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你的小团体被人击溃了，不打算报复回去？我可是全力支持你动手的。”
新城区的一栋临海别墅里，一位穿着宴会服饰的男人背靠着阳台栏杆，看着裸露上身趴在沙发上等着上药的武师，笑着怂恿道。
“弱智，你别在这说风凉话，要是没有五十在旧城区扎根，我们也没办法如此顺利地过上正常生活。”正在给武师涂药的女人抬头看了男人一眼，提醒他嘴巴老实点。
男人听她的称呼立刻抗议起来：“别叫我弱智！我现在叫宇智！王宇智！”
“啥宇智？我觉着叫弱智挺好的，贱名好养活。”武师歪了歪脑袋想看他，但由于位置不对没有看到。
“那是你们在我不懂事的时候私自给我起的！自己叫什么武师、翠莲，给我起个名叫弱智！要不是我后来知道了弱智什么意思，我还真被你们两个骗过去，顶着这么个名字去登记了！”
王宇智哐哐拍着栏杆，发泄自己被叫了十几年弱智的不满。
“行了，五十才回来，你别搁这添乱。”翠莲嫌弃地撇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将手上的药膏涂抹在武师的背上。
“他现在完全变成了普通人，你就算用再好的药膏，短时间内他也不可能恢复行动能力。”王宇智见自己的抗议被无视，也不闹。凑到沙发上，一屁股坐到武师的脑袋前，翘着脚对翠莲说道。
武师脑袋附近的沙发被王宇智的屁股压得凹陷了下去，他抬起头，但还是看不到王宇智的脸，只能对着他的大腿问道：“你别管我，你那边怎么样？搞明白他们的计划了没有？”
王宇智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武师背部的创伤，将翘起的脚放下，往旁边挪了挪，才开口说道：“我这边也不好办，根本没消息。那些食人魔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一点痕迹。”
“一点味道都没？”武师皱起眉头，他这几天调查过，烈焰圣者的队伍一到白天就离开了，那些低级食人魔肯定没有全部消灭完，所以他就想自己调查，把拟态藏进城市里的低级食人魔找出来弄死。
可现在王宇智找了几天，却说一点线索都没有，这明显不合常理。低级食人魔虽然可以拟态成受害者，但却并不能掩盖他们自身的味道。食人魔们为了相互联系，区分能随意变形的友军，自身必须散发出一种特殊的味道，通过这种自然界生物难以捕捉到的气味分子，他们可以随意传达信息，绕开各个组织的围捕。
也正是因为这个特性，让武师能够提前知道食人魔的到来，以及掌握他们的动向。但现在他已经失去了食人魔体质，无法亲自察觉，他就像个突然失明的人一样，对外界信息的感知能力丧失了大半。正因如此他才把找食人魔的任务交给王宇智，不过现在看来交给他和自己来查也差不多。
王宇智和武师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一看眼神就知道他在怀疑自己偷懒，立刻补充道：“我可是认真找了的！不止市内，连郊区的战场我也去了，依然没有发现。而且低级食人魔怎么可能完全隐藏自己，他们各个都生理意义上的没脑子，自控能力连小孩都不如，真要在市内活动，早就被我发现了。”
“不会他们跑圣城沙漠里去了吧？”翠莲两臂托起武师，尽量让他身子保持平整，用嘴叼着纱布的包装，闷声说道。
王宇智从她嘴里接过纱布，解开后探出身子给武师小心缠上，手上忙活着，嘴里也不停：“不至于，教会比起特里市可厉害多了，以他们上下一心的动员能力，食人魔没机会接近圣城。而且低级食人魔为了维持身体机能需要大量的补给，不可能离开人类城市的范围。”
武师屏住呼吸，在王宇智拖拖拉拉绑好纱布后，才放松喘了几口粗气，用双手慢慢撑起身体，对盯着自己的两人说道：“原本得到组织全面出动的消息还指望能拼一下命，没想连交手都做不到，完全和杂兵打了。”
武师看向自己陌生的双手，这幅全新的身体就算是过去了几天他还是无法适应，刚才的打斗如果再持续一会，他就会因为受伤过多而失去行动能力，这种小心翼翼战斗的感觉，武师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体会过了。
翠莲握住武师的手，看着他的眼睛：“你没必要自责，我们已经安顿了下来，现在的生活也不差，既然组织的目标已经不是特里市，赤火帮也被新城区消灭，那你也不必再出去打生打死，就跟我们一起隐藏身份生活下去吧！”
翠莲的意思很明显，对于这个亦父亦兄亦夫的男人，她并不希望他死亡。以往，在武师还是食人魔体质的时候，她就对他搞赤火帮这件事很反对，只不过被武师以‘要在特里市站稳脚跟’为由给搪塞了过去。现在，武师变得如此脆弱，她怎么可能再让他回到如今波诡云谲的旧城区去。
武师从她的掌心抽出手，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海面：“人这辈子总要做些什么！我前半辈子都在为了生死而挣扎，直到被组织抓去改造，遇到了你们。因为你们，我才有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让我再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那我们就一起生活啊！我反正已经把你当成……”王宇智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他对于武师的情感最复杂。他原本是百年大战时期的孤儿，战乱中被人贩卖到边境，几次辗转历经坎坷才被组织买下，要不是武师当时逃跑的时候带上了他，他也许早就死在边境混乱的局势之中。正因如此，他对武师有一种类似于儿子对父亲的感情，但又因为漫长年月的相处而发生了扭曲，变为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感情。
武师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王宇智给打断，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两人殷切地眼神，说出了剩下的半句话：“这几十年为了保护你们而做的事，让我感慨良多，它让我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无论在我曾经任何时期都几乎没有关注过的世界，底层的世界！”
翠莲在他把手抽回去的时候，就在心里对他将要说的话做出了心理准备，可现在听他的话，既不像是拒绝，也不像是否定，反而像是要前往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可能。
武师的话还在继续：“我要为了旧城区的人民而战斗！这次食人魔袭击彻底证明了旧城区体制的落后，面对外敌完全无法自保，只能依靠外来力量的帮助才能勉强生存，新城区更是为了自己的算盘，任由食人魔破坏东部，要不是烈焰圣者的帮助，旧城区肯定死伤惨重。所以必须要改革了！旧城区作为曾经真正的特里市，不能再以新城区政府为中心，他都不把我们的命当成命，我们也没必要再听他一个抛弃了人民、投奔了利益的市长的话！正好，他现在指望趁着时局动荡，雷霆出击整个吃下东部，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快，谁能真正吃下东部！……”
王宇智看着武师越说越兴奋，感觉自己的神经都搭错了，他刚才竟然想跟这样一个家伙组成家庭，甚至还想认他做爹，简直是疯了！
翠莲看向武师的眼睛，几十年的相处可以让她看出，他眼神里透露出的情感并不是假的，武师是真的在为了旧城区的人民考虑，她一时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远远超过普通人的人生长度，让他们的情感早已异化，对于普通人来说清晰的感情，在百年时光中早就混合在了一起，曾经觉得刻苦铭心的情感，过个十几年后也不过是一段朦胧的回忆。
也正因此，她在得知武师想法的时候虽然有惊讶，但并没有觉得不可能，漫长的时间让他们能看清绝大多数情感，明白所谓爱恨情仇也不过是站位不同的无奈。武师现在只不过是同理心泛滥了而已，再过个几年他就会变回来了。
“我是认真的。”武师突然停止激动地讲演，一瞬间平静下来看着翠莲开口道：“并不是同情心泛滥，这个世界需要改变，也必须要改变！如果不改变，百年战争迟早再次重演，地下埋着的裂地弹将再次启动，无数像你我曾经那样的人会再次流离失所！你不想改变吗？漫长的生命难道没有让你思考吗？为什么自己要经受这样的命运！怎能经受这样的命运！日他妈这操蛋的命运！”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特里市就算变得再好也影响不了世界，说到底特里市不过是那些真正玩家的小金库而已。真要变革你要么再往东点，要么就跨过大洋去西陆乱搞，缩在小小的特里市谈这些不觉得可笑吗？”
王宇智也不是没想过武师提出的问题，他也是以人类效率活了几十年的人，横跨了战争与和平两个年代，也算是个正常意义上的智者了。但他对武师的想法并不赞同，这个混乱的世界已经无药可救，各个国家光是维持表面上的和平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如果不是他们国内的矛盾更严重，他毫不怀疑各国现在就能打起来。
“行了，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回旧城区去吗。我不会拦着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去挑战死亡。”
翠莲不想听两人争辩，都是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谁也无法轻易说服对方。不管现在武师是一时癔症，还是有了新的理想追求，这都不重要了，真正要紧的是，解决武师的寻死心。不管他现在身体变成什么样，只要武师自身不找死，都至少还有几十年可活，就算最后他是在与人的争斗中迎来结局，也好过心如死灰地拥抱死亡。而且，翠莲相信以武师的能力，在不想死的情况下，绝不会轻易死去。
“我答应你。”武师很干脆地答应了下来，她的限制根本不算是条件，这本身就是他要避免的事情，至少在他想做的事情没有继承者的情况下，他绝对不想死。
似乎武师来一趟的首要目的就是确认两人的态度一样，他在得到答案之后，立刻就起身准备离开。
“唉！唉！唉！你伤口还没好呢！这么动不怕二次创伤啊！”王宇智看武师的动作，立马叫嚷着扶住了他的胳膊：“我这次跟你一起去旧城区监督你，不然没被人弄死，先病死就好笑了。”
武师露出笑容：“扭捏啥，想帮我就直说呗！我又不是傻子，知道受伤不能乱动，所以这段时间就麻烦你帮我跑腿了。”
“靠！你坑我！”
翠莲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微微吐了口气。
他们这种历经百年也容颜不改的异类，完全是靠着心中的理想维持活下去的欲望。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自己是否就会对一直以来追寻的理想厌倦，放弃生命。
翠莲起身关上门，来到阳台，看着夜晚深邃的海面。
最近，她突然开始理解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