韵律站在操作台前，控制琴弦让启世黎明号朝着陆地驶去。

　　起初，陆地只有一道模糊的灰线，随着船身向前，那道灰线渐渐变粗、变实。

　　先是海岸的轮廓，再是低矮的小屋，而后是错落的码头、栈桥。一切铺展开来，形成一整片错落有致的建筑群。

　　启世黎明号后方，数条粗绳正紧紧缠着一头庞然大物，那是沧蓝巨龙的尸体。

　　途中有鱼类循着血腥味而来，啃食了它部分鳞片与血肉，但那与整条巨龙比起来不过是些许边角料。剩下的部分依旧庞大，如同一座小型浮岛般漂在海面上。

　　沿海之国海格尔是一个领土狭长的国家，足足有大半个国境贴着海岸。从上往下看的话便是一道沿着海岸线延伸的长条形，一头连着南部的暖流海域，一头通向北部的冰缘地带。

　　因此，这个国家的航海技术与港口数量在整个大陆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这里的主港更是环大陆航线公认的起点与终点，往来的商船、渔舟、探险船络绎不绝。

　　可惜的是即便航海技术如此发达，海格尔也依旧没能突破那片未知海域。

　　港口的氛围还算和缓。渔夫们正推着渔船靠岸，带着新鲜的渔获满载而归。海鲜市场里挤满了寻求新鲜鱼贝的居民与商人。栈桥上，往来的行人步履匆匆，有背着行囊的探险者，有推着货箱的商贩，还有些打扮得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的模样酷似海盗，实则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或是试图躲避追捕的流民。

　　这个时代，大多数国家都没有正式的海军，海上的凶险远超陆地，就连安全的航路也只有沿着大陆边缘的那几条。

　　起初，没人过多留意这艘看似普通的帆船。

　　在海格尔港，往来的探险船不在少数，没人会特意停下脚步，去关注一艘风尘仆仆的归航船只。

　　直到有人无意间看到启世黎明号的船尾，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那……那是什么？”

　　一名常年在海上打鱼的老渔夫叫喊道。

　　在他的视角里，那团庞大的黑影漂浮在海面上，即便被啃食了一部分，依旧能看出巨龙的轮廓。

　　长长的脖颈、庞大的躯干、残存的鳍状四肢，还有那隐约可见泛着沧蓝光泽的鳞片。

　　“屠龙者”，这个称号经常出现在吟游诗人的诗词和酒馆的小说中，却从来没人当真。因为能被称为“龙”的魔兽实在太多，有强有弱。有最传统的翱翔在天空中的巨龙，也有翅膀退化、只比马大一点的双足龙。

　　所以，如果有人自称是“屠龙者”，大伙也只会笑着调侃，觉得对方是喝醉了酒，在那里吹牛扯皮。没人相信有人能斩杀一头真正的巨龙。

　　可此刻，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老渔夫猛地回过神，疯了一般朝着身边的人挥手：“看！快看船尾！是龙！是真正的巨龙！”

　　他的惊呼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纷纷停下脚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起初，还有人嗤笑，觉得老渔夫是犯糊涂看错了，可当他们看清船尾的庞然大物时，所有的笑声瞬间消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喧嚣。有几个航海家认出了那头巨龙的身份：“是沧蓝巨龙！栖息在猎兽湾深处的霸主！”

　　“沧蓝巨龙？！就是那个传说中能一口咬碎战舰的海龙？”

　　“不止！你们看它的体型，起码有三百米！是百年难遇的顶级凶兽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启世黎明号上。人们不断猜想，究竟是怎样的英雄能够狩猎此等怪物。

　　“他们……他们是从未知海域回来的？”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肯定是！不然怎么会带着巨龙的尸体回来？”

　　“我的天……他们居然活着从未知海域回来了！这不是传说，这是真的！”

　　未知海域是什么地方，那可是连进去都要耗掉半条命的地狱。想进入那片海域的家伙，有一半都死在了入口处。要么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吞噬，要么被凶猛的海兽袭击，能真正深入腹地并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

　　这是真正的屠龙者。

　　消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码头上传播开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涌向栈桥，只愿亲眼目睹这头庞大的巨龙，以及这群从禁区归来的勇者。

　　当人们看见从船长室走出的身影，立刻有人低声惊叹：“那个姑娘就是船长吧？居然这么年轻……”

　　旁边的人听了立刻嗤笑一声，不屑地说道：“你傻啊！海上能有几个女人？能当上船长的，哪个不是有真本事的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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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靠岸了……

　　长久的航行耗尽了船员们的心力，每个人都迫切需要休息。

　　韵律让经验丰富的水手负责处理巨龙的尸体，其他人则下船，一部分采购物资，另一部分去搜集情报。

　　岸边早已围满了人。讨伐了巨龙的船队归港，无论是好奇的民众，还是觊觎利益的商贩，此刻都挤在栈桥周围，满心期待地等着传说中的英雄登场。

　　然而他们的期待注定落空。

　　靠岸后，大部分船员都迫不及待地冲下了船。他们脚步虚浮，走路走得歪歪扭扭，连站稳都要费些力气，全然没有英雄该有的形象。

　　这也正常，人类终究不适应海上生活，哪怕是经验丰富的水手，在返回陆地后都得坐下来缓缓。

　　有人扶着栏杆弯腰干呕，有人差点摔倒，只能死死拽住身边同伴的衣袖。

　　不少人支撑不住，刚走几步便找了块石阶坐下，不管不顾地瘫靠在那里。更有甚者直接坐到了地上，扯开衣领，大口喘气。

　　相比之下，玛雅和韵律则没这么狼狈。

　　玛雅自不必说，水元素生命天生适应海洋环境，而韵律，得益于战姬大脑的特殊，她能在踏上陆地的瞬间调整平衡。

　　“我下船走走。”她戴上兜帽，朝已经缓过劲的几个船员吩咐道。

　　收敛气息，小心游走于人群中，韵律算是知道星为什么不随便上街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引人注目的感觉果然不怎么好受。

　　“唉……”韵律叹了口气，给自己套了层从星那里学来的气息隐匿。

　　在远离人群后，她才稍微松了口气，静下心来欣赏港口的风景。

　　尽管身体没什么大碍，但精神上还是需要休息的。

　　一眼望去，海格尔的港口相当繁华。海鲜市场里不断传来吆喝声，商贩与顾客正在讨价还价，往来的行人们相互交谈，一片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景象。

　　然而，韵律的目光扫过四周，不满地咂了咂舌。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蜷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地盯着地面。不远的空地上，几个打扮凶悍的汉子正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一个头上带着刀疤的光头汉子啐了一口：“昨天刚打劫的那艘船没多少钱啊，白费功夫。”

　　“你当时又没动手。”旁边一个瘦高个调侃道。

　　“你少废话！”光头汉子瞪了他一眼，“那老家伙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搜遍全身也只有几枚铜板，白费了我一番功夫，最后直接给扔海里喂鱼了！”

　　说罢，他还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在炫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面对这里的乱象，韵律无奈地摇了摇头。

　　即便是比较富裕的港口都市，也是这种情况么……

　　劫掠、杀戮，在这里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没人觉得有哪里不对。

　　教会的手终究伸不了这么远。想起圣城井然有序的模样，韵律不禁感慨文明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她已经多少意识到了，在这个世界，国与国，乃至村与村的差距大得超乎想象。

　　一个村庄如果能够引入魔导设备，那么全村人的生活都将改变。村民们能用魔力炉灶做菜，用恒温符文来让房间变得冬暖夏凉。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些基础，当地的经济能得到快速发展，人的眼界也会在交流中变得更加开阔。

　　反之，如果国王和贵族短视，将魔力视为少数人的特权，那么整个国家都会陷入相当落后的状态。技术间的鸿沟有时会大到让人觉得身处不同的时代。

　　杂乱、不均衡、参差不齐，这就是大陆各国的现状。

　　星姐姐解释过，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点：

　　一是缺乏正式的联合组织。尽管大体上一些邻近的国家会组成小联盟，但始终缺乏一个真正覆盖全大陆的联合机构。知识和技术被各大组织视为私有财产，流通不仅缓慢还满是阻碍。

　　二是魔力本身的便利性。这种无处不在的便利能源对文明的提升是爆炸性的。率先掌握并普及魔力的国家，毫无疑问能将其他国家远远甩在身后，这是由魔力的性质决定的。

　　最后的结果便是，魔力普及的国度能过上冬暖夏凉、衣食无忧的优渥生活，而未能普及魔力的国家，哪怕同处于一个时代，都只能过着艰苦乃至于落后的农耕生活。

　　韵律收回思绪，准备找个安静的地方跟船员们汇合。

　　玛雅老早就下船了，现在大概正在某处吃小吃。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转身走进附近的一间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