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刀挂在三清殿的墙上。
林铭第一次见到它是在和莫三清谈判的时候——一把弯刀,刀鞘是黑色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大海。当时他没有在意,只是扫了一眼。冯塔尔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表情很奇怪——后来林铭才知道,冯塔尔不是在看刀,而是在看那个名字。
现在,有人专程来看这把刀了。
“云起少爷。”莫三清的声音很客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意味,“好久不见。”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国字脸,眼神锐利,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他没有回答莫三清的问候,而是径直走到墙边,看着那把弯刀。
“海大师的刀。”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动,“我父亲的刀。”
林铭站在角落里,和冯塔尔一起。他们刚刚结束第一次教学,正准备离开,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打断了。
“哥,这人是谁?”小二在他脑海中问。
“不知道。”林铭在心里回答,“但莫三清好像很忌惮他。”
确实忌惮。莫三清的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笑容下面是紧绷的神经。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身侧,靠近腰间——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你父亲的遗物,我一直替他保管着。”莫三清说,“如果云起少爷想要——”
“这刀是假的。”
莫三清的笑容僵住了。
年轻人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像是两颗冰冷的钉子,钉在莫三清的脸上。
“刀柄上的字是后刻的。我父亲的刀,‘海’字的最后一横会微微上挑——他说那是‘浪头’。这把刀没有。”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父亲死的时候,刀不在他身边。他把刀输了。”
莫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云起少爷说得对。真刀哪敢摆在这里。”他叹了口气,“你父亲的刀,在我这里只待过三天。第四天他就把它押给了东区的当铺,换钱去赌了。”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的眼神从莫三清身上移开,落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冯塔尔站的地方。
“塔灵。”
这两个字像是两块石头,砸进了安静的房间里。
冯塔尔的脸色变了。
……
“你认错人了。”冯塔尔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叫塔灵。”
“十年前,极客虚境,你和我父亲决斗。”年轻人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决斗的赌注是一万信用点。我父亲输了,坠入虚境深渊。”
他停在冯塔尔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你叫冯塔尔。在极客虚境,你的马甲叫‘塔灵’。”
冯塔尔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林铭注意到了。
“我追了你十年。”年轻人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平静下面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从S节点城追到浮屠,从浮屠追到精神病院,从精神病院追到三清殿。极客虚境的信息贩子收费不便宜,但值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终端,调出一段代码投影在空气中——那是一串古老的加密签名,格式已经过时了十年,但每一个字符都清晰可辨。
“这是决斗结束后你发给我父亲虚境账户的东西。你赢了,但你给他留了这个。为什么?”
冯塔尔盯着那段代码,沉默了很久。
林铭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冯塔尔有这样的过去——十年前的决斗,一个死去的人,一个追了十年的儿子。
“哥,要不要帮忙?”小二问。
“先看看。”林铭在心里回答,“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
……
“我没有杀你父亲。”冯塔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知道。”年轻人说,“如果你杀了他,你早就死了。我父亲虽然是个赌鬼,但他在浮屠还是有几个朋友的。”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年轻人的眼睛盯着冯塔尔,一眨不眨,“他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冯塔尔闭上眼睛。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只有他的呼吸在轻微地起伏,像是海浪拍打礁石。
“十年前,我和你父亲在极客虚境相遇。”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什么,“他欠了东区赌场三万信用点,还不上。赌场的人要剁他的手。”
“然后?”
“然后他找到了我。”冯塔尔睁开眼睛,看着舒云起,“他说他听说我是个‘规则通’,想让我帮他找一条路——在虚境里赢一把大的,还清债务。”
“所以你和他赌了一场?”
“不是赌。”冯塔尔摇头,“是决斗。虚境决斗,赌注一万。他说如果他赢了,就能拿这一万去翻本。如果他输了——”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输了,他说他宁愿死在虚境里,也不想让债主找到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铭看着舒云起的脸——那张脸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握着终端的手在发抖。
“我本想放水。”冯塔尔继续说,“你父亲的刀法确实厉害,但我有师父传授的技巧,虚境战斗我不会输。我想让他赢,让他拿钱走人。”
“但他没有赢。”
“他没有让我放水。”冯塔尔的声音变得很轻,“他看出来了。他说……”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说什么?”
“他说‘别侮辱我’。”冯塔尔的眼眶有些红,“他说‘海大师这辈子骗过很多人,但从来没让人骗过’。然后他真的拼了命来打我。”
“然后他失误了。”
“他的刀法太激进了。”冯塔尔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连续进攻了三十七招,每一招都是杀招。但第三十八招的时候,他脚下踩空了——虚境的地面有一个bug,我本来想提醒他——”
“他坠入了深渊。”
“对。”冯塔尔低下头,“我冲过去想拉他,但来不及了。他掉下去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我儿子别学我’。”
……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舒云起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他的眼睛盯着冯塔尔,但林铭觉得他可能什么都没有看到——他在看的是十年前的某个场景,某个他不在场的场景。
“我父亲是个老赌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赌。赌钱,赌命,赌一切。”
他低头看着终端上那段代码。
“但他对我很好。他教我刀法,教我怎么在浮屠活下去,教我怎么编故事骗人买刀。”
他苦笑了一下。
“我八岁的时候,帮他卖过一把刀。他说那把刀‘手刃过仇人’。买家不信,他让我作证。我说‘我亲眼看到的,血喷到了墙上’。”
“那把刀是真的手刃过人吗?”
“是前一天从废品站淘来的。”舒云起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父亲这辈子骗过很多人,包括我。但他从来没真正伤害过人。”
他关掉了投影,把终端收回口袋。
“你为什么给他发这段签名?”
冯塔尔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赢了。”
“什么?”
“决斗的胜负不是看谁活着。”冯塔尔看着舒云起,“是看谁没有放弃。你父亲战到最后一刻,没有放弃。我放水,他不要。我想救他,来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
“那段签名是我欠他的。我想让他知道,有人记得他没有放弃。”
舒云起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云起少爷!”莫三清叫住他,“你要去哪?”
舒云起没有回头。
“找个地方住。”
“你可以住三清殿——”
“不用。”舒云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有自己的地方。”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冯塔尔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林铭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我等了十年。”冯塔尔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来找我。”
“你怕吗?”
“不怕。”冯塔尔摇摇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没有杀他父亲,但我也没有救下来。”
“你已经告诉他真相了。”
“真相有什么用?”冯塔尔苦笑了一下,“他父亲还是死了。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铭想了想。
“但他知道了。”他说,“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知道他父亲最后说了什么。这对他来说,可能比真相本身更重要。”
冯塔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铭,你有时候说话很像个老人。”
“被人这么说过。”
冯塔尔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走吧,回公寓。”他说,“今天的事情太多了,我需要睡一觉。”
……
当天晚上,林铭回到欣欣公寓的时候,发现305室的门开着。
305室就在他们隔壁——之前一直是空的,欣欣婆婆说那间房子“不吉利”,好几个租客住进去之后都出了事。
现在,房间里亮着灯。
“谁住进去了?”小二问。
“去看看。”林铭走到305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舒云起。
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旧皮夹克,但里面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
“你。”他看着林铭,眼神里有一丝警惕,“有什么事?”
“我住隔壁。”林铭说,“欣欣公寓,307室。”
舒云起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打量了林铭几秒,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就是林铭。”他说,“精神病院出来的那个。”
“你认识我?”
“听说过。”舒云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三清帮的人说你是个天才,能用三百个数字生命炼出金丹。”
“消息传得挺快。”
“浮屠没有秘密。”舒云起说,“每个人都在监听每个人。”
他顿了一下。
“冯塔尔是你的朋友?”
“室友。”林铭说,“也算朋友。”
舒云起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进房间,留下一道背影。
林铭没有离开。
“你追了他十年。”他说,“现在呢?”
舒云起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现在?”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现在我知道真相了。”
“真相让你满意吗?”
舒云起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是个老赌棍。”他说,“他死在赌桌上,死得其所。”
他转过头,看着林铭。那双眼睛盯着冯塔尔,一眨不眨。
“但他是我父亲。”
他关上了门。
……
林铭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305室门。
“哥,这个人很危险。”小二说,“他的噪声指纹很复杂,有好几层伪装。”
“他是个刀客。”林铭说,“刀客都会伪装。”
“你不担心他对冯塔尔不利?”
林铭想了想。
“他如果想杀冯塔尔,今天就动手了。”他说,“他没有动手,说明他不是来报仇的。”
“那他来干什么?”
“找一个交代。”林铭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他追了十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知道真相。现在他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林铭推开307室的门,“然后他需要时间消化。我们给他时间。”
他走进房间,冯塔尔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王阿茶坐在窗边,胸口的银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隔壁住进人了。”林铭说。
“我知道。”王阿茶的声音很轻,“我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什么?”
王阿茶的手放在胸口,银光在她指缝间微微闪烁。自从金丹“一”驻扎在她体内之后,她偶尔会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的能力,不是她自己的预知。
“悲伤。”她看着窗外,“很深很深的悲伤,像是一口井。”
林铭没有说话。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第一次教学,魏生的质疑,舒云起的出现,十年前的决斗,海大师的死——太多事情了。浮屠果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地方。
服务器散热口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哈鲁探出脑袋,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隔壁那个人。”哈鲁的声音很轻,“他的噪声很复杂。”
“你也能听到噪声?”
“我听不到噪声。”哈鲁从散热口完全钻出来,轻巧地跳上林铭的床尾,“但我能感觉到情绪。他的情绪像是一团打结的线,理不清。”
林铭看着他。
“他在找一个答案。”哈鲁的尾巴在床单上轻轻扫动,“找到答案的人,要么释然,要么崩溃。我不知道他会是哪一种。”
“你见过很多这样的人?”
哈鲁沉默了几秒。
“见过。”他的声音变得很轻,“你母亲曾经也是这样——找一个答案,找了很多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跳下床,钻回了散热口。
“小二。”
“嗯?”
“把舒云起的信息记下来。”林铭闭上眼睛,“他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朋友,也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无论哪种,我们都需要了解他。”
“收到,哥。”
林铭沉沉睡去。
305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