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的城门比远看时更加巍峨。
陈曜站在门下,仰头望去。门高逾十丈,黑沉沉的木材上布满深深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门板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铜钉,每一颗都有拳头大小,在幽蓝灯笼的光照下泛着冷光。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对兽首衔环——那兽似狮非狮,似龙非龙,双目圆睁,獠牙外露,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咬人。
明心却一点都不怕。她踮起脚,伸手去够门环,可惜个子太矮,连环的下沿都碰不到。
“以前爷爷带我进来过,”她回头对陈曜说,“要敲三下,等里面的鬼差叔叔开门。”
陈曜深吸一口气,上前抓住冰冷的铜环。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厚重的门板上传播,像敲在实心的铁块上。门内传来锁链滑动的哗啦声,接着是沉重的门闩被抽开的闷响。
吱呀——
城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
先透出来的是光。不是阳光,也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更冷、更飘忽的光,蓝中带青,像深夜坟地的磷火。然后是声音——嘈杂的、混乱的、无数声音叠在一起的低语,哭笑声,叫卖声,还有某种无法形容的、黏腻的摩擦声。
门缝开大了。
陈曜看见了城内的景象。
街道。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房屋,有木结构的楼阁,有青砖灰瓦的平房,甚至还有几栋样式古怪的、像是民国时期的洋楼。屋檐下挂着灯笼,和城门上的一样,燃着幽蓝的光。
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有宽袍大袖的古装,有长衫马褂的民国打扮,有中山装,有西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年轻男女。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的脸色都苍白得没有血色,在蓝光的映照下泛着青灰。
陈曜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出茅草屋前,老头让他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说是“遮遮生人气”。现在他明白为什么了。如果穿着他那件亮黄色的冲锋衣进来,恐怕会成为整条街的焦点。
“走啦走啦!”明心扯扯他的袖子,率先钻进城门。
陈曜跟进去,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雾和荒原。
城内的空气更沉,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香烛的烟味,纸钱烧焦的糊味,还有某种淡淡的、类似檀香但又更阴冷的气息。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文钱一碗孟婆汤,喝了忘前尘……”
“……李家小姐的绣球招亲,生前未嫁,死后求缘咯……”
“……新到的纸马纸轿,手工精细,送货上门……”
叫卖声和人间集市没什么两样,只是卖的东西不一样。陈曜看见一个摊位上摆满了纸扎的器物——房子、车马、金银元宝,甚至还有纸扎的智能手机和笔记本电脑。摊主是个穿长衫的老头,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推销:
“最新款的纸苹果,烧下去就能用,地府通信号,还能视频!”
年轻人犹豫:“能玩游戏吗?”
“能!魂斗罗、超级玛丽,都有!”
陈曜嘴角抽了抽,移开视线。旁边是个小吃摊,锅里煮着黑乎乎的汤,摊主舀起一勺,汤里浮沉着某种白色的、像眼珠的东西。
“哥哥别怕,”明心注意到他的表情,“那是‘安魂羹’,亡魂吃了能稳定魂体。你是活人,不能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
“爷爷说的呀,”明心理所当然地说,“活人吃了冥界的东西,魂就会被留在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陈曜心里一凛,暗暗记下。
他们沿着主街往前走。街道很宽,能容四五辆马车并行,但依然拥挤。亡魂们摩肩接踵,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闲庭信步,还有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破碗,碗里放着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那些是等待投胎的穷魂,”明心小声说,“没有家人烧纸钱,在冥界又没谋生的本事,只能乞讨。运气好的,遇到善心人施舍点;运气不好,等到魂力耗尽,就彻底散了。”
陈曜看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老妇人。她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式棉袄,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面前的破碗里空空如也。
他想掏点什么给她,但摸遍全身,只有老头给的那枚木牌,和口袋里半包人间带来的纸巾。
“没用的,”明心拉住他,“冥界只用冥币。人间的钱,在这里是废纸。”
陈曜默默收回手。
他们继续走。街道两旁除了商铺,还有些特殊的建筑——挂着“讼冤司”牌子的衙门,门口排着长队;挂着“姻缘阁”匾额的楼阁,有年轻男女进进出出;甚至还有一家“轮回咨询处”,橱窗里贴着花花绿绿的宣传画:“投胎优选套餐”、“富贵人家预定”、“来世美貌保证”……
荒诞,又真实得可怕。
“到了。”明心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指向前方,“籍册司在那边,沿着这条路走到头,左转,最大的那栋黑房子就是。”
陈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确实有一栋格外高大的建筑,飞檐斗拱,门楼森严,门口有两尊石兽,看着像獬豸。不断有亡魂进进出出,有的自己走进去,神色茫然;有的被穿着黑色劲装的鬼差用锁链牵着,踉踉跄跄。
“我就送到这儿啦,”明心转过身,仰脸看着陈曜,“爷爷说,进了籍册司,他朋友会帮你。哥哥一定能回人间的!”
陈曜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明心,谢谢你。这一路要是没你,我可能还在雾里打转。”
“不客气!”明心笑弯了眼,“哥哥是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陈曜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链子——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条普通的银链,吊坠是个小太阳的造型,是去年生日时老妈送的。
“这个送给你,”他把链子戴在明心脖子上,“等我回了人间,给你烧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玩具、零食、漂亮衣服,你想要什么我都烧。”
明心摸着胸前的太阳吊坠,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陈曜认真地说,“我说话算话。”
“拉钩!”
小女孩伸出小指,陈曜笑着也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明心的手指冰凉,但勾得很用力。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脆生生地念完,松开手,后退两步,“那哥哥快去办正事吧!我也要回去啦,爷爷该担心了。”
“你一个人回去行吗?”
“行!这条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明心扛起她那根长棍子,朝他挥挥手,转身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人群里。
陈曜目送她离开,直到那小小的红色身影完全看不见,才转身朝籍册司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门口的两尊獬豸石兽双眼圆瞪,仿佛在审视每一个进出的魂灵。大门敞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长廊,廊壁上点着油灯,火苗是惨绿色的。
陈曜在门口停下,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内是个宽敞的前厅,光线昏暗。几十个亡魂排成几列,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厅两侧站着身穿黑色差服的鬼吏,个个面无表情,手里拿着厚厚的册子,不时叫号。
陈曜四下张望,看见门边有个像是值班台的地方,一个中年鬼吏正伏案写着什么。
“请问……”陈曜走过去,“我找孟长庚孟先生。”
鬼吏头也不抬:“哪个司的?”
“不知道。是一位前辈让我来找他,说孟先生在籍册司任职。”陈曜掏出木牌,“这是信物。”
鬼吏终于抬起头。他脸色青白,眼窝深陷,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凝。
“等着。”
他拿着木牌起身,走进内门。陈曜站在原地等,周围是亡魂们低低的啜泣和私语。空气里有股霉味,混杂着墨水和旧纸张的气息。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鬼吏回来了。
“跟我来。”
他领着陈曜穿过前厅,走进一条长廊。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挂着牌子:“甲字库”、“乙字库”、“生死簿副本”、“轮回记录”……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越冷。
终于,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新魂录档处”的牌子。
“进去吧,”鬼吏推开門,“在里面排队登记。”
陈曜一愣:“等等,我不是来登记的,我找孟长庚——”
“这里没有孟长庚。”鬼吏打断他,语气冰冷,“新来的亡魂,都要在这里录档造册。进去排队,别耽误工夫。”
“可是那位前辈明明说——”
“进去!”鬼吏的声音陡然严厉。
两个守卫从旁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曜的胳膊。他想挣扎,但对方的手像铁钳,根本挣不脱。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找孟长庚!我有信物!”
守卫不理他,直接把他拖进门内。门在身后轰然关上。
这是一个更大的厅堂。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燃着。厅里挤满了亡魂,排成几条蜿蜒的长队,一直延伸到深处的一排桌案前。每个桌案后都坐着鬼吏,面无表情地询问、记录、盖章。
空气凝重得让人窒息。亡魂们大多低着头,神色惶恐,偶尔有哭出声的,立刻会被守卫呵斥。
陈曜被推到一条队伍的末尾。
“老实排队,”架他进来的守卫冷冷道,“再闹事,直接打入恶魂牢。”
陈曜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亡魂,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老头的话在耳边回响:“到了酆都城,去籍册司找孟长庚,把木牌给他看,他自会帮你。”
可是木牌被拿走了,鬼吏说这里没有孟长庚。
是老头骗了他?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陈曜一边排,一边观察四周。厅堂深处有几扇侧门,不时有鬼吏进出。他注意到,有些亡魂登记完后被领向一扇门,有些则被领向另一扇——似乎是根据“判决”不同,去往不同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曜站得腿都麻了,终于排到了桌案前。
桌后的鬼吏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头也不抬:“姓名。”
“陈曜。我不是来登记的,我——”
“死亡时间。”鬼吏打断他。
“我没死!我还活着!”
鬼吏终于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他。那双眼睛浑浊无神,看了几秒,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几笔。
“下一个。”
“等等!你听我说,我是活人,误入冥界,有位前辈让我来找孟长庚——”
“带走。”鬼吏挥挥手。
刚才那两个守卫又上来了。这次他们直接给陈曜套上了锁链,锁链冰凉刺骨,一碰到皮肤就像活物一样收紧。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陈曜奋力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勒进皮肉。守卫拖着他走向一扇侧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阴冷的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浓郁的腥臭味。
“我要见孟长庚!我有信物!你们不能这样!”
石阶很长,盘旋向下。墙壁上挂着火把,火光是诡异的绿色,照得人脸发青。下了约莫三层楼的高度,终于到了底。
眼前是一个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鬼吏。两侧站着七八个守卫,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陈曜被推到长案前。中间那个鬼吏翻开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陈曜,男,阳寿三十岁。生前任职于‘腾达科技’,任项目部副总监。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贿赂共计二百四十万元;虚报项目经费,中饱私囊;欺上瞒下,排挤同僚,导致三名下属抑郁离职……”
陈曜听得目瞪口呆。
“等等!这都是什么?我没做过这些事!我就是一个普通员工,连个小组长都不是,哪来的副总监?什么贿赂,什么虚报经费,我根本不知道!”
鬼吏抬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什么人证物证?谁诬陷我?让我跟他们对质!”
“冥判已定,无需对质。”鬼吏合上册子,“按《冥律》,贪污受贿、欺压良善者,当入‘贪吝狱’,受剥皮抽筋、油锅煎炸之刑,刑期……三百年。”
陈曜脑子嗡的一声。
三百年。剥皮抽筋。油锅煎炸。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做过……我是活人,我还没死……”
他语无伦次,想冲上去抢那本册子,却被守卫死死按住。另一个鬼吏拿起一块黑色的木牌,往他嘴上一拍。
陈曜的嘴像被缝上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押下去。”中间的鬼吏挥挥手。
守卫拖着他出了石室,又是一段向下的石阶。这次更深,更冷。石阶尽头是一个平台,平台上停着几辆囚车。
囚车是木制的,栅栏粗如儿臂,上面刻满扭曲的符文。车里已经关了几个亡魂,个个神色呆滞,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无声流泪。
陈曜被塞进其中一辆。车门锁死,符文亮起幽蓝的光。
囚车动了。
不是马拉,也不是人推,而是自己缓缓向前滑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前方是一条隧道,隧道的尽头有隐隐的红光,还有……凄厉的惨叫声,远远传来。
陈曜瘫坐在囚车角落,嘴被封着,手被锁着。他透过栅栏看着外面倒退的隧道墙壁,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什么?
为什么名册上写他死了?
为什么鬼吏宣读的那些罪名他完全不知道?
为什么老头给他的信物没用?
岳沉锋拼死送他进来,就是为了让他被打入地狱?
囚车滑进隧道深处。温度陡然升高,空气里弥漫起焦臭味和血腥味。远处那红光越来越亮,惨叫声越来越清晰。
陈曜闭上眼睛。
完了。
(第三话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