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曾经两个……
散逸的虚空汇集成一身简洁的袍服,拖曳在背后。
海登跟在长者引领下,紧随脚步,走开了那处大到令人不适的厅殿。
推开虚掩着的门扉,看见了平铺的木地板与原木堆叠而成的墙壁。
一间窄小而惬意的木屋。
长者在布沙发前坐下,俯身拾起一支松木丢进了燃烧的壁炉中。迅速升腾的火焰在薪柴上点燃新枝,烧到枯木发出崩裂的脆响。
灼灼的火光与暖意在房间内漫延。
“坐下吧,我这里没有消遣用的零食之类的东西,那边的橡木酒柜里倒是有几个朋友来拜访的时候留下的存酒。”
他靠进沙发,映照火光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可以试试,我不太懂那些东西。”
海登倒是没有拒绝这个建议,他现在确实需要点酒精来安抚一下过于敏感的精神状况,让自己放松一点。
打开酒柜,尽是没有标签的略带浑浊塞着橡木塞的酒瓶。只有几个附上了手写的标签,倒是旁边的冰柜里冰块不少。
伏特加……
生命之水96%……
卡戎……
追逐蝴蝶……
117号……
尽管他对那瓶标注了与冥河摆渡人相同名字的酒瓶很好奇,但出于保守考虑,手还是伸向了96%。
拿着两只玻璃杯坐进沙发,海登没有敬酒的意思,爽快的一杯下肚,火辣的酒精像是在胃里炸开了一颗炸弹。
杯子刚放在桌面上,长者就抓着生命之水的瓶子给他到了个满杯。
“我年轻时的记忆里,也对劝酒的家伙印象不好,不过谁让我现在是长辈呢!有些小小的特权可是过时作废的。”
他貌似无辜的眨了眨眼,嘴上却没有装傻意思:“捉弄一下不安分的小家伙也在此之内,可别想着作弊。”
——摆明了小心眼。
“还没完呢,小子!继续喝!”
“……喝……喝不了了……”
“再来点!再来点!!”
……
海登万万没想到,与长者的第一次见面是以酗酒作为开头的。万幸酒柜里的生命之水只有剩下的三两瓶。
清空长者的96%库存后,这个小玩笑就结束了。
他可真是怕那瓶‘卡戎’被摆上桌子。似乎是微醺后灵感爆发,越发感觉那瓶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酒不大妙。
“嗝~,我现在能问问您邀请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需要我传达的的消息还是东西之类的。”
打着酒嗝,海登不由自主的把脸偏向了旁边的方向,他总感觉会被壁炉里溅出的火星点燃正在肚子里晃动的液体。
“不,与你身上的标签无关,海登,只是两个彼此之间略有了解的陌生人,坐在两张破沙发里闲谈而已。”
以一张年轻的嫩脸示人的长者,一只手扶着脸瞧着他:“你来之前,我就看过你在群星永坠那场游戏里的表现。”
“我观察了你,嗯、大概两个半小时左右。剩下的我就没在看了,你也知道,那些孩子总是担心我一个不小心就就去冥界晃荡了!”
海登嘴角抽了抽,跨越深渊界限,直接观测虚空,尽管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听上去就不是简单能做到的事呀!
——混球,难怪会担心你把自己作死啊!
“你小子在说我坏话对吧!”
“咳咳,没有没有!”海登咳嗽了两声,转移话题:“孩子是说黑星他们吗?”
其实他是想说那位宝石僧侣的,但不知道僧侣的名字,他只能借用黑星的名字,用他们代称。
长者点破了某人内心的诽腹后,也没攥着小辫子不放,说起来他其实也并不多么在乎这一两句坏话。
别说坏话,诅咒他的人都不止千万。
“黑星啊……”长者双眼的焦点一下子从木屋内飞到了他看不到的地方,久久不言,不知想起了什么。
不知为何,尽管此前长者已然尽力在他面前伪装成一个人类,以人性面来减轻他的压力,但那种如山崩摧的隐约死亡预感却依旧那以消退。
但此时,预感中的巍峨轮廓却真的如沙漏中的砂砾般漏尽了最后一粒沙。
他真切的明了了一件事实——眼前的长者,已经是一位迟暮的老人。
“我还记得他。”长者微微嘶哑着张口,轻笑起来:“看来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他还小的时候,最喜欢用幼虫外形在洞穴里到处探索,收集一些有趣的小石头,现在倒是个出乎意料严肃的战士。我当初还以为他会成为研究者!”
他愉快的笑了起来:“看起来,你们相处的不错。一转眼就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有些时间流逝的实感。”
感叹后,他瞪了海登一眼:“差点让你扯开话题了,不安分的混小子!”说着就叹了一口气,躺会了沙发里。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自己是对的吗?”
长者这般轻声询问,木屋里却忽然静了下来。
“你和过去的我,有一部分很像——看到你我就像是看到了一个相似而完全不相同的自己。”
“海登,死亡逃避不了选择。不要想要欺骗和掩饰,我永远也忘记不了那将我卷入的无尽螺旋。”
那声音如同刀斧劈向颅骨,轰动的回音震荡的耳膜都要为之破裂。
“想要死去,必然死去,因此推却一切好意,斩断一切联系,为了不伤害到别人,为了一线希望。”
至上者,长者的言语连同低沉的声音变得像是在哀鸣,嘶哑的却像是狮子在咆哮。
“但是,不想死去、不想死去……真心的不想死去,祈求那一线救赎,哀求有人向黑暗中那个幼小的自己伸出手。”
“……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幻想也好,哪怕轻盈得像是一根羽毛。”
冰块碰撞的轻响从空杯中传出,海登剧烈的喘息着,仿佛破旧的风箱那般,扯动着最后一丝力气,连抬头的力气都无。
但,长者没有停下,只是悲伤的注视着他:“于是,当救赎到来,你和我这种人!我们就像是个懦夫一样飞快的逃走了。”
“低着头,可耻的、狼狈的……逃走了,躲到连光都照不到的地方,影子都追不到的地方。”
就着炉火的木屋中,两个懦夫,一个来自过去,一个将去往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