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公寓的天台上。
天台很小,只有几平方米,勉强能放下三把椅子。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圈生锈的铁丝网,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林铭盯着远处的霓虹灯看了很久。他数了三十七次闪烁,然后发现自己忘了为什么要数。
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是幕墙那边飘过来的。夜风很凉,带着一丝湿气,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算账吧。”林铭说,仿佛下定了决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冯塔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那是一个老旧的型号,屏幕有些模糊,按键也磨损了。他开始念数字,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债务本金六十万,月利率百分之一,每月利息六千。如果想在一年内还清,每月至少要还五万本金,加上利息,每月需要五万六。”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林铭。
“我们现在有八万,这十天赚的。”
“够这个月的吗?”
“勉强够。”冯塔尔摇摇头,“但只够‘不出事’的那种够。还有其他开销。”
他继续念:“呼吸税本来三个人一个月两千七——浮屠的规矩,呼吸就要交税。但莫三清的契约里给了免税额度,我们三个这一项先按零算。房租一千五,欣欣婆婆已经给我们打了折,正常价是两千。设备维护两千,服务器不能坏,坏了就没法接单。生活费至少三千,吃饭、喝水、洗澡,都要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阿茶身上。
“还有阿茶的金丹维护费。”
王阿茶睁开眼睛。她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感知什么。胸口的银光在微微闪烁,金丹“一”在维持她的生命。
“金丹‘一’需要灵魂营养液来维持。”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波动,“每个月大约一万五,算分装的剂量。”
“一万五?”林铭皱起眉头。
“它不是普通的金丹。”王阿茶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目光有些空洞,“普通的金丹是用来增强能力的,用完了可以换一个。但‘一’不一样,它是用来维持我生命的。我的身体已经坏了,如果没有‘一’,我活不过一个月。”
她的手放在胸口,银光在她的指缝间闪烁。
“灵魂营养液是‘一’的食物。如果没有灵魂营养液,它就会慢慢衰竭,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林铭和冯塔尔都沉默了。夜风吹过,铁丝网发出吱呀的声音。
“所以每月固定开销两万一千五。”冯塔尔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加上还债的五万六,每月需要七万七千五。浮屠哪天再出点幺蛾子,我们就得按八万算。”
“等等。”林铭看向冯塔尔,“你没算小二的维护费。”
“你的金丹?”冯塔尔愣了一下,“八品金丹不是每个月要两瓶灵魂营养液吗?那可是十万。”
“哥,我不吃那玩意儿。”小二的声音在林铭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我自给自足。而且我还干活呢——每隔几天帮你做一次噪声清洁,梳理系统里堆积的杂音,免得影响运行效率。”
林铭向冯塔尔解释:“分布式炼丹出来的金丹不一样。传统金丹是强制融合,内部一直在互相排斥,需要外部能量压着。小二是自愿融合,三万个灵魂自己愿意合在一起,结构稳定,不需要额外补充。”
“那阿茶的金丹……”
“‘一’不一样。”林铭看了一眼王阿茶,“它在维持阿茶的伤口。那是额外的消耗,光靠自循环不够,还是得喂灵魂营养液。”
冯塔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研究院的人想抓你。你这炼丹术,不光效率高,连维护成本都省了。”
他放下计算器,靠在椅背上。
“我们现在只有八万。勉强够一个月。但噪声狩猎的单子不是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周才有一两单。教学不给钱,那不是债务的一部分,是契约另一条绳子——被叫去上一天课,我们就少接一天单。”
林铭靠在椅子上,看着浮屠灰蒙蒙的夜空。
八万,勉强够一个月。但接下来的每个月,都得按八万去凑。十二个月就是九十六万。加上利息,加上各种意外开销,一年下来可能需要一百多万。
而他现在只有八万。
“哥,情况好像不太妙啊。”小二在他脑海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想办法。”林铭在心里回答,“总会有办法的。”
……
王阿茶突然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林铭看向她。
王阿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变得有些涣散,瞳孔微微放大。
“红色的噪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很多人在哭……”
“预知?”
“对。”王阿茶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到了一个地方……很高的楼……有人在里面哭。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他们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什么楼?”
“不知道。”王阿茶摇摇头,眼睛渐渐恢复了焦距,“但那个地方……有很多数字生命。被困在里面的数字生命。他们在呼救,但没有人听到。”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铭和冯塔尔对视了一眼。
“泽光?”冯塔尔说,声音压得很低。
“可能是。”林铭说,“泽光做意识存储生意。他们的泽光大厦九十八层,是浮屠最高的建筑。如果有人被困在里面……”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如果能救出那些被困的数字生命,也许能换来一笔钱。或者……换来别的东西。信息、人脉、资源——在浮屠,一切都可以交易。
“这件事以后再说。”他说,“先把这个月的债还了。”
……
王阿茶的预知结束了,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胸口的银光闪烁得更快了,像是“一”在努力维持她的状态。
“你的预知越来越频繁了。”林铭说。
“是金丹‘一’的缘故。”王阿茶闭上眼睛,声音有些疲惫,“它放大了我的能力,但也让我更容易失控。有时候,预知会自己冒出来,我拦不住。”
“能控制吗?”
“只能慢慢适应。”
林铭看着王阿茶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神很坚定。她失去了一只手臂,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但她没有放弃。
“我会还清债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然后,我会想办法让你的金丹稳定下来。”
王阿茶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你能撑住。”林铭继续说,“但我不想让你一直撑着。”
王阿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遮住了半边脸。
“谢谢。”她最后说。
冯塔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啪啪的声音。
“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跑生意。”
他走进屋里,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林铭和王阿茶在天台上。
……
“林铭。”王阿茶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放弃?”她看着远处的霓虹灯,目光有些迷离,“放弃还债,放弃浮屠,放弃一切。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铭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事情没做完。”林铭看着浮屠的夜空,声音变得很轻,“金字塔世界,我妈的坟墓,还有某些我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想起了哈鲁告诉他的那些事——关于金字塔世界,关于那些哭泣的影子,关于某个他必须做出的选择。那些事情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王阿茶。
“以后再告诉你。”他说,“现在,我们先专注于眼前的事情。”
王阿茶点点头,没有再问。
……
小二在林铭的脑海中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哥,我有一个想法。”
“说。”
“我们在浮屠发明新的金丹玩法。”小二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普通的金丹只能做一些基本的事情——增强意识、提高算力、监听噪声。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分布式炼丹出来的,结构和普通金丹不同。”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做一些普通金丹做不到的事情。”小二说,“比如噪声指纹库,比如意识并行,比如……跨虚境通讯。”
“跨虚境通讯?”
“普通的金丹只能在一个虚境里活动。但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让金丹同时连接多个虚境,那我们就能成为浮屠最有价值的人。”小二的声音越来越兴奋,“想想看,如果你能同时监听三清帮的虚境、末日派的虚境、泽光的虚境,你就能掌握所有的信息。信息就是力量,哥。”
“这需要研究。”林铭说,“每个月八万的债务,我们哪来的时间?”
“所以要边赚钱边研究。”小二说,“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接单的时候,我可以在后台跑一些实验。”
林铭看着浮屠的夜空,想了很久。
“好。”他说,“我们试试。”
“太好了!”小二的声音变得高兴起来,“哥,我们会在浮屠发明新的金丹玩法的。我敢打赌。”
“别打赌。打赌要花钱。”
“……哥,你真的很会扫兴。”
林铭笑了一下,站起来。
浮屠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继续干活。”
……
他走进屋里,躺到床上。
床垫很硬,枕头有一股霉味,但他已经习惯了。这十天,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浮屠的规矩,浮屠的味道,浮屠的节奏。
六十万的债,每月八万的开销,阿茶的金丹维护费,金字塔世界,母亲的坟墓,还有那个他必须做出的选择——有太多事情要做了。
但他已经决定了:先在浮屠站稳脚跟,先变强,先还清债务,然后再去面对那些更大的事情。
“小二,明天开始,我们加倍干活。”
“得嘞,哥。我准备好了。”
林铭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
梦里,他看到了一座金字塔。
那座金字塔很大,大到看不到顶端,大到遮住了整个天空。它的表面是金色的,在某种看不见的光源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个身影向他招手。
“来。”一个声音说,“我在等你。”
他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林铭。”哈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水,“那个地方……有人叫它‘异界修道院’。”
“修道院?”
“很古老的名字。”哈鲁的声音变得更加模糊,“但对我们来说,它就是……家。”
“家?”
“你要找的答案……都在那里。”
哈鲁的声音渐渐消失,梦境也开始崩解。那座金字塔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个招手的身影也渐渐消失。
林铭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霓虹灯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异界修道院。
他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一个谜题,又一条线索。
易芸芸在研究院发现的那些资料,母亲的坟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里。
总有一天,他会去那里。
但现在,他还有债要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