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许半城脑子一片空白。

　　小江护士仰面躺在地上。

　　她四肢张开、脸朝上，双眼睁着、看着天空，双瞳已经涣散了。

　　手机、蓝牙耳机散落在一旁，蓝牙耳机还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忽闪忽闪，就像是黑夜的眼睛、在嘲笑着这一幕。

　　小江护士心口被掏了一个大洞，洞里的东西全都被挖了出来，散落在地上，鲜血已经被雨水冲刷掉大半，血腥气弥漫在巷子里。

　　许半城的瞳孔微微震颤。

　　小江护士静静躺在泥水里，她肤色发白、发灰，豆大的雨滴砸在她身上，砸在她失去了神采的眼球上。

　　残破得像个被剪坏了的破布娃娃。

　　恍惚间，许半城的意识还停留在死去的小江护士身上，而他的身体，下意识冲了过去。

　　许半城赤红的左眼在黑暗中泛着寒光，他从腰间拔出龙鳞匕首，冲着“雨夜伤心人”的脖子刺过去。

　　然而，就在匕首出鞘的瞬间，“雨夜伤心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它咀嚼的动作一顿，微微侧过身、用手往身后一挡。

　　许半城手起匕首落，没有刺到“雨夜伤心人”的后脖颈，但划伤了它用来保护脖子的右手臂。

　　“呲”的一声，匕首横着、轻飘飘划过“雨夜伤心人”的手臂，黏腻、鲜红的血飞洒而出，滴落在地上后，被雨水冲淡、无踪无迹。

　　“雨夜伤心人”四肢抵住墙，飞速朝身后撤退。

　　许半城往前一步、本打算追过去，但这个时候，他理智回笼。

　　许半城知道，他往前追也是徒劳。

　　“雨夜伤心人”，会像前两次一样，化作黑烟遁走。

　　此刻，许半城理智压下冲动，他心里很清楚。

　　他要做的，不是追在“雨夜伤心人”背后、永远比它慢一步。

　　而是要从每次与它交锋里，找到蛛丝马迹。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的小江护士。

　　许半城把匕首插回腰间，他半蹲下来，伸手轻轻阖上小江护士的眼睛。

　　巷子另一头，“雨夜伤心人”没有逃走。

　　它四肢撑着墙、攀在半空中，低着头打量许半城。

　　当它看到许半城的动作时，它发出一阵嘲弄的怪笑，像是一只站在树梢的老秃鹫，

　　“又是你……

　　怎么，你……认识她？”

　　许半城没搭理“雨夜伤心人”。

　　他定定看着灰白的小江护士，他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前段时间、在心内科时，小江护士的音容笑貌。

　　许半城记得，小江护士是个很爱笑、但同时又是个很容易脸红的姑娘。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见许半城不说话，“雨夜伤心人”又往前凑了凑，它叽叽咕咕怪笑着，细听下，能听到有两道声音，

　　“你很关心她？

　　可惜啊，她的心是坏的，

　　味道不大好。”

　　许半城脸色一变。

　　他站起来，看向半空中的“雨夜伤心人”，他的手，又摸上腰间的匕首。

　　“雨夜伤心人”显然是做足了准备的，它脸上一片漆黑，不知是挂了黑布、还是用了什么遮掩手段，许半城并不能看清楚它的长相。

　　但这并不妨碍许半城看着它时，眼底翻腾着杀意。

　　“雨夜伤心人”见许半城的动作，“嗤嗤”笑了，

　　“区区一个普通人，你还想跟我对抗？

　　刚才能伤我，是我大意罢了。

　　我问你，你是怎么发现入口的陷阱的？

　　又是怎么破除的？”

　　许半城面色森冷，他盯着半空中的“雨夜伤心人”半晌，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

　　他越过地上的小江护士，朝“雨夜伤心人”逼近几步，淡声开口，

　　“我怎么破除的，你不必知道。

　　我倒是想问问，你三番两次拦住我，

　　每次看到我都逃走，

　　是不是代表，你在怕我这个‘普通人’？”

　　这话一出，“雨夜伤心人”散发出来的气息，瞬间变了。

　　它冷笑着，声音里带上了傲慢的意味，

　　“小子……我问你话，不是让你反问我……

　　你不会真以为，我让你活了这么久，是因为我拿你没办法吧？”

　　许半城又往前逼近一步，他嘴角一勾，淡声追问，

　　“哦？

　　不是因为怕我，那是因为什么？

　　总不能说，你是真拿我没办法、现在在装腔作势吧？

　　再者，你也不像是善良那一类的人。”

　　“雨夜伤心人”被许半城这话一激，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它把受伤的右臂凑到嘴边舔了舔，难听的声音里，含着傲慢与一丝恼怒，

　　“嘁，小子，你现在还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

　　你就好好感谢……”

　　听“雨夜伤心人”这么说，许半城赤红的左眼中划过一抹光亮。

　　可惜，就在说到最关键的信息时，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细微、如同蚊吟的声音，从“雨夜伤心人”的方向飘来，雨势太大，许半城听不清楚这道声音在说什么。

　　紧接着，“雨夜伤心人”带着一丝愠怒的声音传来，

　　“闭嘴！

　　我当然不会暴露你……

　　但你也别太过分了……”

　　“雨夜伤心人”话音落下没多久，蚊吟的声音再度响起。

　　许半城悄无声息往前走了两步，竖起耳朵倾听片刻，脸色微变。

　　有人在和“雨夜伤心人”争吵。

　　是它的宿主！

　　而且，这个声音，他绝对在哪里听过。

　　就在许半城猜测发出声音的是谁时，“雨夜伤心人”和它的宿主似乎终于达成一致。

　　“雨夜伤心人”的语气平缓了些，它“哧哧”笑了两声，慢条斯理说道，

　　“好吧、好吧，你这人，规矩太多……

　　好吧，我答应你，我不跟他聊了……”

　　说到这，它打量了下许半城，傲慢说道，

　　“小子，作为人类，你挺有趣。

　　下次再说吧。”

　　说罢，“雨夜伤心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黑夜的半空。

　　它走了。

　　许半城的心却没能松懈。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死去的小江护士。

　　如果，他还能再快点……

　　就在许半城站在原地愣神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跑来。

　　不等许半城反应，有人从身后拎着许半城的后衣领、就往后拖。

　　同时，急切又熟悉的声音传来，

　　“臭小子！

　　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别再插手这事儿了？

　　你怎么又跑这儿来了？

　　快走！

　　那群记者要来了！”

　　许半城看着渐渐变小的小江护士，心里有些揪得疼。

　　他转过身，一把拽住了文向年的右胳膊，

　　“文叔，别把小江……”

　　话未说完，就听文向年“嘶”了一声，猛地挣脱了许半城的手。

　　许半城一愣，低下头，看向黏腻的手心。

　　手心里，是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