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气正好，明媚的阳光照在了螺旋圣殿的外墙上。然而，光线却被厚重的石壁挡下。殿内，幽深的走廊上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神官朗基斯踉跄后退，甚至不幸撞倒了祭祀用的蜡烛。蜡烛的油撒到地上，微弱的烛火立刻熄灭。

　　朗基斯有着一双低垂的双眼，虔诚的面容让他深受教会子民的信赖，此刻却掩盖不了他脸上的恐慌。

　　与之相比，身后的那位追逐者藏于阴影，不慌不忙，慢慢地把猎物逼上绝路。

　　被追逐的神官终于无路可退。他望着追来的执律庭成员，突然笑出声来：“卢斯大人是准备用暴力手段肃清圣殿了？”

　　黑衣执法者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掏出一张羊皮卷，开始宣读他的罪状：“高级神官朗基斯，圣历1431年至今，你通过职位之便敛财七百万金币，其中三百万来自牺牲战士的抚恤金。”

　　对方把羊皮卷的内容展示给朗基斯看，在卷轴垂落的地方赫然写着他的每一笔账目，旁边还标注了审判长的签名。

　　“那些都是必要的奉献！”朗基斯紧握的手指骨节发白，一路上狼狈逃窜，他身上的神官袍早已沾上尘埃。

　　执法者不为所动，宣告道：“根据圣典戒律第七条，以亵渎牺牲之罪将你押送审判。”

　　“亵渎，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亵渎！”自知穷途末路的朗基斯咒骂道：“让你抓捕我的卢斯才是真正的亵渎者。”

　　“他足足活了八百多年！”被逼进绝路的神官歇斯底里地为自己辩解道，“他早就不是人类了！恶魔，没错！他一定是被恶魔附身了！”

　　“恕我事先声明，朗基斯先生，卢斯骑士之所以长寿是因为他本人的实力和各种延寿技术，有一整个医疗团队可以为他证明，你现在说的话只会使你在接受审判时加上侮辱至高这项罪名。”

　　万事休矣。

　　朗基斯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曾经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黑衣的执法者为其戴上枷锁，将这个罪有应得的神官送到执律庭进行最终审判。如果这位神官真的无罪，那他当然会被释放，但在场的无论是执法者还是朗基斯本人，都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证据确凿，等待他的只会是来自教会的惩罚。

　　类似的场景，此刻正在教会各处上演。

　　……

　　高台边，韵律趴在栏杆上，望着下方圣城的景色。即使已经从塔顶下来了不少，从这里望下去的高度仍然让人心惊。高空的冷风吹过，让呆在高台上的两位战姬都冷静了不少。

　　“姐姐她好像是去送别友人了。”玛雅冷不丁地说道。

　　在星跟着卡洛斯离开后不久，吉特就告诉了两人真相。

　　一旁的韵律走上前来，伸手扶着栏杆，和玛雅并排站到一起：“姐姐她，似乎一直都在失去啊。”

　　失去父母，失去肉身，失去同伴，失去了一个人所能失去的一切。

　　在察觉到这个事实后，两人心中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她还能失去什么？”

　　“在吹风散心么？”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发现星不知何时站在了两人身后。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的冷静，平静的脸像是面具一样掩盖着星的真实情感。

　　玛雅攥紧拳头，韵律也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为什么，失去了这么多之后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在她们看来，姐姐完全有资格怒吼、大哭、甚至发狂，这些她们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星如今这副冷静的模样。

　　她该多么痛苦啊。

　　终于，玛雅率先说出了心中的疑惑：“姐姐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失去了这么多……真的值得吗？”

　　“值得。”

　　星回答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似乎早就有了答案。

　　她侧过脸，用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两个妹妹。沉默片刻后，她又缓缓转头，望向下方的圣城。

　　太阳的光辉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教堂的玻璃映着彩色的光。街巷里，行人脚步匆匆。密密麻麻的人影在巷道间穿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血液。

　　星轻轻拂过栏杆，声音轻微却格外坚定：“为了不再有人像我一样失去一切。”

　　她转过头来，朝两个妹妹露出了微笑。

　　“当然，也为了我亲爱的妹妹们能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

　　两人同时愣住，阳光在星的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让她们感到一片宁静。

　　玛雅先反应过来，高兴地挺直了背脊：“我们会赶上你的，姐姐。”

　　韵律也点点头，握紧了星的手。

　　“话说吉特呢？他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吗？”星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吉特的踪迹。

　　玛雅闻言答道：“啊，博士他先下去了，说是要给我们办理登记。”

　　星望向下方的建筑，说道：“是吗？那你们也快点下去吧，我记得下面的居住区有浴室来着，赶紧把自己洗一洗。”

　　两人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战姬的身体能自动分泌清洁物质，但连日的奔波还是让她们需要清洗一下。

　　玛雅的脸颊微微发烫，正想开口辩解，却听见了一声轻响。

　　只见星已经单手撑在护栏上，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白袍的下摆在空中翻飞。

　　“姐姐？！”韵律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星在完全翻越护栏的瞬间回头，对她们眨了眨眼。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两个战姬扑到了护栏边，却发现星周身闪烁着明亮的符文，减缓了她下落的速度。她甚至还有余裕朝两人挥了挥手。

　　“哦对了，星姐姐会飞来着。”玛雅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额头抵在了护栏上

　　韵律保持着探身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停顿片刻后，她转头看向玛雅，犹豫地问道：“我们也跳吗？”

　　凭她们两个现在的实力，从这个高度跳下去最多也就膝盖微麻的程度。

　　玛雅探头看了看令人眩晕的高度，又感受了一下掠过脸颊的强风。

　　“还是走楼梯吧。”她干巴巴地说，拽着韵律的袖子往楼梯口走去。

　　星稳稳地落到了地上，周身的符文在落地后便消散开来。

　　“嗯，满分。”她满意地点点头，不枉她废寝忘食地消化卢斯的经验，“看来以前的功夫还没忘嘛。”

　　心情愉悦的星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那是卢斯记忆里的一条“捷径”。她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一间充斥着冷白色光芒的手术室。

　　房间里摆满了各类医疗器械，天花板上的魔晶石灯散发着白光，把一切都照得亮闪闪的。

　　但最亮的，毫无疑问是房间正中央的那个圆润物体。

　　拜尔弗兰的光头。

　　他正对着门，双手抱胸，站在房间中间等着星。从他的架势来看，恐怕早就料到星会从这扇门进来。而当星的目光落在他那颗写满金色符文的光头上时，她差点没绷住。

　　“……好亮。”

　　拜尔弗兰在记忆里是有头发的，但现在，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光，整个脑袋都被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覆盖。星看一眼就明白，这就是拜尔弗兰掌控圣光的方法。

　　星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让一个没有圣光天赋的人靠符文强行掌控圣光？拜尔弗兰，你果然是个人才……不过，这颗光头也太显眼了吧？走在街上都能当移动路灯了。”

　　她轻咳一声，用最平静的语气打招呼：“你好。”

　　“你在嘲笑我的脑袋对吧。”

　　“……”

　　星的表情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拜尔弗兰盯着她，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很好，看来你还是卢斯。”

　　星：“……啧，被看穿了。”

　　看样子，是她小看了卢斯和他这群伙伴们之间的默契。拜尔弗兰一下就看穿了星的身份，也不知是好是坏。

　　“来吧，已经准备好了。”拜尔弗兰指了指一旁的手术台。

　　星老老实实躺到了手术台上。随着一阵细微嗡鸣，台面缓缓放平，将她调整至最适合检查的角度。

　　拜尔弗兰站在一旁，手指在虚空中轻划。金色的符文如活物般从手术台两侧流淌而出，环绕着星的身体盘旋。它们时而分散，时而聚合，扫描着她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和每一滴血液。

　　拜尔弗兰看着得到的数据，眉头紧锁：“嘶，你这身体构造跟人类差很多了啊。”

　　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应，拜尔弗兰又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好消息，你的基因序列里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基因片段。严格来说你现在算是某种亚人类。”

　　“这是当然。”星回应道，“毕竟是从人类改造过来的，多少剩得有一点才对。”

　　哪怕是一颗最微小的细胞，其精密程度也远超世界上最复杂的机械。就算是吉特也不可能凭空创造出一个全新的物种，制造战姬时也是使用现有物种的基因拼接而成的。星体内的神明基因占比很高，这也使得她能使用神明的物质重塑能力。

　　“坏消息是，”拜尔弗兰抬起头，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按照这个基因序列，你本来应该是某种类似史莱姆的无定形生物。”

　　手术室里顿时只剩下魔法仪器运转的嗡鸣。

　　“把自己重新拼起来耗费了不少时间吧？”拜尔弗兰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卢斯虽然是个聪明人，但绝不可能完成这种程度的计算。”

　　他放下符文笔，直视着星的眼睛：“所以，你到底是谁？”

　　果然露馅儿了。

　　星叹了口气，从手术台上坐起来。

　　“告诉你个秘密吧。”她开口道，“我的灵魂……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哦，怪不得。”

　　“啊咧？你们怎么好像都不惊讶？”

　　拜尔弗兰正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闻言只是耸了耸肩：“嗯，因为空间魔法的研究，这种猜想很早以前就有人提出过。而且卡洛斯也已经事先考验过了吧，那就没问题。”

　　拜尔弗兰还向星解释了灵魂融合学派的理论，他们认为意识发展到高级阶段即可脱离肉体，甚至实现一个躯体内装入多个灵魂的可能。

　　星：“......”

　　我准备了这么久的坦白说辞！设想了这么多种应对方案！结果你们早就知道了？！

　　她瘫回手术台上，突然觉得心好累。

　　拜尔弗兰分析道：“你体内的另一个意识比较特殊，检查时没有判断为独立个体。”

　　星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嗯，正常。毕竟是我辅助计算用的。”

　　星体内的A606不被认为是独立个体，这是因为它只要脱离了星就会失去自我。它们这个种族虽然具有强大的计算能力，但在融合过后却会失去自我思考的功能。

　　根据A606的说法，它原本负责思考的部分已经消失了。只有和星连接在一起时，它才能借用星的人格数据模拟出自我意识。

　　说着，星往精神空间瞧了一眼，A606正同时运行着多个项目。

　　“怎么了主体？”

　　“没什么，好好干。”

　　星面色如常地脱离精神空间，完全不觉得自己最近给它的工作量太多。

　　现实中，拜尔芙兰给星讲了下卢斯当初的计划：“你胸口的标志，也是圣光侵蚀的象征。”

　　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衣服下面正掩盖着一个巴掌大的纯黑十字架。

　　拜尔弗兰回忆道：“卢斯他在最后时刻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强行接入了永恒塔的数据中心。”

　　星在记忆中搜索了下：“那个号称收录了一切文明知识的魔法图书馆？”

　　“没错。”拜尔弗兰的光头微微发亮，“他往自己脆弱的灵魂里塞了上千年的历史、科学、魔法理论。简直像个不要命的图书管理员在末日来临前疯狂扫货。”

　　星忍不住笑出声：“怪不得他的灵魂会过载。”

　　“的确。”拜尔弗兰点头，看向如今的星：“但他也成功以这些知识为锚点保留了自己的人性。”

　　“比起圣光那种充满道德倾向的力量，纯粹的知识反而更‘中性’，没那么容易让人发疯。”他顿了顿，“当然，正常人往脑子里塞这么多东西，早就变成白痴了。”

　　星闻言回忆了下脑中整理好的资料：《元素衰变论》、《精灵建筑史纲要》、《如何用土豆酿造烈酒》......

　　幸好现在都整理好了......等等，为什么还有土豆的79种用途？

　　星觉得这些知识未免有点太过全面了。

　　拜尔弗兰当然不知道她的内心小剧场，继续道：“不过副作用也很明显，他的人性被稀释了。”

　　关于这一点，星也有所体会。刚开始这具躯体有长时间沉睡的倾向，身为人的一部分在本能地渴求长眠。星猜测，这是卢斯残存的人性在排斥这具躯体，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星如今已经能驾驭住这具躯体了

　　星表面风轻云淡，心里却捏了把冷汗：“妈耶，幸好我在记忆恢复前就把人性模块优化了，要不然真得疯啊。”

　　之前在东帝国对灵魂进行重构，没想到反而阴差阳错地帮助她空出了“内存”。

　　“话说回来，你体内的核心稳定得不可思议，你从哪找来这么稳定的能源的？”

　　“前一个世界的技术。”星随口答道。

　　“懂了。”拜尔弗兰瞬间接受了星的说辞。

　　“检查结束，一切正常。”他收起仪器，露出灿烂的笑容来，“你快去参加典礼吧。我们给你选了件特别的礼服。”

　　看着拜尔弗兰脸上的笑容，星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