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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灯盏与黑雾

雾中神国 和知本 12336 2024-11-14 16:38

  黑色的迷雾像翻滚着的浓稠墨汁,所过之处如惊涛骇浪、铁水横空,迷雾笼罩着这方世界,就像巨兽死死撕咬着猎物的脖子。

  层层迷雾之下,团团黑雾之间,在万籁俱寂的无声中,竟屹立着一座破烂的农舍。残梁断瓦、斑驳黄墙,几道微弱的白色火光从几处半掩半破的窗户中将将透出,这是迷雾中唯一能看到的可怜画面,这座农舍似乎也要在不久后被迷雾吞噬。

  农舍的一处房间中,江凡从昏迷中悠悠醒来,身下的硬木床板让久躺的身体浑身疼痛。江凡有些疲惫地坐起,望着眼前唯一的光源,窗前的一台灯盏,江凡有些发愣。

  这灯盏通体浑黑,高约一寸,宽约二寸,如碗口大小。其灯台处,无油无芯,但白色的火焰却稳稳燃烧,似乎不被打扰便能永远燃烧下去。

  江凡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感觉自己可能有点眼花,可能是最近又近视了点吧,最近深夜电脑用的有点久了,身体也吃不消。

  “电脑……”

  江凡像被针刺了一下突然完全清醒了过来,电脑二字把他从当下所处的落后、破败的环境中完全扯了出来,记忆中的瓷砖墙面、电脑书桌还有汽车鸣笛的背景噪声全部涌现回来。

  “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江凡不安地看向四周,大声询问,但他的疑问显然得不到答复了。

  此时,丝丝雾气从破烂的门缝中渗透进来,这些雾气如恶兽的触角,在寻觅着生命的踪迹。雾气形成一道道触须的形状,向江凡缓缓靠近。这些触须似乎不敢大张旗鼓地在房间中穿行,雾气紧贴着墙壁和地面,渐渐逼向江凡。

  江凡就算不用眼睛去看,也能感受到这些雾气。雾气上散发的恶念太过浓郁,那是一种势要吞噬生命的恶念,这种恶念让未触碰到这些雾气的江凡都感受到针扎的刺痛,可想而知,一旦被这些雾气缠上会有怎样的后果。

  江凡虽然心中感到慌张恐惧,但情绪的波动并不是很大,以此反应到行动上,他并没有手忙脚乱。这并不是一种情绪上的缺陷,江凡也是一个正常人,这种情绪的死水般的平静更像一种麻木,一种对人生每天都是重复度过且无希望的麻木。这种情绪上的死寂在他所处的社会非常普遍,江凡的麻木只是更加深入骨髓罢了。

  江凡立刻就跑到了窗边,硬闯雾气无疑是条死路,他现在只能跳窗而逃。可当江凡来到半掩的窗户旁边时,窗外的场景几乎令他绝望。

  无边无际的黑雾紧紧勒住了这间房屋,除了灯盏的火光再也见不到其他光亮,如果不是雾气滚动,江凡恐怕会认为这是夜色太深而已。窗外的世界早已是一片死地,江凡身处的这间房似乎已是生灵最后的栖息之地。

  江凡手扶着窗沿,身上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顺着墙壁坐倒在地。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来到如此凶险之地,也不知当下的困境将要如何面对。他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经历,虽然可以让他接受当下的离奇之景,但无法给予他破除困境的能力和勇气。

  房间中的触须黑雾开始剧烈抖动起来,房间中的生命气息像一顿饕餮大餐,黑雾似乎再也按耐不住自己的性子了,一瞬间的停顿后,黑雾狂涌,像跃起的蛇群、像绽放捕猎的食人花,黑雾终于展现出了它狂暴的一面。

  “卧槽!”

  江凡惊恐地尖叫起来,正欲起身逃走,但小腿因恐惧像筛糠一样地颤抖摆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雾卷挟而来。

  就在此时,江凡身旁灯盏里的火光一下子猛涨起来,像在火堆中添加了燃油一般猛烈。耀眼的白色火光,瞬间就将扑腾而来的雾气烧了个干净,黑雾像遇到天敌一般畏惧地缩回了墙角。

  江凡还未从劫后余生的惊骇中恢复过来,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块白色的光幕,上面显现着一些字迹。光幕散发着莹莹玉色,就像灯盏的白色火光一般,或者说,这就是灯盏所幻化出来的光幕。这种白色的光焰和光幕,完全给人一种同源的强烈联系。

  此时,江凡才猛然一惊,他之前竟未察觉到火焰呈现莹白色的离奇之景,只觉这火光就应是莹白色,自然无比。江凡虽然感觉怪异,但也只能接受这一事实。

  可怕的黑雾,奇异的灯盏,这些离谱的事情对于生活在新时代的江凡来说,适应起来没什么难度,信息的剧烈冲击同样使人对各种见闻能平静以对。

  莹白色光幕上浮现着一行红色文字,江凡定睛看去,光幕上呈现着四个大字,“破开迷雾”。这四个红色文字宛如鲜血浇筑而成,似乎在向江凡传递一种急迫和危险的信息。

  破开迷雾?

  江凡有些傻眼,自己在迷雾面前完全就是口粮一样的存在,哪有大包子能反抗男人的?

  莹白色光幕很快就消散了,在提醒江凡四个血字后,完全没有下一步的指示。墙边的黑雾在逐渐汇集,似乎是在等待时间,为最后一击酝酿着力量。那些雾气不断从门缝渗入进来,不止如此,现在四面墙壁连接处的拐角都已经被雾气所侵蚀,很快整面墙壁都要被雾气淹没。这间被白光防护的房屋已是强弩之末了。

  江凡不想再等下去了,等这些雾气汇集完毕,再次发动攻击时,灯盏能不能挡住都是问题。既然灯盏通过光幕的方式提醒了自己,那说明没有作为只会死路一条。

  江凡准备拿起灯盏,从窗户处逃出去,屋外虽然也是迷雾弥漫,但终究没有太大的动静。江凡只能默默祈祷,不是所有的黑雾都如同活物了,因为继续待在房子里,很大可能是死路。

  江凡看着窗外的深不见底的迷雾,心中有点发寒,身体有些忍不住颤抖。但身后已快完全占据墙壁的黑雾,正形成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江凡不再犹豫,一把抓向了灯盏。

  嘶——

  啊——

  一股火焰炙烤皮肉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便是江凡因剧烈疼痛而扯出的惨叫。

  江凡痛得脸都快变形了,直接摔倒在地打起了滚,眼泪、鼻涕、口水甚至尿液都肆意流出,整个人像是拌在了白的、青的、黄的各种酱料里。

  江凡从未想到过,那白色火焰压根感觉不到温度,但这灯盏在触碰到之后却是如此炽热。江凡摸到灯盏的一瞬间,便感觉到身体里似乎燃起了熊熊烈火,灼烧着江凡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每一块骨骼。尽管这种燃烧只持续了一瞬间,似乎火焰就被灯盏收回,但这也着实让江凡咽下了巨大的苦头。

  江凡现在压根控制不了身体的翻动,尽管身体的翻滚对灼烧感毫无作用。江凡现在完全失去了对周围环境的感知,随着他身体的翻滚,他很快就像一个保龄球一般,直直地滚进了黑雾里。

  在江凡滚入黑雾的前一秒,灯盏绽放出莹莹白光,包裹住了江凡的身体并形成守卫,同时也缓解着江凡的疼痛。

  白色光幕又一次出现在江凡的视线中,呈现着新的字迹。

  “平凡的我们”

  这字迹古朴苍劲,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没有多少美感,只有平实普通,但总感觉蕴藏着些许深意。

  下一刻,江凡进入了雾中。

  房间里,黑雾停止了涌动,灯盏的火光也恢复了正常。一切都看似平静了下来,但这种平静似乎是力量抗衡的结果。

  ……

  青山脚下,翠林树间,一处处军营大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平整的石原上。大帐各处,均有“徐风”字样的旗帜随风飘动。

  营地门口的校场处,三三两两地正站着、斜站着、歪站着各色男人,他们有的是农夫、有的是商人,上有六十岁白须老汉,下有十四岁无须男娃。他们有的自愿前来,带着保卫故土的满腔热血;也有人是被官府所迫,被拉入军中补充兵力。

  这些人不论现在是苦着脸、板着脸、垮着脸还是乐着脸,关于他们的战争传奇故事早已开始书写,等待着最后补上姓名的那一刻。

  江凡现在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他原以为被黑雾吞噬就是死路一条,哪知在最后关头,灯盏的火光给予了他一根救命的稻草。在黑雾恐怖的黑色流涡和灯盏柔韧的白色屏障中,江凡被卷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里,一个没有黑雾也没有了灯盏的古代世界。他不知道是否是灯盏将他传送离开,不确定这种难得的平静是否会永久持续下去,但至少现在,他得救了。

  江凡看向周围或老或少的人群,有的穿着麻衣烂裤,有的身披光滑的绸锻,有人两手空空、看上去饥肠辘辘,也有人行囊沉重、手握家传刀剑。

  江凡面无表情地观察完四周,看了看自身,身上浆洗的白衣青裤仅能蔽体,背上的包裹里只装着换洗衣物和两个没吃完的馍馍。

  校场前的高台上,十几人的侍卫军拥簇着一位宽额方脸、古铜色皮肤的壮汉匆匆走上高台。壮汉身穿黑色戎装,带银色装饰,穿戴简单但不怒自威。

  黑衣壮汉前行几步,一发声竟让人感觉如面虎狼,有胆小之人听到乍起的吼声被吓得呆坐在地。

  “诸位,我是你们的方将军,大家今后便是一同出生入死的伙伴了。大家都很清楚此次来到军营的目的,如今对面的肥虫小儿肆意猖獗、残忍暴虐,夺我之领土、屠我之民众,我们身为男儿理应保家卫国。各位前来的都是勇士,但这还不够,接下来的时日,我会让你们蜕变为战士。”

  方将军轻飘飘说完几句话,就在侍卫军的护送下匆匆离开。

  江凡现在有点懵,他才降临到这个世界,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好像要去打仗了。他要拿起他从未碰过的闪烁着寒光的刀剑,要身披他从未承受过的钢铁重甲,与一群不相识的人去杀另一群不相识的人,最后的结局或是被埋深坑,或是被烧成灰烬。

  “龙腾国现如今兵强马壮、粮钱充盈,其势如雷,来势汹涌啊。”江凡身旁一位身穿麻衣但面容清秀的人发出一句感叹,此人目光清明、眉宇修长,肤色白嫩、唇红齿白,虽穿着粗布麻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庄稼人。

  “肥虫小儿就是肥虫小儿,什么龙腾国,吓唬谁呢?”麻衣公子哥身旁,一个糙汉子拿着一把刀鞘生锈的长刀,大声嘟囔着,撇了一眼麻衣公子,嫌弃地走开了。麻衣公子只是笑着摇头,没有丝毫恼怒。

  江凡瞅准了机会,走到麻衣公子的身旁,行了一个蹩脚的礼节,扯出一个微笑,正欲发问:“这位公子……”

  那麻衣公子看着江凡走来,潇洒一挥手,“公子不敢当,只是乡野里的不孝子弟罢了。鄙人姜浩然,兄台是?”说罢微微弯腰,伸手示以礼。

  江凡对这一套一套的话语和动作感到有些别扭,不过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似乎了解当下形势的人,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别扭放过这个机会。

  “你叫我江凡就好。浩然兄,刚才听你说,这龙腾国兵强马壮、来势汹汹,真个如此?”江凡急于了解如今的处境,他再不懂军事也明白,这军营可是个好进不好出的地方,了解敌我强弱事关生死。接下来要面对的,可是真正的战场,没人不怵。

  还没等姜浩然回话,旁地一位身穿青衣、手提重剑的老汉走了过来。此人面容只稍显苍老,黑发中夹杂着部分白发,脸上残留着几道疤痕,手中重剑随着脚步时不时会点到地上,有一种力不可支之感。但老汉的眸子却亮的吓人,透露着一种坚定和勇气,仿若全身精气尽在这一双眼里似的。

  “肥虫小儿的实力这次确实是远胜之前,但我们徐风大国的实力也不是吹出来的,这可是以前的将士们一刀一剑杀出来的。”老汉郑重地向江凡和姜浩然拱手,既是招呼,也是为贸然打断谈话赔礼。

  “老汉赵嘉武,军中同胞只以兄弟相称,不讲辈分,之前别人都叫我老赵。”

  老赵这番话表露了很多意思,他是一位真正为这个国家洒过热血、做出过牺牲的英雄,在他的观念里,为这些担心受怕但终将成为战友的毛头小子鼓鼓劲,是他应尽的责任。

  江凡和姜浩然自然不会辜负这番好意,这些老人能从战场中活下来,都会有压箱底的本事,如果能学到个一鳞半爪,他们的生存几率会大大增加。

  三人边聊边走,都有自己的心思。姜浩然可是知道,一起去军需处登记是有很大概率分配到同一个队伍的。江凡虽然不知道其中窍门,但他也能从谈话中获取更多信息,这些信息对于一个现代人的生存是很关键的。

  几人在军需处登记后,没有意外,都被分配到了同一队伍。军中二十人为一个小队伍,这二十人在之后的训练中,会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地席,同洗一湖水。

  江凡三人在营中转了几个弯,找到了与令牌上对应的“黄一”号帐篷。江凡走在前方,为二位大佬开路。没办法,一个是军中老兵,一个可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江凡身上要肉没肉,要脑没脑,阶层一下就划出来了。

  即使在这异世界中,那种处于下层的麻木感还是熟悉地涌了上来。

  江凡掀开营帐门帘,顿时,一股十几人的汗馊味满面吹来,酸得江凡直咳嗽。姜浩然也是脸色剧变,但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咳嗽,只是用衣袖死死捂住口鼻。老赵倒是没什么反应,还淡淡安慰了两人一句:“待久了就闻不到味了。”

  帐中各色人物,皮肤白的黑的,年龄老的少的;各种行为,睡的、跑的、闹的,整理打扫的、欺辱弱小的、躺着像死了妈的。

  江凡看着这乱象,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被褥,不仅没有丝毫被吵闹的不爽利,反而愈发觉得内心平静了。之前的黑雾笼罩着的世界,除了灯盏光芒所照耀的方寸之地,周围全是致命性的迷雾。现在身处的古代世界,又将迎来死亡血腥的战争。

  江凡对周围事物的麻木感虽然深入骨髓,但也终究抵挡不住在死亡边缘的反复试探。此刻,营帐中的喧闹为江凡制造了一个可以隔绝一切的屏障,将悲痛、绝望和死亡通通驱除,只为他保留着静谧和安详。

  一道身影向江凡缓缓靠近,江凡抬头一看,竟发现这是个和尚。这和尚年龄比江凡都小,脸上稚气未脱,眼神纯洁无瑕。

  “施主,我这有驱蚊水,我在庙里用时效果可灵验了,你要试试吗?”小和尚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瓷壶,伸到江凡面前,瓷壶中隐隐有异香传来,但仔细去闻时,这香味又消失无踪了。

  江凡的包裹里,东西可没那么齐全,自然是感谢着笑纳。通过一番交谈得知,这小和尚是雾旭城外珑春庙里的,法号无睿,官府需要兵丁,就连和尚也不放过,珑春庙里的大小和尚全被“好言相劝”到了军营。但江凡的关注点却不是这个,他听到雾旭城后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现在不想沾到一点和雾有关的东西。

  一番收拾整理,认路认将,排列阵型,配置兵甲武器后,便是一顿量大但平淡的军中晚餐。虽说算不得美味,但有肉有菜,待遇还行。

  夕阳已落,天色漆黑。正当江凡以为今天便要休息结束时,一声军号突然响起,若平地惊雷,呜声沉重昂扬,震颤人心。

  今天下午才普及过,军中号角声不会随便响起,一旦响起,必有大战。江凡有点不知所措,难道是敌人打过来了?不可能啊,这里可是徐风国的腹地。

  “嘭——”

  一锣鼓敲起,军中铁则,三声锣鼓后,未形成队列者杀无赦!高台上,已有士兵拉满弓弦,弓弦紧绷的噗嗤声在四周响起,箭矢锋利如芒,让人脊后生寒。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迅速向着既定方位集合,虽然新兵众多,但一个队伍中老兵也是不少,老兵带新兵,还是在三锣鼓响起前整合完毕。

  方将军早已骑马等候在高台上,此刻的方将军身披赤红银鳞铠甲,手持白锐红缨枪,腰别青铜宝剑,身后十二侍卫分左右后翼拱卫防守。

  方将军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仿佛将天上的黑云都震散了些,“将士们,你们都是有种的。今天才入营,整军集合竟没一人掉队。这便是我徐风国的大好儿郎啊!”说道此处,方将军的嗓音中竟有了悲痛叹息的感觉。

  “天杀的肥虫小儿,几天不见血就按耐不住残暴的性子了。肥虫小儿抢了我们的土地,吃着我们的粮食,睡着我们的婆娘。他们想见血,我们就让他们的血流个干净!”方将军愤怒的声音越吼越大,最后的呼喊几乎要突破天际。

  方将军手中马缰绳一挥,双脚在马镫上一勾,战马人立而起,嘶吼连连。

  方将军调转马头,挥起手中的长枪,又大吼一句:“全军出发!”

  庞大的军队分为前中后三个大队,缓缓开拨,犹如一条蟒蛇出洞,压迫逼人。

  江凡跟着行军队伍出发了,心脏宛如打鼓般跳动,他现在都有点不相信,这就要出征了?白天到军营,晚上就出征?他身上的铠甲是上午穿上的,到现在还没脱过,可能这辈子都不会脱下来了。手中的重剑,第一次出鞘和最后一次出鞘可能就在同一天。小和尚给的驱蚊水估计也没机会再用了。

  江凡有些魔怔了,陷入不知所云的各种念头里。不止他一人如此,军队里的新兵除非是孑然一身来的,此时都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丝毫不用怀疑,这些还没经受淬炼的士兵们,看到可怖的战争场景时,一定会忍不住逃走。

  军队翻过几处缓坡,又绕过几道丘陵。火把燃起,人头攒动。

  江凡的肩膀被身边的人拍了拍,江凡转头看去,姜浩然正微笑地看着他,笑容显得非常和蔼可亲,不像刚见面时深藏着高傲。

  姜浩然向江凡靠了靠,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稍微揭开盖子给江凡闻了闻。是酒!

  江凡惊讶地看向姜浩然,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敢的?这里可是军营。

  姜浩然“嘿嘿”地笑了两声,江凡从未想过这位玉面书生还能这么笑。“江凡兄,我是文人嘛,文人哪有不饮酒的?我这可是上好的渡渡酒,一口下去,如渡彼岸。待会有机会,我请你喝一口。”

  江凡很想说,作为新时代的好公民,他从不抽烟喝酒。但是,那渡渡酒闻起来让他这种不懂酒的人都感到沉醉,江凡感觉可以破例一次。

  经过姜浩然这么一个插曲,江凡的心情感觉平复了好多,这一刻他才发觉姜浩然的用意,看向姜浩然向其点头示意。浩然兄只是笑笑,其实,他也需要做一些事让自己的心情缓缓,找一个酒友就挺不错。

  江凡看向周围,发现士兵都在三三两两交流着什么,大多是老兵和新兵或前辈和后辈的交流。两边的监军对这种情况也未做出什么动作。新人进入战场前都需要前辈的开导,更何况今天这种特殊情况。

  有意思的是,江凡发现那小和尚竟然在帮助别人疏导压力,纯洁无瑕的眼睛和“阿弥陀佛”的佛性,让不少士兵都隐隐聚在他身边,听听他那些佛理。

  大军继续向前开拨,行至半夜,月挂中天,周围一片沉寂。前方是一处开阔平原,夜色下的平原像一匹绸缎,稀疏的榆树椿树仿佛是插在纸板上的纸片背景。

  随着军队的前行,队伍火把上的火光逐渐揭开了夜幕的面纱。前方的队伍不断传来惊呼和尖叫,然后是伍长的一声呵斥。前方队伍的火把有的不时会倒下去,引起军队的一阵骚动,但并没有传来敌袭的警告。

  江凡有些不解,便去问了浩然兄。“还能如何,多半是碰见血了”,姜浩然话语轻松,但身体却也紧绷了起来。

  当军队深入后,江凡所处的中间队伍也看到了浩然兄所说的“血的光景”。

  前方略微起伏的地面上,像洒了一地的豆子般到处都是尸体,随着军队的行进,江凡每一步都会踩在尸体上,有时是脚,有时是手。踩到尸体的肚子上时,就像踩到了雨天的泥地,只一脚便深陷进去,发出“噗呲噗呲”的怪异声响,有时是骨骼断裂的塑料摩擦声。最坚硬的是头骨,就像踩到木头上。

  江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头脑中一阵眩晕,便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视线下移后,却直接清晰地看到一个被立劈的头颅,数不清的蛆虫在左右脑子间爬进爬出。江凡被直接刺激得又呕了出来,直到胃里吃进的东西一点不剩,也还是要呕出胃酸来才感到舒服。

  身边的人大都一个狼狈样,这里几乎变成一个呕吐的坟场。这片土地在承接了愤怒、绝望,无数的尸体和干涸的血液之后,还要再经受污秽物的撒泼和生灵的嫌弃,这是土地的悲哀。

  只有那些老人和意志力强大的人,才能在这种场景中不动声色,更有甚者,像老赵这样的老兵,还有闲心观察一下战场的大致情况,双方大致的死亡人数、战争的惨烈程度、是遭遇战还是逃亡战等等。

  这处平原战场或许是老天送给新兵最好的礼物了,什么是战场?尸体像草一样被堆积就是战场。尸体与鲜血的淬炼才是士兵成长的最快速的方式,这次只是见证,他们很快便要亲身体验了。

  大军再次启程了,整个军队的气氛都肃穆了起来,除了行进的指令,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江凡和其他士兵一样,心里都承受着一股莫名的压力,这是在生与死中挣扎的压迫力,是鲜血快速流动时的高度紧张感。

  “前方小河湖处整军——”

  军队号令传来,此时时间已经来到后半夜了,朦胧月色也已被黑云完全遮掩,四周黑漆漆的,除了火光照射之处,其他地方见不到一丝亮光。

  “都将火把送给我们同袍,咱的木头好,火烧得太旺了咧。”老赵的声音在队伍前头传了过来。江凡一行人只是听令照做。

  江凡一行小队跟着老赵伍长,准备寻找歇息的地方,但老赵却把一行人带到偏离了营地的方向。江凡心有疑惑,但不准备询问,听令行事是士兵的责任,不过他还是做好了跑路的准备。其实他一直在寻找机会跑路,但是监军的利箭可不是吓唬人的。

  队伍中一位精瘦的庄稼汉不懂太多道理,对远离大部队的行为感到莫名的不安,于是便问起老赵,“老赵啊,这是在干啥,怎么尽往黑灯瞎火的地方走,被监军发现是要掉脑袋的哇。”

  老赵的话语有点冷硬,“你甭管,听命令办事就行,军令如山懂吗?”

  那精瘦庄稼汉却是瘪了瘪嘴,小声嘀咕着,“还军令如山,刚才不是说湖边整军了么,也没见你军令如山。”

  庄稼汉的糙嗓子,小声嘀咕也像在人耳边说话。老赵听了这句话后,当下翻脸,刀也不拔,只身一个猛扑,撂脚,锁喉,制服一个汉子干净利落。

  老赵用臂膀卡住庄稼汉的脖子,在他耳边威胁道,“你再敢说一句乱我军心的话,我就送你上路。”说完,也没等庄稼汉回应,就松开了手臂,并让两个人看着庄稼汉子。

  老赵走在前方微微喘息,他已经老了,就连制服一个人都会有点疲累。他早已进入颐养天年的年纪,这次军队征召,他有功在身本可以不来,但他还是来了。他舍下了自己的妻子儿女,来看望自己以前军中兄弟的灵魂了。

  二十人的小队弯了一圈,行进到驻扎地的侧前方,这一处的蓬草长的又密又高,连连绵绵一大片。

  忽地,前方草丛冒出一队人来,接着后方和两侧都刷刷冒出几伙人。刀盾长戟在前,弓箭在后。江凡一行人一下子就被包围了起来。

  前方一位士兵发问,“口令”。

  在众人成惊弓之鸟时,老赵不慌不忙,应出口令,“得令”。

  “春风送暖”

  “寒冬未过”

  前方士兵作了一个手势,四面的人全部退走隐蔽了起来。

  老赵带着一行人又往前行了一段距离,景象便突然开阔了起来。

  江凡看见前方的一片草地,这里早已被挖空了,整理出一块黄土上的临时营地来,黄土地上还在不断汇集着像江凡这一行人的队伍。队伍汇集后,默默排列起阵型,等待着出击的命令。

  老赵带着江凡一行人补充到队伍空余的地方,然后简单作了一番解释,“我收到密令,从驻地悄悄撤出,走到蓬草地便有人接应。”

  不等江凡一众人反应过来,老赵继续说道,这一次语气沉重,声音肃穆,“待会肯定会有一次截杀战,一定要跟紧了我,不要掉队,否则自求多福。”

  “杀人的时候抹脖子和砍腿就行,砍中后别管死活,直接找下一个。”

  “战场上人群分散后,就躺倒地上装死。别一开战就装死,你会被踩死的。”

  老赵的声音急促但吐字清晰,他在众人中间说完一些重要经验后,便走到了队伍前头。之后举起了手中的重剑,这是老赵的提醒,这把剑就是江凡等人的方向。

  老赵手中的重剑剑身稍显宽大,剑身长五尺有余。重剑嗜血,连剑鞘都为精铁打造。剑柄呈青银色,纹路呈现形似山川河流,透露着历史的厚重感。最重要的剑身,老赵却没有将之展露出来。

  江凡心里还有许多疑问,比如怎么一边杀敌一边注意老赵的位置,这有点找死的感觉。但老赵已走到队伍最前列,显然是不打算多说了。说多了意义并不大,许多技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传授的。

  蓬草营地中,队伍都已经聚集完毕了,此时周围静的有点可怕。耳边只有风声和草叶摇摆声,时而一声鸟鸣也能把江凡吓得一抖。前方地势稍低处的驻扎地仍旧火光明亮,埋锅造饭的景象和响动没有停歇过,尽管现在大帐内只是一座空壳。

  “杀!杀!杀!”

  喊杀声竟从身后传来!

  “后变前,前变后!”己方指挥,命令急促。

  反应过来也没用了,敌人直接识破计谋来了个将计就计,被捅了老菊了。

  后方乍猛子燃起一排排火把,火光在黑夜里耀得人睁不开眼,火焰有多炽热,江凡的内心便有多寒冷。

  一排排火把全部被龙腾国的敌军扔将过来,落在周围的草地上,大部分都砸在了前方的队伍里。有人身上当下就燃起了火焰,疼的哭爹喊娘,前方的队伍一下便混乱了起来。

  此时,敌人也已经杀到。一片混乱之下,前方的队伍像被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火焰席卷到了尸首上,一下子燃烧得更猛更烈了。这样下去,这处蓬草中的队伍很快就要被收割个干净。

  火光映照在江凡的脸上,灼得有些烫人,这火焰宛若地狱之火,宣告着死亡的到来。

  徐风国的军队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军队分为左右两翼出发,绕过前方火焰燃烧的混乱之地,从两侧进行夹击,就算是死,也必须咬下敌人一块肉。

  老赵拔出了手中的那把重剑,剑身锋利发寒,如秋中露水,寒光潺潺。一经拔出,便自动散发出一股血气,刺人口鼻、拨人神经。其他的制式刀剑在重剑面前,即便本身不是破铜烂铁,但也会给人一种破铜烂铁的感觉。

  “此剑名为,寒露。”老赵向着前方的绞肉机战场奔去,动作轻盈潇洒,就像是,去往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随着江凡不断靠近战场,似乎都能看到血气漂浮弥漫在了空中,眼前是不断喷涌的热血,被斩飞的手臂、大腿和其他肢体。耳边再也不能听到什么其他的声音,只有怒吼和哀嚎,以及刀剑刺入皮肉的刺啦声和砍到骨头的嘭嘭声。

  一瞬间,眼前斩过来一把宽刀,这把刀在江凡眼前不断放大,似乎下一刻就会切进自己的脸庞。江凡身体瞬间僵硬了,想要反应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乒——”

  眼前的刀被击飞了,一个糙汉子一刀救了江凡一命,然后又是一刀,结束了手拿宽刀的敌人的生命。轻松的两刀,一刀是生,一刀是死。

  “发你娘的呆!”糙汉一声喝骂后,又拿着那把刀鞘生锈的刀冲入了敌群。

  江凡整个人终于回魂了过来,全身大汗淋漓,宛如从噩梦中惊醒。

  此刻,眼前又出现了一个敌人,不过这个敌人刚刚拼杀过,拿剑的右胳膊都被斩掉了,那人看到江凡向自己看来,连忙弯腰用左手去拿地上的剑。

  江凡看着眼前这个没有武器的弱小敌人,之前被宽刀吓得无法动弹以致差点死亡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江凡自己也怒吼一声“杀”,便跑向断手敌人,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了下去。敌人弯腰,正好露出了脖子,这一剑正中脖颈,断头杀。

  江凡看着自己的“杰作”,先是呆愣,而后便有些高兴地发傻。嘴里不自觉地嘟囔:“嘿!我杀了一个!”

  江凡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巨大的信心,又开始物色起新的敌人来,准备来个梅开二度。

  眼前左前方处,一阵阵明晃晃的剑芒极为耀眼,宛如秋水寒露,那是寒露剑。怪不得老赵说剑即是方向,即便周围只有火光,寒露剑也像黑夜中的大灯泡一般闪亮。

  江凡朝着老赵那边奔跑过去,战场上情况杂乱,但老赵所带队伍的周围却略显空旷。寒露剑弑杀,但剑身锋锐光滑,滴血不沾。寒露剑所杀之处,一劈一砍,俱是带起一片血雾,剑身不染血,血花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寒露剑配合上老赵的武艺,这里绝对是一处敌军的禁地。

  “嘭——”

  一把刀从后方朝江凡的脖颈砍来,但角度偏斜了一点,一刀直接斩在了江凡的头盔上。江凡右耳发出嗡鸣,右脸颊处的头盔直接被斩碎一块,江凡的右脸直接变得血肉模糊起来。身后的一名敌方士兵在砍了江凡一刀后,又被徐风国的士兵找准机会抹了脖子。

  “江凡兄,你怎么比我这个书生都还要惨啊?”一句笑骂在江凡耳里显得有些模糊。江凡只能看到对面一位友军士兵满是血污的脸,以及大笑时展露的整齐的白牙。

  江凡有些确信了,这应该是浩然兄没错了。读书人的牙齿才会这么整齐、这么白净。

  姜浩然且战且退,没功夫再去管江凡了,只得大吼一句:“愣着作甚!起来跑啊!”说完,姜浩然向着寒露剑的方向跑了过去。

  江凡用剑划了自己手臂一刀,强逼自己清醒过来,也追着姜浩然跑去。

  那里是由老赵顶在前方,其余人护着周边的小型战地,江凡所在的队伍很多人都在其中。尽管每个人的身上都是各种红的、黑的、黄的、白的污秽,但他们脸上都尽显余力。老赵在正前方顶住了绝大部分压力,寒露剑几乎是一剑一人头,即便没有砍中要害,伤口也是深可见骨。

  江凡加入战团后,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浑水摸鱼了。前方敌人最密集的区域由老赵抵御,江凡这些人只要护住周边即可。周边敌人被我方冲乱,大都分散开来,现在几乎是江凡他们两个打一个的局面,自然是轻松无比。

  江凡在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瞬后,对眼下这种二打一似乎在杀鸡宰羊的局面,更显得沉稳平静了许多。一剑刺拉下去,或是用力横劈竖斩,敌人的鲜血便会飙出并伴随着一声惨叫。重复的杀伐让江凡眼里只有血红色,像一台机器般麻木地抬手挥刀。

  江凡不是一个战士,他现在甚至算不上一个士兵,他充其量只是老赵的屠宰工具而已。老赵一出问题,他估计活不过1分钟。普通的士兵本就是消耗品,真正能在战场中驰骋的人,只有武艺高强的少数人和侥幸存活的幸运儿。

  老赵也只是一个幸运儿,多次的战争经历让他有了生存的资本,立下大功后,被赏赐一把寒露剑,才真正开始成为战争利器。即使老赵重生再闯一遍原有的经历,极大的可能是死在第一次上的战场上。

  但是,战场就是战场,形势总会瞬息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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