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殿的茶室在二楼最里面。
林铭跟着那个穿黑衣的下属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那些挂满字画的墙壁,最后停在一扇木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很多年前被什么东西刮过。
“莫老大在里面。”黑衣人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林铭推开门。
茶室不大,大概六七平米。墙壁是素白的,除了一幅山水画,什么装饰都没有。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紫砂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莫三清坐在矮桌后面。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白色长袍,而是换了一件灰色的旧衣服,袖口有些磨损。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苟,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花白的发丝显得格外刺眼。
“坐。”
莫三清指了指桌子对面的垫子。
林铭走过去,盘腿坐下。
“不是来谈债务的。”莫三清开口了,声音很平,“上个月的还款我已经收到了。进度正常。”
“那是——”
“今天想和你聊聊别的。”莫三清拿起茶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属于帮派老大的沉稳。
茶是老普洱,颜色深红,像是陈年的血。
“你知道我有个儿子吗?”
林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在浮屠待了两个多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莫三清的家人。三清帮的人谈论莫三清时,只会说他的手段、他的势力、他的财富。没人说过他还有孩子。
“不知道。”
莫三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莫寻。”他说,“我儿子叫莫寻。”
他端起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盯着那深红色的液体看。
“十五年前,他离开了浮屠。”
……
“莫寻是个天才。”
莫三清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十二岁的时候,他就能自己炼金丹。不是用研究院的方法,也不是用古法——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东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不知道。”莫三清摇头,“那个人出现在浮屠,找到莫寻,说是某个机构的招募者。他说能提供更好的环境,让莫寻发挥天赋。”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反对。我不信任那个人。他说的话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但莫寻答应了?”
“他已经成年了。”莫三清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十八岁。他自己做了决定。”
他终于喝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复杂的味道。
“我送他到幕墙边缘,看着他走出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停顿了很久。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
茶室里安静了。
林铭看着莫三清。这个浮屠最有权势的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握着一杯冷掉的茶,目光落在茶杯里,像是在看别的什么地方。
“十五年了。”莫三清说,“我用三清帮的情报网络找他,找了十五年。那个招募者像是从未存在过。没有任何记录,没有任何痕迹。”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林铭身上。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有一个人从你身边消失了,你用尽一切办法都找不到他们。”
林铭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
母亲。穆语涵。一个被“存在修改”过的人。连主网的档案都找不到她真正的痕迹。
“知道。”他说。
莫三清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什么。
“你也在找一个人。”他说。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铭没有否认。
“我母亲。”
莫三清点了点头。
“我听说过一些事。”他说,“关于你的噪声、你的回响、还有你调查泽光的事。我不会问你具体在找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关于一个十五年前离开浮屠的年轻人——告诉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林铭能感觉到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
某种比悲伤更沉重的东西。
“我这辈子什么都有了。”莫三清说,“钱、权力、声望。三清帮是浮屠最大的势力,我的话在这里就是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儿子在哪里,我不知道。”
林铭看着他。
此刻的莫三清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完全不同。那个人坐在高椅上,穿着白袍,用锐利的眼神审视一切。而此刻的莫三清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找了儿子十五年的老人。
“有时候我会想,”莫三清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当初我拦住他呢?如果我把他锁在浮屠,不让他出去呢?”
“您拦不住。”林铭说。
莫三清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林铭说,“他自己做了决定。您可以反对,但您不能替他做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
“就像我母亲。她做了自己的选择,然后消失了。我可以怨她,可以恨她,但我不能说她的选择是错的——因为我不是她。”
茶室里又安静了。
莫三清盯着林铭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的空洞,似乎被什么东西填充了一点点。
“你说得对。”他终于说,“我不能替他做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画上是一座山,山顶笼罩着云雾,看不清上面有什么。
“这幅画是莫寻画的。”他说,“十五岁那年,他突然对画画感兴趣,画了三个月,就画出了这个。”
林铭看着那幅画。笔法稚嫩,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境。那座山像是在云雾中沉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说这座山叫‘归墟’。我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只是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归墟。
林铭的心跳加速了。
他听过这个词。哈鲁说过——金字塔世界有一个地方叫归墟。是修行者最后的归宿,也是通向更高层次的入口。
莫寻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莫老大。”林铭开口了,“您儿子……他有没有提过金字塔世界?”
莫三清转过身,眼神微微眯起。
“金字塔世界?”
“一个……另外的地方。”林铭斟酌着措辞,“有些人相信那里存在。”
莫三清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提过。”他说,“但他走之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爸,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另一个地方再见’。”
莫三清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安慰我。但现在想想……”
他没有说完。
林铭也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现在还不是回答的时候。
……
离开茶室的时候,莫三清叫住了他。
“林铭。”
林铭停下脚步,转过身。
莫三清站在茶室门口,灰色的衣袍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褪色。
“霓虹十日就要开始了。”他说,“你的队伍准备得怎么样?”
“还可以。”
“我听说你招了铁牙的徒弟。”莫三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小子手艺不错。”
“您认识他?”
“铁牙是浮屠最好的义肢匠人之一。”莫三清说,“他的徒弟我见过几次。话不多,但眼神很专注。”
他停顿了一下。
“照顾好你的队员。霓虹十日不是闹着玩的。”
“我会的。”
林铭转身,往走廊外走去。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莫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如果你找到了什么……告诉我。”
林铭没有回头。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
走出三清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霓虹街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林铭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芒把整条街道染成一幅流动的画。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莫三清说的那幅画——归墟。”
“我知道。”
“你觉得莫寻去了金字塔世界?”
“不确定。”林铭说,“但‘归墟’这个词不是随便能想出来的。如果他真的去了那里——”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招募他的人,可能和通神教有关。”
小二沉默了几秒。
“你要告诉莫三清吗?”
“现在不行。”林铭说,“我还没有证据。而且……”
他想起了莫三清的眼神。那种空洞,那种十五年来一直在等待的疲惫。
“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他迈下台阶,走进霓虹街的人流中。
远处,欣欣公寓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霓虹十日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
……
回到欣欣公寓的时候,三楼走廊很热闹。
郊狼和锈铁坐在走廊的窗台上,一个高一个矮,像两根长短不一的电线杆。王阿茶站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糖,表情是那种“你们两个怎么回事”的不耐烦。
“回来了?”王阿茶看到林铭,撇了撇嘴,“蛇骨舵刚才来过,说明天一早带我们去悬赏公会。”
“好。”
“还有,”王阿茶指了指锈铁,“这小子说他想看看你的金丹。”
林铭看向锈铁。少年的脸被窗外的霓虹灯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机械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微微颤动。
“为什么?”
“想知道是怎么做的。”锈铁的声音很低,“铁牙师傅说你的金丹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锈铁沉默了几秒。
“他说——你的金丹会说话。”
林铭看着他。少年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好奇,专注,还有某种渴望。
“你想学炼丹?”
“不是。”锈铁摇头,“我想知道——如果义肢也能像金丹一样,是不是就能有触觉了。”
林铭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金丹和义肢,一个是意识的融合,一个是机械的替代。这两个东西能有什么关系?
但锈铁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随便说说。
“进来吧。”林铭推开304室的门,“我让小二给你看看。”
锈铁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窗外,霓虹街的灯火还在闪烁。
又有一盏灯——第两千八百四十七盏——比别的都亮了一点。
只是一瞬间。
然后恢复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