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塔克
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支精灵部族,自称为“拒朽者”。
他们在生命领域的探索远胜同期所有同类,是世间最接近不老不死的凡人种族。
他们与森林共生,在人类困于刀耕火种的时代,便已在参天古木间建起了繁华的王国。
塔克,“拒朽者”的王子,居于最高的树冠宫殿之上,每日看他的族人在林间生活,看他的王国和乐又安康。
老国王轻拍他的肩:“今天是你的生日,看看你,我的儿子,你的模样是这般神气。”
塔克穿着一袭洁白的长袍,金色的秀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俊秀的脸上挂着微笑,暖得像清晨的太阳。
他和父亲一样坚信,自己的王国一定会和平又美好。
……
从第一具尸体开始,一切都开始腐烂。
无端的疫病如潮水般蔓延,一具又一具躯体被烈火焚烧。
有人说这是是他们改造生命、抗拒腐朽的代价。有人失声痛哭,看不到未来。
那些曾被他们消除的疫病如今卷土重来,一个又一个族人在畸变中失去生命。就连他们世代生活的先祖森林也被这诡异的疫病侵染。
森林燃烧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映照在塔克的侧脸上。
火光中,是燃烧的古木,是崩塌的宫殿,是他曾经珍视的一切。
身旁的首席医师说道:“陛下,这已经是最后的办法了,我们焚烧了染病的林木,也失去了整整一半的森林……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撑不住的。”
塔克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依旧温暖,依旧明亮。
“放心,我们不会输的。”他声音坚定,透过燃烧的噼啪声传了过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守住我的族人,守住我们的家。”
……
医师们终于找到了疫病的根源,是刻在他们一族基因里的病变。
那些潜藏在基因深处的崩坏因子本应在几十代、几百代后才会慢慢显现,可他们对自身生命的改造让这种崩坏提前爆发了。
塔克看向医师:“有办法阻止这种畸变吗?”
医师摇了摇头,无力地说道:“陛下,这种变化是不可逆的,我们无法消除病变,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加快进化,与这些病变的基因共存。只是……我们的森林恐怕救不回来了。”
塔克抬眼,望向远方。曾经郁郁葱葱的森林,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
“就这么办。你们尽快完善进化方案,族人那边我来解释。”
举族迁徙的那天,族人惶惶不安,背着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前往新领地的旅程。
在离开先祖之地的那一刻,塔克看到了族人眼中的不舍。
他的身旁是一个年幼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小脸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回家,我的家还在那里,我和伙伴还约好了,明天一起去林间捡野果……”
塔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顶,信誓旦旦地说道:“好孩子,不要怕。我们只是暂时离开这里,等我们找到新的居所,我一定会为你们建起一个更好的家。”
他抬起头,望向正在迁离的族人,嘴里低语:“我会保护你们的。”
……
“我错了,到头来我什么也没能保护……”
塔克庞大的身躯立在原地,眼眸里充斥着悲凉。心中的悔恨化作一道沉重的叹息,在潮湿的洞窟里回荡。
吉特正站在他身旁,两人身处洞穴的最深处。令吉特意外的是,塔克之前接见他的洞窟不过是前厅,里面还有更大的空间。
这里是保管大厅,由世代留守的疫魔们亲手建造。
石壁被打磨平整,四处摆满了记录用的石板、卷轴和各式残缺的艺术品。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被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那是拒朽者一族的文字、艺术、法典与历史,是他们拼尽全力也不愿舍弃的一切。
这位疫魔领主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待在这里,独自守着这片大厅,守着他们早已逝去的荣光。
“用这双流脓的手干这种精细活可不容易,我们花了好久才弄好。”塔克开玩笑道,本就大得吓人的嘴角裂开,像是在臃肿的布偶上用刀划了道大口子,一直延伸到脖子。
他……应该是在笑吧?
吉特在心底默默想着,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一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画面:
最初的拒朽者们拖着臃肿腐烂的身躯,用肥大的手指捏着工具,一笔一划地刻画着古老的文字。
哪怕前路一片黑暗,他们也不愿放弃自己种族的过往。
大厅的最中心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古老的精灵文字刻着一行字:
纵使身躯已然腐朽,你们的灵魂仍然纯净。
趁着塔克还在回顾过去,吉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一块巴掌大的圆形仪器正在悄悄运行。
仪器通体呈暗银色,边缘刻着魔法符文,中间嵌着一块通透的蓝色圆形水晶。
这是教会特制的远距离通讯仪,既能实时传输声音与画面,也能同步传递文字资料。
“就是这么回事。”
螺旋圣殿内,一间堆满卷宗的房间里,另一台一模一样的通讯仪发出嗡鸣。
仪器放在一张宽大的木桌上,桌面早已被各式各样的卷宗和报告覆盖。纸张堆叠得高高的,几乎遮住了桌面的大半。
星坐在桌前,一边哗啦啦翻着书页,一边凝神听着通讯仪传来的声音,那是吉特实时传输的,拒朽者的过往。
吉特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全都一五一十地传了回去。
突然,星像是看到了什么,翻书的动作猛地停下。她的目光钉在卷宗的几行报告上,片刻后,她伸手按下了通讯仪侧面的按钮,打开了仪器的投影功能。
洞窟深处的吉特立刻感受到了口袋的震动,他抬手将仪器拿了出来。
一道蓝色投影从仪器中央的晶体中射出,将星的上半身投射在半空中。
塔克看着那道蓝色投影,没有丝毫惊讶,反倒是看清投影里星的模样时有些意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跟你差不多。”
星话锋一转,抓紧时间说道:“所以,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你们并没有获得拯救,相反,你们变成了移动的污染源,走到哪里瘟疫就散播到哪里。”
塔克缓缓点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的。但或许是命运的垂怜,又或许是它无情的玩弄,我们本身居然产生了对瘟疫的抗性,而且还获得了相当坚韧的躯体,免疫一切疾病,衰老缓慢,几乎能永无止境地活着。”
以这般可憎的模样,无止尽地活着。
塔克对面的吉特听到这话,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黑沟镇的老人。
拒朽者已经完了,整个种族正如字面意义上那般在一点点腐烂,变成一具臃肿的尸体。
“不,你们还在。”星的声音透过投影传来,“也许最初的拒朽者已经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中,但他们的文明没有消失。
“他们的历史、文化、科技,这一切都被你们继承了下来。”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敬重,“跟其他那些消失在历史中的种族相比,拒朽者是幸运的,因为有你们守住了先祖的文明。”
塔克沉默着,浑浊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微光。
星停顿了片刻,拉回正题:“首先,我代表教会,感谢你们愿意伸出援手。”
“这不是帮忙,”塔克决绝道,“这是我们的复仇,向那些神明讨回失去的一切。”
听到这话,星欣慰地笑了笑:“好。那么我在此向你们承诺,战争结束后,教会将立刻撤回包围你们领地的所有防线,成为大陆上第一个,主动站出来与你们进行正式交流的势力。
星承诺道:“我们会促成你们与外界商人的合作,让你们能够获得生存所需的一切。你们将获得在大陆各个地方自由行走的权利。”
说到这里,星故意顿了顿,看着塔克说道:“包括你们的先祖之地。”
她之前翻阅了教会的卷宗,终于在庞大的记录中找到了疫魔曾经的家园。
“你运气很好,那块土地如今正好在教会的管辖范围内,战争结束后,我们会立刻将它归还给你们,完完整整,一丝一毫都不会遗漏。”
塔克愣住了,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紧接着便是强烈的兴奋。
可这份兴奋仅仅持续了片刻,就被悲伤取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流脓流血的双手:“可我们的身体……就算回到了先祖之地,也只会把那里变成一片地狱。”
“这点我早就想到了。”星的目光转向投影外的吉特,话里带着几分揶揄,“吉特,疫魔一族的治疗就拜托你了。”
“啊?”吉特回过神,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他没有想到自己还得做这种事。
星该不会一开始就打算……
就在吉特思考起前因后果时,星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我不求你能让他们变回当年精灵的模样,但至少要让他们身上的瘟疫变得可控。”星笑着说道,“这算是女儿的一个小小请求。”
“这哪里小了……”吉特忍不住嘀咕。
疫魔的诅咒是刻在基因里的,想要控制瘟疫难度极大,几乎不亚于重塑一个种族的基因。
但看着星眼中的信任和塔克之前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塔克:“把你们过去的生命改造资料、基因图谱,还有这些年的研究记录都给我看看。”
说完,他扬起下巴,自信地说道:“以防你不知道,我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吉特,目前全大陆生命领域的先锋!”
塔克目瞪口呆,片刻后笑出了声。
那是个温暖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