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第十八天。
浮书塔的深处很安静。
林铭穿过一排排书架,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几乎没有声响。阳光从穹顶的透光符纹洒下来,在书架之间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他来找陈老说的那些符号的相关资料。昨天在茶馆见到研究院四人之后,他就一直在想那张纸上的东西——那些和母亲印记有相似之处的符号。
“哥,”小二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前方角落有个熟悉的印记波动。”林铭的脚步顿了一下。“谁?”“比拉尔。”林铭往前走了几步,绕过一排书架。
果然。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厚厚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比拉尔坐在桌前,一个人。他的坐姿很僵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站起来离开。
他周围三米内没有其他人。不是刻意隔开的——其他学生从这个角落经过的时候,目光会滑过那张桌子,然后继续往前走,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
林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比拉尔没有注意到他,正低着头,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仿佛在描摹某个符文的轮廓。
他想起泽说的话:“他的空是被腾出来的空洞。”
林铭迈开脚步,往那张桌子走去。
……
比拉尔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身体先僵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脚步声在靠近。
来人可能只是路过。可能只是找书。
脚步声停了。在他对面。
比拉尔慢慢抬起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子对面,穿着普通的灰袍。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我要找你麻烦”的表情,也没有那种“你是什么怪物”的好奇。
只是看着他。“这里有人吗?”比拉尔愣了一下。“没有。”年轻人点了点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比拉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还按在书页上。
沉默。
年轻人没有说话,目光扫了一眼比拉尔面前的书,然后看向窗外。窗外能看到青蔓塔的一角,常青藤从塔壁上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
比拉尔不知道该做什么。是继续看书?还是站起来走?
“幻术原理?”年轻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比拉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书。封面上写着《幻术基础·下》。
“是。”“符墟之道?”比拉尔的手指微微一顿。“……是。”“我听说符墟幻术和普通幻术不一样,”年轻人说,语气随意,仿佛在聊天,“普通幻术是在别人眼睛里造假,符墟幻术是在世界里造真?”
比拉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不是“你师承何人”,不是“你的冥视里那个背影是谁”。是一个关于幻术本身的问题。
“差不多。”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符墟之道不是欺骗感官,是……在虚与实的边界上找到一个位置。让虚的东西拥有实的重量。”
年轻人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听。
“那你造出来的东西,能碰到吗?”
“要看造的是什么。”比拉尔说,“简单的形状可以。复杂的……需要更高的境界。”
“什么算复杂?”
“有生命的东西。”比拉尔顿了一下,“或者……有记忆的东西。”
年轻人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把这个答案记下了。
沉默又落下来。但这次的沉默不太一样。
比拉尔偷偷看了对面一眼。年轻人的视线落在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不问师承。入学以来,遇到他的人分成两种:要么完全忽视他,要么追问他——“你的冥视里那个背影是谁”“你师承何人”“你为什么不和别人说话”。但这个人坐在这里,问的是幻术本身。“你是——”比拉尔开口了,“市集那天的人?”年轻人转过头。
“林铭。三一七房。”
比拉尔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和那个……灰眼睛的人在一起。”
“泽。”
“他很奇怪。”
林铭笑了一下。“他确实很奇怪。”
“他怎么知道那个摊贩在骗我?”
“他看东西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林铭说,“他能看到……数据。规律。误差。”
“数据?”
“嗯。他说那个摊贩的报价和市场均价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偏离。然后他查了那批货的来源记录,发现进货价只有报价的四成。”
比拉尔想起那天的场景。那个灰眼睛的人站在摊贩面前,用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报出一串数字,摊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不得不退钱。
“他为什么要帮我?”比拉尔问。
“我不知道。”林铭说,“你可以问他。”
比拉尔没说话。
问他?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谢谢”——那天他说了,但声音很小,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到。
“你们是朋友?”比拉尔问。
“是。”
“怎么成为朋友的?”
林铭想了想。“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他的。然后……就是朋友了。”
比拉尔看着他,不太明白。“就这样?”“就这样。”沉默。
比拉尔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话好似走到了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地方。
……
林铭看着面前的人。
比拉尔的坐姿还是很僵硬,但他的肩膀比刚才松了一点。刚才聊幻术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谈到自己擅长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神采。
但一旦话题转向“人”,他就又缩回去了。
林铭没有继续追问。
“你吃饭了吗?”他问。
比拉尔愣住了。
“什么?”
“食堂。快到饭点了。想不想一起去?”
比拉尔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要一起去?”
林铭想了想。“因为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比拉尔盯着他,仿佛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含义。
“我不——”他开口了,然后停住。
他脖子上的东西突然发热了。
比拉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领——那里藏着一颗珠子。
那是师父留下的。化形。它很少有反应。自从师父消散之后,它就一直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为什么现在……
比拉尔的手指隔着衣服按在珠子上。它确实在发热。微微的,一下一下的。
师父说过——“它会响应真实的连接。”
什么是真实的连接?
比拉尔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林铭。
林铭还在等他回答。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
“我……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饭。”比拉尔说。
“没关系。”林铭站起身,“我先走了。食堂北区,靠窗那排。”
他没有等比拉尔回答,转身往书架的方向走去。
比拉尔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珠子还在发热。
……
比拉尔看着面前摊开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把书合上,又打开,然后又合上。
珠子的热度没有消退。
师父说过很多话。大部分他都不太懂。“去寻找你的答案。”“能感受到存在的,就是真实的。”“它会响应真实的连接。”
师父总是说一些让他困惑的话,然后在他问“什么意思”之前就消失在符墟深处。
现在师父不在了。没人能告诉他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但珠子在发热。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它响应了。
比拉尔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他的动作有些机械,仿佛身体在自动运转,脑子还在别的地方。
他往浮书塔的出口走去。
……
食堂北区。林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还没动的汤。泽坐在他对面,正在分析今天的菜品。“这道菜的热量密度偏低,但纤维含量高于平均值百分之十七。如果你的目标是——”
“泽。”泽抬起头。“怎么了?”林铭的目光落在食堂门口的方向。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色皮肤,灰袍,身形不高。他站在那里,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靠窗的座位。
看到了林铭。
他愣了一下。然后迈开脚步,往这边走来。
“比拉尔。”泽说,“市集那天的数据分析对象。”
“别这么叫他。”
“他确实是我那天的数据分析对象。”
“我知道。但别这么叫。”
比拉尔走到他们桌前,站住了。
他看着林铭,又看着泽,手指在袖口里蜷了一下。
“坐吧。”林铭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比拉尔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他坐在桌子的最边上,和其他人隔着一点距离。背挺得很直。
泽看着他。“你来了。”“……嗯。”“林铭说你可能会来。概率评估是——”
“泽。”林铭说。
泽停了一下。“怎么了?”
“不用报概率。”
“为什么?”
“因为他来了。概率已经不重要了。”
泽想了想,点了点头。“逻辑上正确。”
比拉尔看着他们两个的对话,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这样说话?”他问林铭。
“习惯就好。”
“我还在学习人类的交流模式。”泽说,“林铭说我说话‘如同天气预报’。但我不太理解这个比喻。天气预报的准确率只有百分之七十三,我的数据分析准确率是百分之九十六点四。”
比拉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是普通人。”
“我不是普通人。”泽说,“但我正在学习成为一个人。这是我的目标之一。”
比拉尔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铭把刻着菜品的木牌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
比拉尔接过木牌,低头看着。食堂的菜式很简单,几种烤肉,几种炖菜,面包和啤酒是标配。
“你想吃什么?”林铭问。
“我……随便。”
“随便不是一道菜。”泽说。
比拉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那个。”他指了指木牌上的一道菜,“烤羊肉。配面包和洋葱。”
“好。”林铭站起身,“我去拿。泽,你呢?”
“我不需要进食。但我可以陪你们坐着。”
“那你就坐着。”林铭往取餐口走去。比拉尔和泽面对面坐着。沉默。
“你为什么帮我?”比拉尔突然开口。
泽看着他。“你是指市集那天?”“是。”泽想了一下。
“我分析出那个摊贩在欺骗你。欺骗是错误的数据传递,会导致资源分配不公平。纠正错误的数据传递是合理的行为。”
“就这样?”
“就这样。”
比拉尔看着他,不说话。
“你不相信?”泽问。
“不是。”比拉尔说,“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什么?”
“不太习惯……有人帮忙。”
泽沉默了几秒。
“林铭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朋友就是不需要理由也会帮你的人’。我还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我想……他帮你,可能也不需要理由。”
比拉尔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铭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几块面包、两份烤肉、一碟洋葱。
“来。”他把其中一份放在比拉尔面前。
比拉尔看着那盘烤羊肉。肉块切成小方块,表面烤得金黄,旁边是切成圆片的洋葱,上面撒着孜然。
他撕下一块面包。
手有点僵,动作不太自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一起吃饭了。
“慢慢吃。”林铭说,“不急。”
比拉尔点了点头。
他用面包蘸了点肉汁,送进嘴里。
羊肉有点干,但嚼起来有一股淡淡的孜然香。
他的手按在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服,珠子还是温热的。
不是滚烫。是那种刚好能感觉到的温度。
比拉尔慢慢地嚼着饭,没有说话。
林铭也没有说话。泽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扫视一下周围的环境,仿佛在收集什么数据。
食堂里人来人往,有说有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比拉尔吃完了半盘肉。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这次他确定他们听到了。
“不客气。”林铭说。
泽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林铭教过我,”泽说,“‘谢谢’的正确回应是‘不客气’。但我还在学习这个词的真正含义。也许……下次我能给你一个更准确的回答。”
比拉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珠子的热度渐渐消退,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但它刚才响应过了。
比拉尔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决定,下次如果林铭再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可以不用想那么久再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