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开始下起了细雨，偶尔有一两道闪电划过夜空，却听不到雷声。

　　东川市繁华的街道上，即使雨滴不断从天而降，也丝毫不见人们逛街购物的热情退却。

　　中心公园里，老爷爷紧紧牵着老奶奶的手，两人相互依偎，挤在一把伞下，相互一笑，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购物中心里，情侣嘻嘻笑笑，在各种店面穿梭而过，挑选着自己心仪的衣服，吃着自己喜爱的食物，男孩子开开玩笑，女孩子撒撒娇。

　　大学城生活区里，有一家名为“夫妻烧烤”的小吃店，每到晚上，店内人山人海，桌位从店内摆到店外的人行道上。夫妻两人跑进跑出，招呼着客人吃好喝好。

　　远方忽然有一道闪电掠过，天空像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雨滴渐渐变大变密，道路上的水坑里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

　　不远处，一个年轻人，身上穿着透明的雨衣，脚上穿着的运动鞋外套着粘着泥泞的鞋套，借着明亮的路灯在暴雨中沿着大学城科学路奔跑着，一边跑，一边用右手捂着右边的裤兜，左手伸出在脸前挡雨。

　　科学路两旁修建了绿化带，那些灌木的枝叶被雨滴碰撞得“哒哒”作响。绿化带后头，是一排排的高楼，化工实验楼、生物技术楼、现代物理楼、科技馆、学生活动中心……这些建筑连城一片，构成了整个大学城的高新技术园区。每天，这里都会有无数创新产品涌现，也会有许多企业前来招揽人才。

　　年轻人的脚步渐渐放慢下来，一边走一边抬头在雨中艰难地张望着。

　　“量子物理中心……量子物理中心……”年轻人握着拳头，浑身瑟瑟发抖，倒不是因为夜深而害怕，而是因为夜雨而受寒。每经过一幢大楼，他都要靠上前去看一眼门牌，然后失望地离开。走到科技馆时，他觉得双脚已经被冻得麻痹，行走困难，便在科技馆大门前的屋檐下靠墙坐着，心想，明天再来，夜深又下雨，实在找不到。

　　他掏出手机，甩了几下，长按着开机键，没有反应。

　　“没电了。”他苦笑着。寻思着，如果手机有还能工作，他还能导航找到目的地。

　　他摸摸裤子右侧的口袋，口袋里发出硬纸形变的“咔咔”声。

　　“这年头还有人通过写信来交流，打个电话或发个信息多直截了当。”年轻人嘴角一歪，自言自语道。

　　雨水慢慢减小，年轻人重新戴上雨衣的帽子，准备往回走。明天再来，明天再来，他心里想着。

　　走下科技馆的阶梯没几步路，委托人的话又在年轻人的脑中响起。

　　“请想尽办法，务必在今晚把信送到他手里，拜托了！”委托人那副诚恳的脸庞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年轻人在一盏路灯下站定，“真没办法，”他嘴里嘟囔着，“谁叫我收了人家的钱呢？”

　　这时，他发现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开始不停的晃动，路面反射光亮也越来越强。他扭转身子，在雨丝的缝隙中看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

　　年轻人看到这车灯就像见到了久违的光明一般，兴奋地睁大了双眼，不停地朝车子挥舞着湿漉漉的双臂。

　　轿车的速度减慢了下来，最后在年轻人的身边停下。车窗缓缓地下降到一半，驾驶室里探出一张精致的脸蛋。

　　雨依旧下着，年轻人看不清司机的模样，只是注意到这张脸在路灯下雪白雪白的。年轻人顾不得那么多，想开口向司机询问。

　　“小姐您好！请问……”

　　“等一会，”司机突然开口说话了，浑阔的声音吓了年轻人一跳。“看清楚再说话，我是雄性，小姐的称呼恐怕不太适合我。”

　　年轻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相信这么好看的脸蛋竟然是男的？

　　“大晚上的，又下着大雨，不回寝室去睡觉，跑到大马路上来做什么？”司机发问了。

　　“我不是大学城里的学生，”年轻人回答，“有人托我过来送信，这地方太大了，转了大半天，也没找到我要送信的地方。”

　　“送信？送到什么地方？”司机皱起眉头，心里犯嘀咕，什么年代了还写信？难不成是情书？用纸笔来写，搞点浪漫气氛？

　　“送到量子物理中心。”年轻人说着，嘴里吐出些飞沫，不知是口水还是流进嘴里的雨水。

　　司机挑了一下眼眉，“收信人是谁？”他脱口而出。看起来，他很感兴趣。

　　“您知道量子物理中心在哪里？”年轻人很疑惑，为何司机会对收信人感兴趣。

　　“我在量子物理中心学习，具体来说，应该是在那工作。”司机一脸骄傲的样子。

　　年轻人很兴奋，像见到了救命恩人一样。他用双手除拇指外的四根手指紧紧地握住车窗，“易承，收信人叫易承，请问您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他妈，但我认识他，”司机脸上有一种惊讶，“这小子竟然会收到情书，拿来给我看看。”他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摊开在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把身子往后缩了一点，捂住自己的右侧裤袋对车窗说：“这不行，信不是写给你的，我要按照委托亲手把信交到他手里。”

　　司机失望把手收回去，挠挠头说：“搞得这么神秘，”他看着站在车窗外被雨淋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上车吧，我带你去。”

　　年轻人很惊喜，一边道谢，一边打开后座的车门。坐上车子后，年轻人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谢谢。

　　司机发动车子，调转车头，重新走一遍他刚刚走过的路。这条路他每天都走好几趟，多走一趟也无所谓。他一边看着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一边想着。

　　车子不一会儿就从主路拐进一条岔路，越来越接近一幢圆形的玻璃建筑。年轻人从未看见过楼房可以这样设计，圆不溜秋，无棱无角。

　　“量子物理中心其实很好认，这建筑已经成为整个大学城的地标。”司机话说着就把车子开进了地下停车场。

　　两人下了车，司机在前，年轻人在后，一起来到了电梯间。电梯间很大，里面有三个电梯口，每个电梯口门前都立着一块大小约为9英寸的电脑屏幕。

　　司机走向1号电梯口，抬起右手的手掌放在电脑屏幕上，年轻人看见屏幕发出一阵蓝光后，电梯门便打开了。司机把手放下，走进了电梯。

　　“进来吧，”司机对年轻人说，“别愣着，帮你把信送完，我还得回去洗澡睡觉。”说完，他打了一个哈欠。

　　电梯内没有楼层选择按键，正在年轻人感到困惑的时候，司机开口对着空气说：“安妮，晚上好！去11层，谢谢！”电梯里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回答道：“林子鑫先生，晚上好！即将前往11层。”话音刚落的瞬间，电梯开始上升。年轻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感到无比的新奇。

　　电梯里显示楼层的数字在不断增加，很快就到达了11层。两人走出电梯，仍然是林子鑫在前，年轻人在后。

　　“你把雨衣脱了，放在电梯旁边吧。”林子鑫走出去两步，扭头对身后的年轻人说。

　　年轻人点点头，便把雨衣和鞋套都脱下来，放在电梯旁边墙角里。这里很多科技设备，打湿了容易损坏。

　　林子鑫领着年轻人走出了电梯间，随后向右转弯，眼前出现了一条长廊，长廊的尽头是两扇玻璃大门，玻璃门经过特殊的光学处理，里面的人可以看见门外的情况，但站在门外的人却像是面对着一堵实心墙，无法观察到门内的任何东西。

　　两人迈开着步伐，朝长廊的尽头走去，这时年轻人才发现，长廊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幅肖像画。牛顿、爱因斯坦、卢瑟福、波尔、薛定谔……年轻人虽然没有上过大学，但他认为，这些应该都是物理学界的泰斗级人物。

　　此时，林子鑫与玻璃门间仅三步之隔，突然间，玻璃门向两侧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走出来一位长发女孩，大眼睛，细嘴唇，身高一米七上下，即使穿着平底鞋，也显出她高挑的身材。女孩低头用她修长的手指划动着手机屏幕，脸上不时地浮现出微笑。

　　林子鑫假装咳嗽了一声，女孩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门外的两个大男人。

　　“哎呀！吓死我了！”女孩身子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妈妈没教过你走路不要玩手机吗？”林子鑫调侃眼前的女孩。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神经兮兮，神出鬼没的？”女孩看起来有点生气。

　　女孩的目光绕过林子鑫，看到了他身后那个头发湿润，一脸疲惫的年轻人。

　　“这位是……”女孩斜着眼，看着林子鑫。

　　“他是来送外卖的。”林子鑫开始一本正经地说瞎话。

　　“什么？”女孩一脸震惊地看着林子鑫，“《实验室公约》第三章第九条，不允许私自带领无关人员进入实验区域；第六章第一条，除餐厅外，不允许任何人在实验楼的任何地方进行饮食活动。”女孩说得头头是道。

　　“我不是来送外卖的，”年轻人在林子鑫身后探出头来对女孩说，“我来找易承，有封信要交给他。”

　　林子鑫朝女孩耸耸肩，“他不是我带来的，是易承带来的。”

　　“那也不能进。”女孩嘟着嘴巴，张开双臂挡在门口。

　　林子鑫快速伸出右手，在女孩的左耳上用力一弹。

　　“啊！”女孩尖叫了一声，用双手捂着左耳。林子鑫顺势用左手抓住身后年轻人的肩膀，连拉带拖地飞奔进入实验室。

　　女孩撒开腿在两个大男人的身后追，一边跑一边大喊：“站住！不许动！”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响。

　　林子鑫拽着年轻人在各种实验设备间穿梭，年轻人无意中朝脚下看去，竟发现它们是在一条铁栏围成的环形悬空架子上奔跑。脚下是一片空地，零零星星摆放着一些仪器，还有一些被大块帆布覆盖着，看不到里面摆放着的仪器。

　　林子鑫带着年轻人绕着螺旋形的阶梯来到了下面的空地，他对旋梯上的女孩得意地大叫：“来呀！抓我呀！”

　　女孩很气愤地站定在旋梯上，突然眼睛放光似地朝远处大喊：“师兄！抓贼啊！”

　　林子鑫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在他跑过一排未开封的木箱子的时候，箱子后面猛地窜出来一个人影，将他扑倒在地上，年轻人也一个趔趄，四脚朝天摔了出去。

　　“老易！是我！”林子鑫喊叫着把压在他身上的男孩推开。

　　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尘，“能不能不叫老易了？”他开口说话了，“你是我师兄，我没你老。”说完，男孩捂嘴笑了。

　　“告诉你呀，易承，别没大没小的，杨教授没告诉过你要尊敬师长吗？”林子鑫蹲在地上，扎紧鞋带。

　　“师兄！”女孩跑过来，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易承。“师兄，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啦。”林子鑫直起身子来。

　　“我问你了吗？我问的是易师兄。”女孩一脸不屑地对林子鑫说。

　　“我们两个都是你师兄，你整天师兄师兄地喊，谁知道你喊的是谁？”林子鑫很不甘心的样子。

　　“别自恋了好吗，我可没把你当作我师兄，易承才是我的师兄，你充其量就是个自恋狂。”女孩扭头看着易承身上的白大褂。

　　“雨汐，”易承朝她使了个眼色，“不能这么对林师兄说话。”

　　“好吧，”雨汐摆了摆手，看着林子鑫。“看在我易师兄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不过……”

　　林子鑫抬了抬下巴，露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不过什么？”

　　“不过，以后我都叫你自恋狂，我是不会称呼你为师兄的。”

　　“你……”林子鑫咬牙切齿，挥起了拳头。

　　易承赶忙一步走上去挡在雨汐面前，用双手握住林子鑫的拳头。

　　“雨汐开玩笑的，小女孩闹情绪，你又何必较真？”易承冲着自己的师兄挑了挑眉毛。

　　“那个……”三人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把他们都吓了一跳。师兄妹三人聊得热火朝天，竟然忘记了还有第四个人。

　　“您是易承吗？”年轻人试探性地问。

　　易承转过身来，站在三人中间，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向前走了一步。

　　“找你的，”林子鑫抢在易承开口前说话，“并且还是来给你送情书的。”

　　易承一头雾水地看着林子鑫，然后向前踱了两步便转过头来面对着眼前的年轻人，“我是易承，你找我有事？”

　　年轻人长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你了，有人托我给你送来一封信。”

　　说着，他走上前来，开始伸手去摸自己右侧的口袋。由于靠得太近，易承本能地退后了一步，静静地观察着年轻人的动作。

　　经过一番摸索，年轻人从他那个狭小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递到易承面前。

　　一瞬间，易承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空气好像霎时间凝固了。四个人没有动作，也不作声。

　　不是情书！林子鑫暗自确定。

　　他们雕塑般的状态随着易承的抬手被打破。他接过年轻人手中那封被折成四叠的信封，然后慢慢掰开，使信封恢复了原状，收件人一栏用极具笔锋的大字写着：大学城，量子物理中心，易承（收）。

　　易承身后，林子鑫和雨汐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林子鑫轻轻挪动脚步靠近易承，目光越过易承的肩膀，看向信封。

　　林子鑫吃了一惊，吞吞吐吐地说：“这字……怎么……怎么这么像……你写的……”林子鑫读硕士研究生三年级，易承是硕士研究生二年级，两人认识已经两年了，是科研的好拍档，所以易承写的字，林子鑫一眼便能认出。

　　易承好像没有听见林子鑫说话，依旧看着信封发呆。

　　“想要读好书，首先要把字写得好看。”这句话不断在易承脑中回响。

　　“易先生，易先生……”年轻人把易承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

　　“这封信是一位中年男子托我交给你的，他还让我转告你，收到信后马上拆开来看。”年轻人似乎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退到雨汐的身后。

　　易承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信封，与他平日做事一贯雷厉风行的风格大不相同，完全像变了一个人。

　　信封拆开，易承从里面拿出一张信纸，看起来，写信人是用A4纸写完了这封信。

　　易承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整封信，随后他低着头，一手拿着信封，另一只手拿着信纸。伴随着一阵长时间的沉默，易承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迷离，既无喜悦，也无悲伤。

　　林子鑫和雨汐从未见过易承处在这样一种状态，易承留给身边所有人的印象就是一个爱笑爱搞怪，做事认真得要命的阳光大男孩。

　　“信……信上说了什么？”雨汐突然发话了，说完之后她又后悔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易承没有回答，迈着沉重的步伐转了个身，林子鑫和雨汐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他煞白的脸色。

　　忽然，易承迈开脚步朝着螺旋梯走去，“明天我打电话向杨教授请个假，”他突然说话了，声音没有什么变化，“你们正常工作就好。”

　　林子鑫和雨汐伫立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易承走上了螺旋梯，又再次静止不动。他望向林子鑫身后的那些木箱子，脸色严峻起来，皱着眉头说：“师兄，师妹，你们明天若是不忙，麻烦你带着其他组员，打开箱子，把剩下的部分组装好。”

　　他继续顺着螺旋梯往上走，又再补充了一句：“时间不等人，辛苦你们了！”

　　林子鑫一边挠头一边环顾着楼层的四周，环形粒子加速器的搭建工作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二，加速管道残缺的部分现在还躺在冷冰冰的木箱子里。

　　易承返回了自己堆满书籍的办公室，将信封和信纸一起塞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然后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杨教授您好！明天我需要前往东川市郊墓园，参加本人母亲的葬礼，望您批准！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