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刘喆结束了一夜的工作回到家,昏暗的客厅里,他妈已经在电脑前开始了这一天的主要活动,炒股。
对于他妈炒股这件事,刘喆的态度是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的,有时候他只是希望他妈能别那么废寝忘食,但几次劝告无效之后,刘喆也放弃了任何形式的干预。由她去吧,反正她能投进入去的钱也就那么多,刘喆心里这样想。
刘喆躺在床上,纷乱的思绪让他久久无法睡去,突然一个念头使得他起身打开了抽屉,拿出了那本《增广贤文》。
他一边翻看着他爸留在上面的口诀,一边回想这几天里遇到的种种怪异,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有了睡意。
等刘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走到客厅,发现他妈还在全情投入地钻营着股票。“你这一天没干别的?”
“先吃点冰箱里的东西,我待会儿做饭。”刘喆妈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歉意。
刘喆打开冰箱,却发现里面什么也没有,刘喆不禁叹了口气。“我出去买点菜。”
“带点饮料回来,晚上你杨姨他们来打牌。”
刘喆逛菜市场的功夫,文佳就已经在中央大街附近的一间酒吧里,独自饮下好几杯啤酒了。平日的文佳很少喝酒,但今天显然是有万千的思绪乱在心头。
又是一杯哈尔滨冰纯下肚,文佳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十几分钟过去,刘喆手里拎着菜出现在了这间酒吧里。
文佳见到刘喆出现在自己面前,强支应着对他笑了一下,然后便趴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而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在刘喆房间里了。
“要喝水吗?”刘喆见文佳醒来便轻声问道。
文佳点点头,刘喆把她扶起靠在床头,喂着她喝了口水。于此同时,刘喆妈端着一碗疙瘩汤进来了。
文佳见到刘喆妈很是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没事儿,别不好意思,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刘喆妈说着,把疙瘩汤交到了刘喆手上,完事儿就出去了。
“想来想去,还是带你回我家最合适,”刘喆说,“我妈做的疙瘩汤我一年都捞不着喝一回,你有福,喝吧,喝了肚里就好受了。”说着,刘喆将一勺疙瘩汤喂到了文佳嘴边。
文佳喝下这一口疙瘩汤,一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刘喆心里很不好受。“昨天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是我还有更多的成长要去经历。”文佳的话语还略带着情绪。
刘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正面回应文佳的情绪,便想办法岔开了话题。“恩...你昨天不是说要把袖里藏金编进你的教材里吗,我回来想了想,的确,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丢了的确可惜。”
“你不是说那东西过时了嘛?”
“那你试试呗。”说完,将手中的碗放在了一边。
文佳看着刘喆。“47乘以62。”
刘喆左手掐指,点点算算。“2914。”
“8760加9612。”
“18372。”
“11.9的平方。”
“141.61。”
“不减当年嘛。”文佳不由地夸赞了刘喆一句。
刘喆把桌子上的《增广贤文》拿给文佳看。“上面写着我爸教我的笔记,我也是回来又练习了一下,要不然也生疏。”
文佳翻看着上面的图谱和口诀,不时用左手照着比划。“不行,我觉得我的手指太僵硬了。”
“一般人都这样,袖里藏金的另一个作用,就是活动左手,开发右脑,这对小朋友或许是有好处的。”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的左手灵活一点?”文佳问道。
“你可以先做这个动作锻炼灵活度。”说着,刘喆把他左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并在一起,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无名指和中指之间形成一个很明显的叉。“这是锻炼左手灵活度最基础的动作。”但他话音刚落,刘喆立马意识到那晚在肯德基晕倒的那个人,被担架车推走的时候,左手做出的也正是这个动作,因此他的神情立马变得凝重起来。
文佳这边没有注意到刘喆的异样,而是照着刘喆的演示,不断练习起来。“这些都是你爸教你的?”
刘喆回过神。“恩。”
“你爸可真了不起。”文佳感叹道。
此时外边传来阵阵嘈杂,期间夹杂着女人的说笑,紧接着是刘喆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今晚血战到底啊。”
刘喆叹了口气。“我有时候在想,当初我要是选我爸的话,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
文佳对刘喆的话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在片刻的沉默过后道出一句:“那咱俩就不会认识了。”
2
肯德基地下冷库,穿着棉衣的刘喆和天宝正在费力地摆放着成箱的冻肉,零下20度的低温让两人都只顾着埋头干活。
“我想见一下你表哥。”刘喆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说啥?”压缩机的噪声使得天宝没有听清刘喆说的是啥。
“我想见一下你表哥。”刘喆提高音量对着天宝又重复了一遍。
天宝听清后高声回应了道:“好!”
于是当天下午天宝就带着刘喆去到了他表哥工作的地方,哈尔滨郊外的一片厂区里。
“这不是哈尔滨老锅炉厂吗?”刘喆瞅着周围的厂房问道。
“我表哥的合伙人很有能量的,在这儿租的车间,用电不要钱。”
听到这种说法,刘喆在心里不禁嗤笑了一下。“真是刻薄成家,几台电脑能用多少电。”
但等他真正走进其中一间厂房的时候,他就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叫高瞻远瞩,十几排的机柜排满了整个车间,头顶四个直径一米的冷风口正在不遗余力的往车间里吐着冷风。“这一年电费最少能省几十万啊。”刘喆心里不禁暗自钦佩起来。
就在刘喆四下打量的功夫,天宝表哥站在车间二楼窗户哪儿招呼他们了。“上来,二楼。”应声,天宝和刘喆顺楼梯上了二楼,在这里的一间会客室里,他们正式见到了天宝的表哥。
“表哥,这是我好朋友刘喆。”天宝向表哥介绍道。
“恩。”表哥点起一颗烟,显得很不在意。
“表哥好,我这次来是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刘喆说明了来意。
“是你们店里的系统坏了的事是吧?”
“是的。”
表哥徐徐吐出一口烟雾后。“人抓到了吗?”
“什么人?”刘喆不解的问。
“坏事儿的人啊,都成那样了,只能是人为的。”
“你不是说我们店里的电脑不联网,根本不可能黑进去嘛。”天宝激动地说。
“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事儿是不可能的,全看值当不值当了,有些事儿不想跟你说的那么明白而已。”
天宝很是不爽地翻了个白眼。
“那如果电脑都不联网,还怎么能黑进去呢?”刘喆追问道。
“社会工程学家,也就你们所说的黑客,不一定就是在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那种,比如说要想删掉你们公司的监控视频,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找到你们带班经理,请他吃顿饭,让他帮忙就行了。”
“那有没有纯技术型的呢,因为系统是突然坏的,期间办公室一直都是店长在里面,他没有理由去破坏的。”
“也能,只不过成本会很高,你们店里的系统用的是那家公司的?”
“IBM的p86。”
“库存用的什么?”
“p86里集成的子系统。”
“收银、跟货、监控也是喽。”
“恩。”
表哥听完,拿过身后的一台电脑,放在膝盖上操作起来,期间表哥专注而认真,而刘喆则被他电脑外盖上的一行字所吸引。“算法铺就人类成为神的进化之路。”
就在刘喆细细品味这句话的时候,表哥发话了。“这个系统是IBM在10年研发的,那时候物联网已经有了发展的趋势了,所以他们预留了物联网接口,支持NFC近场通信,大公司办事总是这样,永远多想一步,所以就算不联网,只要黑进你们店里任何一部支持NPC的手机,就能链接到系统里,进去之后破防火墙,下载资料什么的,就都是常规的操作了,不过能做到这些,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了。”
“什么样的人会干这样的事呢?”这是刘喆最想知道的。
“不知道,我是想不到能有什么目的会让一个高手这么周折的去黑一个快餐店的系统,所以我还是倾向于社会工程学上的解释,比如是哪个员工犯了比偷吃炸鸡更严重的错,在蓄意破坏证据的过程中怕留下更多的证据,索性就把系统整个毁了,捎带手救了你。”天宝表哥看着天宝说出了最后一句。
天宝一脸得意。“吉人自有天相,没毛病。”
“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你想的是啥,你要是在哪儿干不下去,来我们这儿吧,我们这儿缺个后勤。”
“什么后勤,不就是打杂的,有高级点的活儿吗?”
“算法工程师干不干?”
“我是学金融的,你让我敲代码这不难为人吗?”很少有人相信天宝是学金融出身,但他的确毕业于哈尔滨商业大学金融工程专业。
“我们有很多工程师都是跨专业转过来的。”表哥试图去鼓励一下自己这个不成器的表弟。
“算了吧,你们这帮程序员最容易猝死了,我还是回去炸我的薯条吧。”
“你看我以后管你的。”显然表哥被天宝气到了。
刘喆再次插话。“我能问一下你们这儿的算法工程师都是干嘛的?”
“数据挖掘,算法推荐,人工智能,虚拟现实,什么都干。”
“听着很高端的样子。”
“高端有啥用,都不挣钱。”表哥说的是实话。
“那你们的钱从那儿来啊?”天宝好奇地问。
表哥指着窗外楼下的服务器。“看见没,底下有一多半的服务器是矿机,用来挖比特币的,我们的钱都是哪儿来的。”
“那你们这算法工程师一个月能开多少啊?”天宝追问道。
表哥从身后的桌子上拿过一份笔试题给他们看。“上面的题,会一道一万。”
“一个月?”刘喆有点不敢相信。
“一个月,而且我们是一年发14个月的工资。”
听闻表哥的阐述,天宝认真地看着笔试题。“我那时候要是好好...”天宝说了一半硬是不说了。“算了,这话说的有点烦了。”
“你们对学历有要求吗?”刘喆努力隐藏着自己内心的涟漪。
“没有,我们这儿好多都是非985,211的,学历不是重点,能力才是关键,怎么,你有人要推荐吗?”
刘喆黯然地摇摇头。“没有。”
3
刘喆回到家的时候,他妈不在家,这种情况不多见,但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客厅里的电脑关着机,确是很不寻常的。因为以往,即便他妈出门了,也不会把电脑关上,她总嫌电脑开关机麻烦,所以电脑始终都是运转着。但即便有了这点异样,刘喆还是没有多想,此时已近黄昏,晚上他还要上班,他得抓紧时间补充睡眠了。
天色渐晚,刘喆被闹铃从睡梦中惊醒,他踉跄着来到客厅,这是起猛了的后遗症。
客厅十分昏暗,刘喆打开灯的同时,发现他妈在沙发上坐着。
“你去哪儿了?”刘喆语气有些担心。
刘喆妈阴沉着脸。“上朋友家了。”
“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事儿,你上班去吧。”说完,刘喆妈起身进了自己房间。
刘喆无奈,只得先去上班。
“我的汉堡里怎么有沙拉酱?”一个客人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堡走到收银台前质问刘喆。
“汉堡里都有沙拉酱的。”刘喆回答道。
“刚才我点餐的时候说了我不要。”
“不好意思,可能我忘了,我给你换一个吧。”
刘喆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新的汉堡递给那个顾客,顾客满意的离开后,刘喆就心思凝重地站在那里出神,他对于他妈今天表现出的异常始终放心不下。
他趁着不忙的功夫,来到更衣室拿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知道他妈经常忘记给手机充电,因此便不再犹豫,立马跟经理请了假,打车回家了。
刘喆慌慌张张地进到家里,紧接着,就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玄关的地方,正在用相机对着客厅拍照。
“你谁啊?”刘喆厉声呵斥拍照的男子,但没等男子发话,刘喆妈从屋子里走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房产证,这时,刘喆也才注意到客厅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你怎么回来了?”刘喆妈见到刘喆率先发问。
刘喆看着他妈手里的房产证。“你干啥呢?”
沙发上的男子抢先回答。“你妈要在我们公司办房屋抵押贷款。”
“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刘喆没有理会那两个人,而是直接质问他妈。
“你别管,这是我的事儿。”说着,就要把房产证递给坐着的陌生男子,刘喆一个箭步过去把发产证抢了过来。“先别动,我问清楚的,是因为你买的那些股票吗?”
“你别管,你没钱,还不让我自己想办法。”刘喆妈有些恼羞成怒。
刘喆转头问陌生男子。“她问你们借多少?”
“20万。”
“你干嘛借这么多?”刘喆吃惊地问他妈。
“我不用你管。”说着,刘喆妈就要上前抢夺房产证,但被陌生男拦下了。
“小爷们儿,她在我这儿已经无抵押借了10万了,新借这20万,她只能到手6万,其他的都是要还之前的,你们不抵押房子也行,把之前欠我们的先还了,别的你们再商量。”
“你们几分的利?”刘喆问道。
“六分。”
“怎么这么高!”
“你没听过高利贷吗?”
“有了这6万,我就能翻身了,现在有家医药公司的股票正在大涨,晚了就来不及了。”刘喆妈试图去说服刘喆答应这次借贷。
“你知道你在他这儿借20万一年之后是多少吗?是56万啊!”刘喆目光恳切地看着刘喆妈。
刘喆妈听闻,震惊地看着陌生男。“会有这么多吗?”
陌生男拿出计算器,对照着合同算了一下,然后惊奇地看了一眼刘喆。“差不多”
“到时候还不上,咱的家就没了。”刘喆几乎快要声泪俱下了。
“反正合同还没签,你们想好。”
“我们不借。”刘喆说的斩钉截铁。
“那就把之前的14万还了吧。”陌生男很是悠然的说着。
刘喆掏出自己的银行卡,扔在桌子上。“这里有八千,你们先拿着,剩下的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你是个有意思的聪明人,我给你一周的时间,到时候我们再来,这合同签不签就由不得你了。”说完,陌生男拿着银行卡在poss机上划了一下。
高利贷的人离开后,刘喆和他妈坐在沙发上。“我是听了内线消息,说之前下跌的那几医药家公司很快就要走高了,我才借钱又跟进的,本来我已经赚了5万了,但是这几天不知道为啥开始跌的这么厉害,早知道我当时就早点买宾奇的股票了。”刘喆妈不为惋惜的向刘喆解释着。
“妈,股票不是咱们这种人能玩儿的,你别弄这个了。”
“我不弄这个,我弄啥?还干伺候人的活儿,什么时候能发财,我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本来指望你的,现在我能指望嘛,我要是自己不折腾,我啥时候能抬头,你知道吗?今天我亲戚朋友跑了个遍,没一个肯借钱给咱的,全是戳脊梁骨的,这一路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下来的。”
刘喆此时只能用沉默来掩饰他内心的痛苦。
“要我说,就得把破房子抵出去,还了之前的钱,咱们再搏一把,这时候还来得及。”刘喆妈瞬间又变得乐观起来。
“不行。”刘喆低声说了一句。
听到刘喆说不行,刘喆妈又气急败坏起来。“光说不行,那下个月人家还来,钱还是还不上,房子还是保不住。”
“下个月要还的钱我会想办法。”刘喆很是无力地说着。
“你有啥办法,就你这身板就是出去抢,估计也抢不来。”
“你别管了,我要么借,要么挣,总之我不会让我爸留下的房子被抵押出去的。”
刘喆安抚好他妈后,又很快回到肯德基,一夜辛劳过后,他和天宝一同下班走出店门。
“我请你吃早点吧。”刘喆对天宝说。
“你又有事儿?”
“边吃边说吧。”说完,领着天宝去了一家南京小笼包店。
两人坐下后,刘喆直奔主题。“我想上你表哥那儿工作。”
“他那儿后勤就是打杂的,没啥意思,还不赶肯德基呢。”
“我是想去做算法工程师。”
“你不是学什么应用数学的吗?怎么还会计算机。”
“计算机算法是应用数学里的基础。”
“那那天那些题你都会吗?”
“我一道也不会。”
“哦,看来咱俩是一样的,大学净瞎玩儿了。”天宝嬉笑着说。
“我跟你不一样。”
“别说那些没用的,不一样现在咋跟我一样都在肯德基干小工呢,争那有啥意思。”天宝顿时来了情绪。
“不一样是你最起码毕业了,我是连大学都没毕业。”
“那你这有点太不长心了,虽然那时候我也老挂科,但是能够毕业是我的底线,你看你这白耽误四年不说,最后连个文凭也没有,真愁人。”说着把一个刚出笼的包子塞进了嘴里。
“其实,我在大学里连4年都没待上,我只上了两个月就退学了。”
天宝嘴里含着包子,吃惊的看着刘喆。“不会吧。”
“真的。”
天宝不禁开起了玩笑。“那你这是老社会人了。”
“我刚才的话是认真的。”
天宝看着神情严肃的刘喆,把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我说一句实在话,你这上了大学是跟没上是一样的,要文凭你没有,要做题你不会,这种情况下你就要少折腾,多认命,我原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我比你先天条件好多了,我不也认命了,人最大的痛苦就在于求不得,一求不得就会乱,你现在就乱了。”
“我是深思熟虑过的。”刘喆恳切地看着天宝。
“你要开玩笑,我也不会这么说了,咱们都混社会这么久了,啥能干,啥干不了还不知道吗,你这样只会让自己难受,其实像我这样,知足常乐不也挺好的。”
“我现在真的没得选。”
“要是钱的问题的话我可以先借你点。”
“你能借多少?”
天宝拿出钱包看了看,又收了起来。“要不今儿这包子我请吧。”
刘喆看着天宝。“你能帮我的不止这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