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伏第三天。
一大早,茅翩先随夜鸮小队于山腰训练,结束后拼着一条残命回到山上,直奔水潭冲凉,再与山楂,程魁几人碰头吃早食,于饭桌上商议布置当天需要处理的事务,待早食吃完,各人也清楚当日事宜,简短聊叙后先后散去,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但这种时候其实甚是少有,更真实的情况多是茅翩在训练中常常因为身体素质太过拉胯,而负责盯梢的黎铁又不放水,这也使得茅翩训练后多是瘫软如泥,有气无力,只能泡在水潭里回血的状态,于是就需要山楂将早食和当日需要处理的事务一并送到水潭,有时程魁,王三春等人也会跟着过去,几人于水潭一侧边吃早食,边商议事务,茅翩每天的办公多是于此开始。
“……水潭建议再扩建大些,或者隔出几个小水潭来,周边做出一圈这样的小竹几来,队员训练后也好来此冲凉,草图我已经画好,只是一个大概,剩余的细节部分交给廖堂春来负责……”
水潭边,茅翩指了指山楂用竹子做成的竹几,上面放着一堆用山石压着的草纸和讯件,以防一阵山风吹来,再度发生先前的落水事件。
这两日来,茅翩已经开始着手大建造的筹备事宜,最为主要的聚义堂草图,他于先前已经画出,剩余的房舍以及小广场等草图则是交给了一个名叫廖堂春的新起之秀。
山楂坐在一旁,用炭笔在纸上唰唰唰记录着,程魁,黎铁各自随意坐着,正吃着早食。
“……对了,这个廖堂春是谁推荐的,根底摸清楚没有,能不能委以重任?”
刚扒两口早食,茅翩想到这个后起之秀廖堂春于这两日间出现的次数甚是频繁,便随口问了一句。
正剥山芋的黎铁抬了抬手,接茬道:“根底还算干净,就是二郎山周边村子的百姓,因为被乡绅霸占了家里的两亩地,就脑子一热去寻了仇,伤了乡绅家中两人,不得已上的山……”
茅翩停下筷子,点点头:“那他画画的手艺是跟着谁人学的?”
“应该是自学的……”,黎铁说的有些不确定,廖堂春会画画的本事也是他无意中看到的,后来他也并未细问什么,此时被茅翩追问,一时间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再自信。
茅翩倒也再未追问下去,扒了两口糙米,又指着水潭后的山石说道:“房舍建造好,地面也需要平铺,尤其小广场是山寨的脸面,像现在那样不太好,尤其一下雨雪更是泥泞难走,到时不妨用山石铺面,不过要做的中间微微凸起,方便排水什么的,更细节的东西之后再找几个懂行的商议……”
茅翩这边刚说完,山楂已然记录好,当然一字不落记下自是不可能,草纸上记录的只是重点要点。
山楂最初记录,也是一字不落全记,被茅翩教了两次如何记录重点,之后便是自己摸索,一开始也跟不上茅翩说话速度,有时茅翩还会特意停下,边思量后面的要说的,边等待山楂记录,如此持续了一段时间,随着山楂笔速加快,拿捏重点要点的水准增长,二人之间的默契也是与日俱增。
扒吃了半碗早食,茅翩已经没有胃口再继续吃下去,不是柳三勺的手艺问题,而是他突然想到答应豆子姑娘的一件小事至今尚未落实。
“灶火间前面那一大片空地……包括山上那些适宜耕种的空地,很有必要开荒出来,栽种点应季菜蔬之类的,山楂,你下去与豆子姑娘商议一下……”
早些时候,豆子姑娘就找过茅翩,说过诸如此类的话,但被茅翩果断拒绝,因为山上需要的菜蔬皆有专人负责,而且山上山下互通讯息的途径有此之一,再另起一条,容易引人起疑。
山楂唰唰记录完,犹豫一下后,不得不好心提醒:
“灶火间前面那块地,豆子姑娘这两天刚翻完土,说是以后要全权由她决定,可柳队长也看中了那块地,说是想划入后厨地界,方便今后种点菜蔬一类的……”
茅翩愣了一下,又兀自笑了起来,在竹几上的草纸里翻了几下,抽出一张来递给山楂,笑道:
“恐怕柳队长这次是要失望了,那块地已经被我租给豆子姑娘了,喏,这就是两天前签画的契约……我不能言而无信!”
山楂接过契约,认真看过后当即笑了起来,程魁与黎铁也好奇围了上来,一张契约在三人手里传来递去,三人脸上神色也是颇为好笑。
程魁想笑,或许顾及茅翩面子,便强忍着笑意,将头偏扭一侧,肩膀却是在微微耸动。
黎铁相对就要直接一些,手叉腰,咧着嘴就差笑出声来,但意思已经传达的再明显不过。
茅翩对此也是颇为无奈,摇了摇头,示意山楂将这张图文并茂与小孩过家家般的地契收好,转而神色一凝,说道:
“虎头寨眼线传回讯息,大当家杨金舵几日前于忠义堂被人割去头颅,据说是妖人所为,消息属实与否,还尚在考证中……”
将竹几草纸最上面的两张抽了出来,递给程魁黎铁二人,茅翩蹲下身子,捡了块石子在地上边画边解释:
“二郎山与虎头寨,中间距离不过一日脚程,也就是说倘若杀死瘦虎的妖人是大妖佞桦授意,想以此来试探除却臭鱼帮之外的所有山寨底线,那谁会站出来拔刀相助,或者说众家各扫门前雪,眼下还不好评断,但不论结果如何,对于二郎山而言,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
地面上,茅翩说话间已经将二郎山,虎头寨,以及西地鱼龙混杂的一众山头,北地饿虎门,东地汨罗山这几个关键山头用小圆圈代替画了出来,然后抬眼看了三人一眼,又用一根线由西向东顺时针串联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弧线,停下手中动作,笑问三人:
“画技是拙劣了一点,但大体意思也算表达的完整,只是不知道你们可看出来什么门道?”
程魁皱了皱眉,蹲下身子又在弧线两端与二郎山所在的位置勾联了两条线,最终形成一个以二郎山为圆心,以二郎山到北地,东地各自距离为半径的扇形。
茅翩看后点了点头,暗自佩服不已,程魁昔日于人朝官场周旋,厌倦后才上山落草,但已然算是人朝最拔尖的那一批人,有此素质也实属正常。
一旁的黎铁与山楂就相对理解差些,在程魁补齐扇形图案后,仍旧有些不明所以,但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毕竟综合素质的提高,需要时间的积累。
“……你的意思是说,大妖佞桦很可能是想以虎头寨与臭鱼帮组成的扇形势力区域,由西南向东北,一步一步蚕食,从而达到横推所有山寨的目的?”
拧簇着眉头,脸上神色也罕见的凝重,程魁由茅翩举出的“一”类推甚至深度预想到大妖佞桦整盘计划“三”,这种举一反三的思维能力,也让茅翩很是惊羡。
直到此时,黎铁与山楂二人方才有些恍然,但同时也被大妖佞桦的整盘计划所镇服,心情复杂之余,神色亦是难堪起来。
茅翩又指了指被他称之为野狗结群而居的西地,“想必大妖佞桦早已将触手延伸到此,只是西地山头林立,形势复杂,不是谁人一朝一夕就能结束这种乱而不散的局势,大妖佞桦在吃掉臭鱼帮之前,想必也在此花了不少气力,但眼下看样子,效果不甚理想……”
程魁认真想了想,蓦然眼睛一亮,有些小惊喜,问道:
“徐虫那六人,可是被……”
既然小动作被识破,茅翩也自无藏掖的道理,点了点头,看着地上被他以几个小圆圈代替的西地,开口解释:
“徐虫六人下山,确实是我刻意为之,至于那个莫须有的惩戒由头,不过是为了驱撵他们下山的苦肉计而已,如果不这样,他们几人下山,势必会引来不少注视……”
顿了顿,将手里石块压在西地所在的圆圈位置,茅翩磨了磨牙,继续解释:
“哪怕大妖佞桦将西地撕咬下一小块来,他所在的扇形势力就会变强那么一点,每次撕咬一小块,他的扇形就变大一点,长此以往,一旦达到某个临界,对立的扇形势力就会不战而溃,这种情况怎么说呢?”
起身抖了抖略微发麻的腿脚,茅翩走去十余步外的草地中折了一根野草,又走走寻寻忙碌了片刻,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块略略规则的山石。
程魁几人也不知道茅翩意欲何为,只能静静看着,山楂想插手帮忙,却被茅翩摆手拒绝,直到一个简单的平衡杠杆搭建完成,茅翩这才轻吐一气,朝几人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走近一点,探手拿起那根野草,笑着解释起来:
“你们说,若是我现在将这一根轻若无物的野草放在这一端,情况会变成什么样?”
程魁几人虽然可能说不出平衡杠杆的原理,但自然还是见过这类原理的现实运用,城镇街头各路商贩用的杆秤,其实就是基于这种原理制作,经茅翩如此一问,几人自然也就回过味来。
黎铁哈哈一笑,脱口而出,“草,这多明显,自然是放东西的这一头下沉啊!”
程魁微微点头之余,仍旧紧促眉头,由此及彼的深思预想,从而试图琢磨出茅翩想要表达的真实意思,这是他多年官场磨练出来的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这也是他在山寨队长中说话最少的原因。
茅翩笑了笑,将野草平稳放下,正如黎铁判断的结果一般,加了野草的一端缓缓下沉,将原始保持的平衡打破。
“我的意思就是,大妖佞桦每收服一座山头,他所代表的杠杆一端就相当于加了根野草,这一根野草虽说看起来轻飘无物,甚至不受重视,但渐渐加在一起,所形成的这股力量却是不容忽视,西地大小山头十六七数,中地类似虎头寨的山头少说也在十个,这些山头加起来的这个份量如何,你们也看到了,我多说无益……”
自鼎元三五七年,大妖乾尊挥师东洲,一路摧城拔寨,势不可挡,大有横推东洲之意后,东洲各地便相继涌出诸多反抗势力,试欲大妖乾尊扳手腕,但现实往往残酷且冷血,这些实力各异的大小势力,与大妖乾尊几乎一触即溃,根本难成一式之敌,于各地形成疲于奔命的溃军无数,而这些溃军流散一地,就似过境蝗虫,对一地百姓抢砸打烧,犯下恶果累累。
正是基于此等形势,承受苦难的各地百姓纷纷上山落草,只求于乱世中苟活一世。
起身用脚将地上画的东西胡乱抹掉,茅翩与山楂招了招手,耳语几句后,山楂领命而去,望着山楂远去的身影,茅翩压手示意程魁黎铁二人坐下说话,于此同时,也徐徐开了口:
“回到先前那个话题,我遣派徐虫六人打入西地山头,目的是为将西地那潭水搅混,不过最终结果会如何,一切还得事在人为,所以,就需要有人有事去各自推波助澜,去从各个方面推动整个事件朝着我们想要看到的那个结果发展……”
说到此处,茅翩手指磕了磕大腿,然后扬手一挥,气势十足,道:“三日后,吞掉虎头寨!”
傍晚酉时三刻,说书先生尤云松与几名醉醺醺的酒友从一家小酒楼出来,寒暄几句后,便分道扬镳。
一路趔趄而行,兜绕几个圈子,甩开身后可能吊尾的眼线,最终到得一座僻静的小院,开锁进院看到门后薄撒的那一层蜃灰并无异样,尤云松时刻紧绷的心弦方才松懈半数,插上门栓又绕着院中墙根仔细看了一通,尤云松才彻底放下心来。
开门进屋,点上烛火,尤云松将从酒楼带回的半只烧鸡拿了出来,从鸡胸中摸出一封沾有鸡毛的信笺,凑近烛火认真看过,随后引燃焚烧成湮灰。
不久后,尤云松换上一套满是华丽富派气息的衣服匆匆走出院子,直奔春水湾而去,今夜于那里有一场声势浩大的丝乐表演要举行,据说看众颇多,而有两个声援虎头寨的匪首刚刚好在其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先前与尤云松酒楼道别的几位酒友也都改头换面,摇身一变成了颇具纨绔气质的富家子弟,或是邀人或是独行,皆往灯火白昼的春水湾而去。
这一夜的春水湾,注定了要比寻常更为热闹。
二郎山山腰,山林深邃。
一点烛火独行。
提着灯笼的豆子姑娘正逐棵树找寻知了猴,身上跨着一个细口小竹篓,沉甸甸的,看样子硕果颇丰。
身后一棵树下,茅翩正悉悉索索从一个个指洞中扣挖,他的主要任务是负责抓,而豆子姑娘是负责找,二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这一片来的太频繁,已经不多了……”
好不易从指洞中挖出一只来,茅翩抬头冲前方的豆子姑娘晃了晃手,展示劳动果实之余,也捎带看了眼天色,“戍时,也到时候了……”
茅翩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