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云飞离开了猴人族。那是一个清晨,他那锗赤色衣袍沐浴在熹微的晨光下,白皙的面庞冷峻无一丝表情,冲着站在山谷外面密密麻麻的猴人们挥了挥手,走了。就如同几个月前,他完全无感身后那群哭得梨花带雨的人类女子,和微风中传来的细密的啜泣声。
他有了新的目标。
中控已经找到了郝雅,她在长安,而他要去找她。
身后伊达的哭声撕心裂肺,这也是他决定离开的原因之一,他不想跟一个猴人再这么纠缠不清,前面就是悬崖,现在停住脚步还来得及。
除了哭声,嗯,还有伊达的父母亲劝说她的声音,还有她挣扎着不顾一切要来追随他的声音,这些声音就像是驱逐波,欧阳云飞的脚步走得更快了,他简直就是在逃跑。
冬日的阳光很暖和,烟光淡荡中,高大的红色身影在傥骆古道上穿行,显得峻拔又带着些许孤寂。
他一边走,一边在回忆自己这三个月,过得飞快也很丰富,哼,把21世纪那个欧阳云飞只敢在梦里头想想的事都干了,而且还发现了其他智慧生物,那些潜伏在天池底的是什么?
他们是地球人类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他还把待办事项梳理了一遍,排了优先级,比如天池里面藏着的球状飞船,不过他不打算操之过急,主要还是势单力薄,拿那鬼东西没办法,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标记了那个白衣女人,中控随时都会汇报她的异动,从她的活动轨迹看,她的确很活跃,那个纳米信号几乎覆盖了整个秦岭乃至华北,先观察他们,再寻找机会,他很好奇——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
他想起了郝雅,中控全息影像开始播放关于她的一切,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有着不一样的位置,因为她是主人的爱人,如果不好好照顾她,主人怒气冲冲地把他拆成一堆碎零件?
主人会这么做!但原因不是这个,他也搞不明白,他只是想跟她在一起,这个世界,她是唯一可以说说话的人,不用撒谎,想说啥说啥——信任,难道那个21世纪的欧阳云飞在自己的认知模块中植入了什么?或者来自于记忆库中某个隐藏的地方?!
夕阳斜下,金色余晖中,他伫立在驿道的制高点——老君岭垭口。鸟瞰模式打开,脚下有一个小山村,处在崇山峻岭当中一个洼地,看上去还不错,村口一条清溪潺潺流淌,村外阡陌纵横,此时此刻,村里头炊烟袅袅升起,有那种世外桃源的感觉。
不一会儿他来到村口,溪畔有几名女子在洗衣服,她们正在叽叽喳喳地聊着天,都是些家长里短、芝麻绿豆的小事。他的出现仿佛让她们吃了一惊,她们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惊喜,很热情招呼他,“小郎君从哪里来?”
为什么人类见面的时候总要问这个问题?不过他有经验,“我是长安人。”
那几个女子把衣物收拾到盆里,迅速朝他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邀请他,“这里没有客栈,小郎君来我家住吧!”
山里人淳朴善良?欧阳云飞有些疑惑,他在秦岭流连将近一个来月,第一次碰到这么热情的,比猴人族还要热情,不过,热情总比冷漠好,他很开心地跟着一位女子进了村。
她家就在村子东头。沿着村里头的小路,他们向东北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时有人从小院中探出头来看看,又缩了回去,那些屋子里面黑乎乎的,天色暗下来了,也不点上灯。
他不需要食物和水,只要有个床铺凑合就行。女人一身红色棉袄显得没啥腰身,乡下女子跟长安城里的是没法比。她在前面走得很快,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他有些吃惊。一进门,女子一转身把院门合上用一柄黄铜大锁锁好,接着从门后又找出一根胳膊粗细的木棍顶在门后,他们走进屋子,屋里头有一个四五岁穿着红色棉袄的小女孩正在自己玩耍,奇怪,里里外外就这么两个女人,这里似乎缺少个男主人。屋里窗户紧闭,上面横七竖八地钉着宽窄不一的木条。
女人带着小女孩进了里屋,欧阳云飞被安排在外屋,女人在外屋靠墙角的位置给他用被褥搭起一个简易床铺。这里门和窗户都锁上了,防守那么严密,难道晚上有野兽出没。里屋传来女人的声音,“小郎君,晚上千万不要出门,门锁好,窗户关好。”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受到热情邀请了——门神。
他的确不用出门,没有人类的生理需求,他只需要躺在床铺上让机械胳膊腿稍稍休息。
外面的世界笼罩在黑暗中,窗户让木条钉得满当当的,连月光都透不进来。这里的夜很安静,不,太安静了。没有半点声响,这可是山里头,跟别处不一样,少了很多声音,虫吟,鸟叫,狼嚎、狗吠、就连冬夜发情的野猫都歇息了,死一般的寂静。这里让他想起了那个地下岩洞,一样黑,一样静。
中控各个模块不需要工作,进入休眠状态。
外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女人的尖叫,无比绝望、垂死挣扎的那种,欧阳云飞惊醒了。
里屋传来嘤嘤的哭声,那个女人在哭,许久,她终于安静了。
外面依然安静,整个小山村都在沉睡,就是鬼叫都叫不醒他们,奇怪,人类的好奇心都到哪里去了?村民应该都听到了,除了聋子,可是他们都不敢出去,难道这个小村子闹鬼?
欧阳云飞无比好奇,实话说,鬼见了他都要逃,如果有鬼的话,不过他没起身,静静地躺着继续充当门神,主人说过,“晚上千万不要出门。”。
随后的夜很安静,他又进入休眠状态。
清晨天蒙蒙亮,云飞爬起身,出了门,顺着昨夜惨叫的方向寻去,声音来自村口。
山里头冬日的早上很冷,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就在村口的那株大枣树下,一具白森森的人骨趴在地上,白骨下方一层绵软的衣服碎屑,嗯,应该是蓝色棉袄。很快,村里的百姓陆续围拢上来,唉声叹气地议论纷纷。
“造孽啊,又死了一个,”
“不知是谁家的。”
“看这衣服像是老刘家媳妇。”
“那岂不是没人下葬,老刘家就剩她一个人了!”
“她干嘛出来呢,只要晚上不出门就没事。”
“晚上总会有事,哪能保证不出门。”
“照这样下去迟早都要死光,官爷管不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官老爷说是厉鬼作祟,让咱们去洛阳上元观请仙师过来才镇得住。”
“洛阳那么远,”
“咱们哪有钱请什么道长,”
“唉,这日子怎么过啊!”
议论声变成了哭声......
欧阳云飞蹲在一旁,仔细端详这具白骨,中控根据死之前趴在地上的姿势,以及连续的脚印模拟出大概的场景,死者似乎在奔跑,接着绊倒在地,然后遭到了袭击——可怕的袭击,她被啃得一点不剩。骨头上还粘着一点点血色,脑袋外面的头发和皮肉被扒光,头盖骨里面的东西还在,可惜没有专门设备,在2068年,已经可以通过脑细胞复原记忆和意识。死前曾经剧烈地挣扎过,右手掌骨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根木棍。木棍上,他的目光望向那根木棍,木棍顶端粘着一撮细密的红色茸毛,“这是什么?”
他把周围又看了看,除了人类脚印并没有什么猛兽的爪印。
什么东西是红色的?中控开始在知识库中搜索,过了一会儿,“红毛猩猩,火烈鸟,就这么多了,”
火烈鸟可能会留下爪印,但是它不吃人,红毛猩猩也许能留下跟人类相似的脚印,可没本事吃那么干净,而且这两种动物都生活在热带雨林,这到底是什么?
欧阳云飞往回走,那个穿着红棉袄的女人拉扯着女娃儿倚着院门,远远望着他。
“小郎君,我的丈夫也是这么死的,他......死得好惨,”
小女娃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襟,眼睛里面都是泪水,云飞弯下腰,把她抱在怀里,他的情绪有些悲伤,被人类感染了。
欧阳云飞决定待在这里,为了这些可怜的村民,中控飘来一串文字,“哥们儿,你觉得会是什么东西?”——嗯,可能性很多,野兽,野人,但肯定不是鬼,21世纪智能机器人从不相信有鬼。
这一晚欧阳云飞没有睡觉,守在那株大枣树下面等着,村子一到夜里就一片死寂,连老鼠都看不到半只,他可是唯一会动的活物,可啥也没发生。
老百姓们都知道这个长安来的小伙在帮助他们。
第二晚,欧阳云飞把整个村子用散步的速度走了不知多少圈,还是没有发生啥!
那感觉就像点着了一个受潮的爆竹,“咝咝”作响,可就是不爆。
难道这东西还会欺软怕硬?抑或着它看不到他?!
中控运行了一会儿,“哥们儿,你不是活物,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得真实,去,找个志愿者,你和他一起。”
他把要求跟那个女人说了说,女人叹了口气,“村里的男人都死光了,小郎君,就我去吧?”
“你去?那妞妞晚上怎么办?”
“我把她送到隔壁张婶家,我去试试。”
欧阳云飞犹豫起来,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自己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妞妞不能没有妈妈,“大姐,我还有办法,实在不行,你再来,”
这一夜,他伫立在村头开阔带,把自己的表层温度提升到人类体温,需要多耗一些能量,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过了二更天,中控忽然吹起一声低哨,雷达侦测模块接收到数以万计的超声波涌入,他抬起头,向墨色的天际望去,月光、星光、流云、所有的一切,已经被一团巨大的黑影所遮蔽,那团黑影向他快速地掠过来,飞得很快。
欧阳云飞开启了激光屏蔽罩,一个以他为圆心、半径三米的透明屏蔽半球,它们来得很快,靠得越来越近,屏幕分屏中可以看到放大的,面对面的效果,红色毛茸茸的小脑袋,冒着红光的、兴奋的小眼睛,还有咧开的嘴巴,这些家伙看上很得意,毕竟它们从来都没有失过手——食人蝙蝠,欧阳云飞望着它们,到了面前,耳畔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它们仿佛撞到一堵透明的墙上,尖利的叫声混杂着,坠落到地上,一双双翼翅兀自扑扇着,满地挣扎着,没用——激光屏蔽罩的效果相当于瞬间的高温灼烧,它们现在已经残废,缺胳膊少腿地在地上乱爬,吱吱惨叫。
后面飞速掠过来的黑云迅速调整攻击方式,回到空中,队形散开,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这次,它们志在必得!
虽然这些小家伙们就像堂吉诃德一样勇往直前,不过,结果没有悬念,这一波攻击,又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堆被激光波烧得焦头烂额的蝙蝠残肢,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腥臭味儿。
他在思考如何彻底消灭它们,这里是开阔带,它们遭受打击就会逃走,下一次不知道哪个村子又要遭殃。
剩下的蝙蝠聚到空中,还有很多,在他的头顶上来回盘旋,似乎很不甘心却又不敢再发起新的攻击。
“干扰波,”中控传来一个指令,欧阳云飞开始发送锯齿状干扰波,频率与蝙蝠群处于一个区间,蝙蝠是通过声呐探测障碍物和与同类交流,欧阳云飞的干扰波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水池,一道道微波与蝙蝠的超声波嵌合在一起,头顶上的蝙蝠开始像喝醉酒一样在空中胡乱飞舞。有一只甚至撞到他身上,成了他的俘虏。
突然雷达侦测模块接收到了另外一道微波,不是头顶上这群蝙蝠,微波来源已经完成定位,老君岭垭口,纳米定位信号在闪动——那个白衣女人!
那道微波化解了欧阳云飞的干扰波,头顶上的蝙蝠重新聚集,像是听到了什么指令,向北方山岭掠去——长安的方向。
欧阳云飞决定跟踪这群蝙蝠,盯住这个女人,他们是谁?来自哪里?在这里做什么?——显然,他们不止在给猴子喂糖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