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了这次团建——尤其是在他发现自己跟大部队走散的时候。
“什么破信号……”
他第一千次举起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依然倔强地显示着一个孤零零的“×”。山林里的树长得密不透风,抬头只能从叶隙间看见破碎的天空。脚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来着?
哦,对。徒步开始半小时后,工作群里突然炸了——甲方爸爸半夜两点发来修改意见,项目群里@了所有人。陈曜一边骂娘一边低头打字回复,等他抬起头时,前面同事的背包已经消失在转弯处。
他喊了两声,没人应。加快脚步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三岔路口。
左、中、右,三条小路长得一模一样。
“应该……是中间这条?”陈曜凭着模糊的记忆选了中间。
这是他今天犯的第一个错误。
独自一人在深山老林里走是什么感觉?
起初是自由。没有经理的唠叨,没有同事的尬聊,只有鸟叫和风声。陈曜甚至哼起了歌。
一小时后,自由变成了不安。
两小时后,不安变成了恐慌。
手机导航早就变成了“正在搜索GPS信号”的转圈图标。他试过往回走,但那些刚才经过的岩石、歪脖子树,现在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山林像一个巨大的迷宫,悄无声息地吞噬了所有方向感。
“有人吗——”陈曜喊了一嗓子。
声音被密林吸收,连回声都没有。
他看了眼手机电量:47%。下午三点二十分。
得找个高处看看。陈曜记得进山前导游说过,这片山区最高的是老鹰岭,上面有个防火瞭望塔。只要能看见塔,就能确定方向。
他朝着自以为的上坡方向前进。
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陈曜不得不打开手机手电筒,白色的光束在浓雾般的林荫里切开一道口子。脚下的落叶层厚得能没到脚踝,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然后他摔了一跤。
不是被树根绊倒,而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落叶下面居然是空的。陈曜整个人向下坠了半米,重重摔在硬物上。
“我靠……”
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乱晃。照亮了青灰色的砖石,雕花的石栏,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石碑。
这不是自然塌陷。
陈曜慢慢站起来,用手电筒扫视四周。光束所及之处,青石板铺地,石兽蹲踞,虽然大半被落叶和泥土掩埋,但依然能看出规整的布局。
一座古墓。
山里的古墓。那些盗墓小说里写过,护林员的警告里提过,但陈曜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掉进来。
墓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中央是一具石棺,棺盖已经裂开一道缝。四周墙壁上有模糊的壁画,画的好像是仪仗队伍和某种祭祀场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和……别的什么味道,陈曜说不清,只觉得闻了头晕。
快离开。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陈曜转身想爬出去,却发现掉下来的那个洞口离地有两米多高,四壁光滑,没有借力的地方。
“完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喊救命——虽然知道大概率没人听见——突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洞口传来的。
是从石棺里。
嘎吱……
嘎吱嘎吱……
像是指甲在刮石板的声音。
陈曜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束死死盯住石棺那道裂缝。
一只干枯的、灰白色的手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指甲又黑又长,在手机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只手扒住棺沿,用力,又一只同样的手伸出来。接着是头——没有头发,没有皮肤,只有骷髅头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状的东西。空洞的眼眶里,两团绿豆大小的绿火跳动着。
它从石棺里坐了起来,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转向陈曜的方向。
陈曜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字。他疯狂地在墓室里转圈,寻找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石兽?太重。陪葬品?只有些破烂陶罐。墙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骷髅已经爬出石棺,站在地上。它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一步,一步,朝陈曜走来。那双绿火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陈曜背贴墙壁,无路可退。他能闻到骷髅身上的腐臭味,能看见它指骨间缠绕的黑气。手电筒的光在颤抖,墓室里的影子张牙舞爪。
骷髅抬起手,抓向他的脸——
“阴司缉拿亡魂,秽物退避。”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曜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洞口跃下,轻飘飘落在他和骷髅之间。那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腰间佩剑,背影挺拔得像山岩。
骷髅发出一声尖啸,扑了上来。
男人拔剑。
陈曜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见乌光一闪,剑身毫无反光,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骷髅的动作顿住了,从头到脚,一道笔直的光痕浮现。
下一秒,它碎成十几块,哗啦啦散落一地。骨头上的黑气挣扎着想重新凝聚,但剑身上散发出的某种力量将它们彻底驱散。
从拔剑到收剑,三秒。
男人转过身。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眉骨很高,眼神锐利得像是能切开谎言。他穿着样式古怪的黑色劲装,衣襟和袖口有暗红色的滚边。
“活人?”男人皱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迷路了……”陈曜语无伦次,“掉下来的……刚才那是——”
“尸骸受阴气滋养所化的煞,”男人打断他,目光在陈曜身上扫过,“你能看见我?”
“废话,你这么大个人——”
陈曜话说一半,突然卡住了。
这个男人是从两米高的洞口跳下来的,落地无声。他的剑斩碎骷髅的方式……还有他的打扮……
“你是什么人?”陈曜的声音有点发颤。
“岳沉锋,冥府鬼差。”男人报上名字,语气毫无波澜,“此地阴气积聚,不宜久留。我送你上去。”
他抬手虚托,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陈曜托起,稳稳送出洞口。接着他自己也跃了上来,落地时连落叶都没惊起几片。
陈曜站在墓穴外,脑子还在消化“冥府鬼差”四个字。岳沉锋已经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本暗褐色的册子。
“既然相遇,正好查验。”他翻开册子,手指顺着一行行名字划过,“今日酉时三刻当引之魂……陈曜。”
他的手指停住了。
抬起头,目光如刀,落在陈曜脸上。
“陈曜,阳寿当尽于今日酉时三刻,死因——坠崖。”岳沉锋合上册子,“时辰已到,随我走吧。”
“等等!”陈曜后退两步,“我没死!你看,我活得好好的,刚才还差点被那骷髅掐死——”
“名册不会错。”岳沉锋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生死簿所载,即为天命。你已死,只是魂魄未离体而已。”
“可我真的没——”
岳沉锋抬手。陈曜感觉一股力量束缚住自己,动弹不得。
“职责所在,”鬼差说,“黄泉路远,早些上路吧。”
他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陈曜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拖着,只能跟在后面。他想喊,想挣扎,但连嘴都张不开。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落叶上。屏幕还亮着,显示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五分。
酉时三刻。
陈曜盯着那个时间,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们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片林间空地。这里的树格外高大,树冠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岳沉锋停下脚步,左手掐诀,准备开启通往冥界的通道。
就在这时,林子里起风了。
不是自然的风——这风是黑色的,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重的腐臭。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树影在风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来了。”岳沉锋低声说,右手按上剑柄。
陈曜看见周围的树后、灌木丛里、甚至地下,一道道黑影浮现出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刚才的骷髅,有的只是一团黑雾,有的勉强保持着人形但肢体残缺。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眼眶里都跳动着绿火。
数十,上百。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冥府的狗,”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黑影深处传来,“把那个生魂交出来。”
说话的是一道特别高大的黑影。它像是所有恶灵的集合体,身体由十几具残骸拼凑而成,三颗头颅挤在肩膀上,六只手臂在空中挥舞。
“吞噬生魂,罪加一等。”岳沉锋将陈曜拉到身后,长剑出鞘,“现在退去,我可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拼合恶灵发出刺耳的笑声,“我们要的是他!”
所有恶灵同时扑上。
岳沉锋动了。
他的剑化作一片乌光,所过之处恶灵溃散。但这次不一样——黑烟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在不远处重新凝聚,再次扑来。而且数量太多了,斩之不尽。
陈曜被岳沉锋护在身后,眼睁睁看着鬼差被潮水般的恶灵淹没。岳沉锋的剑越来越快,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次第亮起,每一剑都能彻底湮灭一只恶灵。但包围圈还是越来越小。
一只黑雾状的恶灵从地底钻出,缠上岳沉锋的脚踝。他动作一滞,三只骷髅恶灵趁机扑上,利爪抓向他的后背——
嗤啦。
布料撕裂。岳沉锋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三只骷髅斩碎,但背上已经多了三道伤口。伤口没有流血,而是冒出丝丝黑气。
“他受伤了!”恶灵们兴奋地尖啸。
拼合恶灵六臂齐出,从六个不同角度攻来。岳沉锋举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他被震得后退三步,剑身上的红光黯淡下去。
“镇魂剑?”拼合恶灵看着自己焦黑的手臂,狞笑,“可惜你修为不够!”
它再次扑上。
岳沉锋没有硬接。他左手掐诀,低喝:“疾风咒·障!”
狂风骤起,卷起落叶和泥土,在两人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屏障。恶灵们被暂时阻隔在外,但屏障正在迅速变薄。
“走!”岳沉锋抓住陈曜,朝密林深处冲去。
“去哪儿?”
“冥界入口!”
他们在山林里狂奔,恶灵在身后紧追。岳沉锋不时回身斩出一剑,或施展法术阻敌。陈曜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背后的伤口黑气弥漫。
终于,他们冲进一处山洞。
洞不深,尽头是一面石壁。岳沉锋放下陈曜,转身面对洞口。
恶灵们涌了进来,挤满了狭窄的空间。拼合恶灵飘在最前,六只手臂在空中挥舞。
“跑啊,”它讥讽道,“怎么不跑了?”
岳沉锋没有理会。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上。镇魂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照亮了整个山洞。
“岩土咒·千嶂起!”
石壁轰鸣,无数岩刺从地面和洞顶爆出,将冲在最前的十几只恶灵钉穿。但后面的恶灵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涌来。
岳沉锋转身,左手在石壁上一按。
石壁表面荡开涟漪,露出一道旋转的、暗紫色的光门。门的那一边,是一片荒凉的原野,灰蒙蒙的天空,连绵不绝的雾气。
“进去。”他将陈曜推向光门。
“那你——”
“快走!”
恶灵已经冲破岩刺。拼合恶灵六臂齐出,抓向岳沉锋的后心。
岳沉锋回身一剑,斩断两只手臂,但另外四只抓住了他的肩膀和腰腹。利爪陷入皮肉,黑气疯狂涌入。
他闷哼一声,剑身上的红光开始明灭不定。
“冥府的狗,”拼合恶灵凑到他耳边,声音嘶哑,“你的魂魄,我们也要了……”
“走!”岳沉锋用尽最后力气,一掌将陈曜推入光门。
陈曜摔进门内,回头看见的最后景象,是岳沉锋引爆了全身的红光。炽烈的光芒吞没了山洞,吞没了所有恶灵,也吞没了那个冷峻的鬼差。
然后光门闭合。
陈曜跌坐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太阳,没有星星,只有弥漫的雾气。脚下是龟裂的黑色泥土,寸草不生。远处有连绵的山影,但都笼罩在雾中,看不真切。
风是冷的,带着灰尘和某种腐朽的味道。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膝盖上的擦伤开始刺痛——那是掉进墓穴时摔的,血混着泥土,已经半凝固。
陈曜慢慢站起来,望向这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没有酆都城,没有冥河,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和死寂。
“我这是……”他喃喃自语,“在哪儿?”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像一声叹息。
冥界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