王阿茶不喜欢浮屠的噪声集市。
太吵。不是声音的吵——那种吵她已经习惯了——而是人心的吵。每个摊位后面都有一个急着卖东西的商人,每个顾客脑子里都在盘算怎么压价,每一笔交易都伴随着猜疑、试探、攻防。这些情绪像波浪一样涌过来,撞在她的意识边缘,让她有些头痛。
自从金丹“一”驻扎在她体内之后,她偶尔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不是预知,而是一种模糊的“听觉”——像是隔着一堵墙听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情绪的色彩。
“阿茶姐,你今天怎么出来了?”小二的声音从林铭那边传来——林铭在旁边摊位上跟人讨价还价,小二顺便通过噪声频道和她打招呼。
“闷得慌。”王阿茶懒洋洋地回答,“在公寓待久了,脑子会生锈。”
她站在一个卖零件的摊位前,假装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路板和存储芯片。其实她什么也没看——她在看人。
浮屠变了很多。
十三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这片区域还叫“垃圾场”,只有一些捡破烂的老人和野孩子在这里讨生活。现在它变成了“噪声集市”,有霓虹灯,有全息广告,有穿着各异的商人和买家。
但空气里的味道没变。还是那股金属、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站在童年的影子里。
……
“阿茶?”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阿茶转过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制服,制服左胸口绣着一个熟悉的标志——泽光集团。他的脸晒得有些黑,身材精瘦,眼神锐利但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在打量她。
王阿茶也在打量他。
十几年了。十多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比如一个瘦弱的男孩可以变成一个看起来很能打的男人。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眉毛的形状,比如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
“方珂。”她说。
男人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傻。
“真的是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阿茶,你——你怎么回浮屠了?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不是。”方珂摇头,“我以为你在S节点城过得很好。精神病院的人跟我说你‘康复出院’了。”
“精神病院的人说什么你都信?”王阿茶翻了个白眼,“那群庸医连雪崩病毒和感冒都分不清。”
方珂又笑了。这次笑得更自然,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欣慰。
“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嘴巴还是那么不饶人。”
“你也是。”王阿茶上下打量他一眼,“穿得倒是人模狗样。泽光保安?”
方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苦笑了一下。
“混口饭吃。”
“泽光可不是什么好东西。”王阿茶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你怎么会去给他们打工?”
“你觉得浮屠还有多少地方是‘好东西’?”方珂反问,“三清帮?末日派?还是那些见不得光的雇佣兵团?”
他顿了一下。
“至少泽光给的钱多,而且准时发工资。”
王阿茶没有说话。她看着方珂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什么。
方珂的情绪很复杂——疲惫,戒备,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焦虑。那焦虑不是针对她的,而是针对某种更大的、不可言说的东西。
“出什么事了?”她直接问。
方珂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王阿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茶半仙,看见未来的眼睛。”
方珂沉默了几秒。
“不是未来。”他低声说,“是过去。三个月前的事。”
……
他们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来。
方珂买了两杯热饮——浮屠特产的“噪声茶”,据说喝了能屏蔽一部分噪声干扰。王阿茶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取暖。
“说吧。”她说。
方珂盯着自己杯子里的液体,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个朋友叫姜辰。”
“姜辰?”王阿茶眯起眼睛,“不认识。”
“三年前来浮屠的,我们在网吧认识的。”方珂说,“他想做独立程序员,接了一些外包。后来欠了钱,就进了泽光。”
“泽光?”
“是。”方珂的声音变得很低,“他很聪明,编程、数据分析都很厉害。泽光招他进去做数据处理。”
王阿茶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三个月前,他失联了。”
“失联?”
“完全失联。”方珂的手握紧了杯子,指节有些发白,“他的通讯账号被冻结,虚境ID被注销,公寓被清空。我去泽光问,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没有?”
“我也觉得不可能。”方珂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我是泽光保安,我有权限查内部档案。我查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他的编号。”
“编号?”
“资产 98-14。”方珂一字一句地说,“他不再是‘员工姜辰’,而是‘资产 98-14’。”
王阿茶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在泽光的系统里,“资产”是一个特殊的分类——不是设备,不是数据,而是“意识体”。被归类为“资产”的人,已经不再是人了。
他们是数字生命。
“他被上传了?”王阿茶问。
“我不知道。”方珂摇头,“我的权限只能看到编号,看不到具体档案。但‘98-14’这个编号……‘98’是楼层代码。”
“98层?”
“泽光大厦的98层。”方珂的声音变得更低,“那是禁区中的禁区。据说是泽光的‘核心实验室’,连高级保安都不能进。”
王阿茶沉默了。
她想起冯塔尔和林铭提到过——泽光大厦是浮屠最神秘的地方之一。它的老板是一个AI,或者说,它的老板就是那座大厦本身。没人知道那座大厦里到底在做什么,但每个人都知道,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人类应该碰的。
“你想救他。”王阿茶说。这不是问句。
方珂点头。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他看着王阿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阿茶,你……你现在和什么人混在一起?”
“精神病院的病友。”王阿茶淡淡地说,“一个炼丹师,一个规则通,还有一个我。”
“炼丹师?”方珂的眼睛亮了一下,“八品的那个?”
“消息传得挺快。”
“浮屠没有秘密。”方珂说,“每个人都在议论他——那个能用三百个数字生命炼出金丹的人。”
他顿了一下。
“他能帮我吗?”
王阿茶没有回答。她看着方珂,心里在权衡。
林铭现在正忙着还债、教学、赚钱——他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让他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值得吗?
但姜辰是方珂的朋友。方珂为了他查了三天三夜,冒着被泽光发现的风险。这份情谊——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画面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打开了一扇窗户。
红色。
到处都是红色的光。
不是火焰的红,而是噪声的红——某种失控的、扭曲的信号波,像是血液在管道里流淌。
然后她看到了一根冷气管。
很粗的冷气管,银灰色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霜。管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不是“在动”,是在挣扎。
有人在里面。
有人在呼救。
画面消失了。
王阿茶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阿茶?”方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很差。”
“没事。”王阿茶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预知。”
“预知?你看到什么了?”
王阿茶沉默了几秒。
“红噪声。”她说,“还有冷气管。有人在呼救。”
方珂的脸色变了。
“冷气管?”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泽光大厦的冷却系统就在98层——那是核心服务器的散热通道——”
他停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王阿茶。
“你看到的……是姜辰吗?”
“我不知道。”王阿茶摇头,“画面太模糊了,我只看到有人被困在里面。”
方珂的手在发抖。
“阿茶,你——”
“我会告诉林铭。”王阿茶打断他,“但我不能保证他会帮忙。他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方珂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明白。”他说,“只要你愿意转达,我就很感激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存储芯片。
“这是我收集到的关于姜辰的资料——他的工作记录、行踪轨迹、最后一次登录虚境的时间。”他把芯片递给王阿茶,“如果你们决定帮忙,可能会用得上。”
王阿茶接过芯片,塞进口袋里。
“你呢?”她问,“你打算怎么办?”
方珂苦笑了一下。
“我?我继续当我的保安。”他说,“泽光的人不知道我在查姜辰的事,我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们发现了……”
他没有说完,但王阿茶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泽光发现一个保安在调查他们的“资产”,那个保安自己很可能也会变成“资产”。
“小心点。”她说。
“你也是。”方珂看着她,目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银光,像是水面上的月影。“阿茶,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他顿了一下,目光又瞥向她的眼睛,“以前你不会这么容易答应帮别人。眼睛也不是这个颜色。”
王阿茶翻了个白眼。
“谁说我答应了?我只是说会转达。”
方珂笑了。
“还是老样子。”他说,“嘴硬心软。”
他转身离开,灰色的制服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
王阿茶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噪声茶,沉默了很久。
“一。”她在心里喊。
金丹“一”的声音从她体内传来,稚嫩而清澈:“阿茶姐姐,怎么了?”
“刚才那个预知……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一”沉默了一会儿。
“红色的噪声。”它说,“很乱,很吵。像是……像是很多声音被压缩在一起,挤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你能定位吗?”
“不能。”一的声音有些沮丧,“太远了,而且信号很弱。但……”
“但什么?”
“我觉得那个红噪声……不是偶然的。”一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它好像在叫你。”
王阿茶的眼睛眯了起来。
“叫我?”
“对。就像……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救命’,但喊的不是任何人,而是……”
“而是能听到的人。”王阿茶接过话头,“能听到噪声的人。”
“一”没有说话,但王阿茶知道它同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公寓走去。
……
回到欣欣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林铭还没回来——他今天要去数据蜂巢处理一些事情。冯塔尔不知道去了哪里,大概在霓虹街找他的“老朋友”喝酒。公寓里只有王阿茶一个人。
她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上,看着浮屠的天空。
浮屠没有真正的天空——头顶是金属幕墙,遮住了阳光和星星。但幕墙内侧被涂成了深蓝色,上面投射着模拟的云彩。如果你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假装那是真正的天空。
王阿茶不喜欢假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试图再次触发预知。
什么也没有。
预知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想看的时候它不来,你不想看的时候它偏偏冒出来。
“一。”她说。
“在呢。”
“帮我监听一下周围的噪声。如果有红色的信号,告诉我。”
“好的。”
王阿茶睁开眼睛,继续看着那片假的天空。
她想起方珂说的话——姜辰被归类为“资产 98-14”。
资产。
这个词让她想起林铭炼金丹时用的那些数字生命。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现在被装在存储器里,被当作商品买卖。
姜辰也变成那样了吗?
他的意识被提取出来,装进某个冰冷的服务器,然后被贴上一个编号——98-14。不再是人,而是“资产”。
王阿茶攥紧了拳头。
她不认识姜辰——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一个二十来岁的程序员,方珂在网吧认识的朋友,对她来说只是别人故事里的角色。
但方珂记得。
方珂为了他,查了三天三夜的档案,冒着被泽光发现的风险。
“阿茶姐姐。”一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紧张,“有信号。”
“什么信号?”
“虚境留言。”一说,“来源……来源很奇怪。好像是月球方向。”
王阿茶的身体僵住了。
月球方向?
她只认识一个人,和月球有关系。
“播放。”她说。
一沉默了一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她脑海中传来。
那声音很熟悉——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永远不变的傲慢。
“阿茶。”
是郊狼。
“别问我怎么找到你的虚境地址,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郊狼的声音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最近浮屠的噪声有点不对劲。”
他顿了一下。
“我听到了一些……红色的声音。不是月球的声音,是别的东西。它在浮屠的某个地方,很深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
“小心。”他说,“那个声音……不太对劲。像是有人在呼救,但又像是……像是陷阱。”
留言结束了。
王阿茶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红色的声音。
方珂说的红噪声,她预知到的红噪声,现在郊狼也听到了。
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泽光大厦,98层,姜辰。
“一。”她说。
“在呢。”
“记下来。”王阿茶的声音变得很平静,“红噪声,冷气管,资产 98-14。等林铭回来,告诉他。”
“好的。”一顿了一下,“阿茶姐姐,你……你害怕吗?”
王阿茶愣了一下。
害怕吗?
她想起那个预知画面——红色的光,挣扎的身影,呼救的声音。
她想起方珂的眼神——那种压抑了三个月的愤怒和绝望。
她想起郊狼的警告——“像是陷阱”。
“不怕。”她说,“我只是……有点烦。”
她转身走回房间,口袋里那枚存储芯片硌着她的大腿。
方珂的资料。姜辰的资料。红噪声。98层。
等林铭回来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