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洲终于洗完这堆了几大盆的碗了,他站起来,伸了伸早已酸疼不已的腰,也不知道这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是怎么堆起来这么多碗碟的。
大厅一片安静,之前那几个客人早已上去歇息了,只有老板娘坐在案桌前划拉着的的珠算碰撞声,昏黄的油灯下,刘长洲可以看清她对着账本,认真的眉眼。
“老板娘,碗碟洗好了。”
老板娘抬头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便继续低头干活了。
刘长洲想了想,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老板娘干活。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眼角的一颗小痣,扑动的长睫毛,沉思的眉眼……
终于,老板娘ren不住了,抬起头来,“有什么事吗?”
“我、我饿了……”
老板娘一愣,“厨房中还有一个早上剩下的馒头”
刘长洲努力厚起脸皮,“早上的馒头都冷了,硬了,我不想吃,老板可以做个饭、做个烧鸡、来点烧酒,花生……”
看着老板娘渐渐黑起来的俏脸,连忙道,“或者也不用那么麻烦,来点炒面、花生、热点酒就好,等我拿到钱了,这些房租伙食费什么的,一定十倍还给老板娘您。”
老板娘忽而一嗤,“你这话仿佛早上就说过,还信誓旦旦地说,今天之内必定还钱,”
“嗯?”老板娘眉稍一挑,“钱呢?”
他为何早上如此确定会有钱还?
刘长洲眸光一闪,试探道,“老板娘,出了点意外,不过,你也知道的,我、不是那种还不起钱的人。”
他刚刚在灯光下仔细看过了自己,皮肤白皙细腻,手指修长,肌肉不算发达,只有右手第三指有一点握笔的薄茧,就像没看过农活的富家公子形象。
老板娘停下了手中毛笔,似乎想到什么,嘴角一撇,“行!”便往厨房去了。
刘长洲眸光微动,老板娘似乎真的觉得他不像还不起钱的人?
想到这儿,他连忙追上去,“老板娘,要不要帮忙?”
老板娘转过身来,翻了个白眼,“哪有叫明公子干活的理儿?”
刘长洲却是忽而垂眸微笑,眉眼微弯,目光专注地望着老板娘,微微倾身,低声道,“那老板娘,多做点,我、我想与老板娘一起吃。”
公子垂眸,温声轻语。
老板娘一愣,转头走了。
刘长洲看着老板娘匆忙的背影,摸了摸脸颊,有点僵硬,还有点疼,可没有办法,不尽快搞清楚谁要杀他,他是谁,他睡觉都不会安心。而且,他连自己住哪儿房间都不知道。
没过多久,老板娘捧着一碟炒面,一叠花生,一壶酒过来了,还拿了两套碗筷酒杯。
刘长洲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两套碗筷,一边朝着两个杯中斟酒,一边道,“老板娘最近可是有何难事?”
她容貌姣好,却孤身一人,独自经营一家客栈,必定是好强的性格,而且,从她对他的态度来看,她并非八面玲珑之人,如今,却愿意与他一同酌饮,不是她有求于人,就是她与他相熟。
老板娘举起酒杯,正要喝,刘长洲连忙止住她,一边给她夹面,一边道,“老板娘还是先吃点东西,垫下肚子,再喝酒吧”
老板娘瞥了他一眼,“你今日怎得有这份细心?”
刘长洲不答,只与她对视一眼,勾唇轻笑,继续给她夹面,给自己夹了几筷子炒面。
老板娘吃了些面条,又喝了点酒,眉眼微醺,道“还不是银钱的事,交税的日子又要到了,可是,”老板娘的视线从他身上轻轻扫过,“可是,最近店里总是入不敷出,不要说交税了,还能开下去就算不错了。”
刘长洲佯装没有看到方的眼神,厚着脸皮道,“怎么会入不敷出?”
“除了你,还有西房的小丫头,都没给钱,本来就没几个客人,还有城里时不时过来打牙祭又不给钱的流氓痞子,如今,米缸都要空了,要不是今天早上做了单大的,可能明天都没钱买米了”
老板娘正说着,又灌了几杯酒,酒意的熏蒸之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唇瓣也似抹上了上好的胭脂一般,娇艳而美好。
“今天早上做了单大的?”
“对啊,有二十来个人呢,听声音,应该是金齿国的人,和你是同乡呢。对了,我好像还听见有一个下人喊其中一位公子为明公子,和你同姓呢。”
说完,微醺的眼眸望着刘长洲,眼角微微泛红,眸间似有柳波荡漾,“不知你有没有看到他们,说不定,会是你族中子弟呢。”
刘长洲夹菜的手一顿,抬眸望向她,半晌道,“你醉了”
老板娘轻笑,摆手道,“没醉,”在酒意熏蒸之下,她皮肤白里透红,眼角那颗痣却更加显眼了,点缀在泛着红晕的眼尾,显出丝丝妩媚之感。
看着刘长洲不信的眼神,她却摇头喃喃道,“真没醉,开客栈的寡妇,怎么、会醉呢?”
刘长洲一默,道,“在下观老板娘开店艰难,为何不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嗤,我又不是黄花大姑娘了,如今人老色衰,哪是这么好找的?”
刘长州心中暗暗提起一口气,“那、老板娘觉得在下怎么样?”
“你?”老板娘惊讶地望着他,思索了两下,脸色古怪,道“我对你不熟,只听你说你是金齿国的大家公子,姓明,你连名字都不愿告诉我,而且,手上只有十几文钱,要不是当时你穿着一身好衣裳,还有一只好玉笛,你可能都不一定能在我这儿住下。”
刘长洲眸光微黯,她与他并不相熟,知道的消息并不多。不过,他还有一只笛子?
刘长洲忽然想起穿越之时,他仿佛听到的笛声,心中蓦然一跳。
他,刘长洲,本是21世纪的一名普通大学生,却因为深夜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小山头爬山,当时,只听见一阵沧桑而悠远的笛音,眼前一黑,再睁开眼睛,便是在这里了。
不过,他现在身上并没有玉笛子……
莫名穿过到新的世界,眼前迷雾重重,使得刘长洲心下微沉,面上却不见分毫。
他笑了笑,忽然想起厨房中的事,话音一转,“对了,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小二又不在,老板娘可还忙活得过来?”
老板娘却忽然抛出一个消息,“小二今天回来过了”
“嗯?他不是请假了吗?”
“今天不是来了很多人嘛,客栈里的食材不够,便去城里值办了些,碰巧遇上他,就让他帮忙一起带回来了,”顿了下,又道,“他没生病,只是听说,金翠楼中他喜欢的一个姑娘就要被卖了,他一直想攒钱买下她来着,结果一直没攒够,听说他想要去见那姑娘最后一面。”
“他还想问我借钱来着,可是,我哪有钱借给他。”
老板娘叹了一声,“哎,都是可怜人。”
刘长洲眸光微闪,可怜人么?
一顿酒酣饭饱后,刘长洲借口早上弄湿了被子,想要换一张,老板娘却仿佛已经醉得不想动了。
她一只手半撑在桌子上,托着脑袋,脸颊泛红,眼睑微阖,似寐欲寐,一副醉得不清的样子。
“老板娘?”
老板娘定定的看着桌子上的一双筷子,迷糊地应了声,“嗯?”
“我的被子呢?”
……
刘长洲顺着老板娘指示,来到西边第一间房,敲了敲门。
“环儿在吗?老板娘让你帮我换张被子。”
门开了,是个约莫九岁的小姑娘,他一看到刘长洲,双眸却忽然惊愕地瞪大,视线迅速移到他的右颈间,眸光陡然惊悚,猛地将门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