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说往南边去吗?跑到这野林子来蹲在干嘛?”
时瑾将一棵大树上横陈枝丫上的雪扫落,再轻轻一抚,湿气尽去,一袭红衣挂在树枝上,一双赤脚在空中荡着,俏皮可爱。
“虽然我们俢的是自身,不过你也见过我那三位长辈,他们俢的香火道,香火道讲究因果,我们既然在村子里借宿一晚,还要借机全了自己的道,当还了这因果...”
余生斜倚在树干上,视线投落在一处山谷的陷阱上,里面有野猪的幼崽有气无力的哀嚎,陷阱旁友一头不下四百斤的野猪在旁边愤怒的转圈,而稍远的半山腰上有几名猎人趴在那里,观察着下面的情况。
野猪身上有一层厚厚的松树脂和其他杂物混杂的厚甲,猎人们手上的轻弓最多也就是让野猪有些许的疼痛,可是让他们放弃陷阱中那三头小猪显然又舍不得,这冰天雪地,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有机会猎到一头猎物,只是面对这头大野猪又有些无计可施。
“咔嚓!”
时瑾又咬了一口果子,余生现在不用看,只是听就已经让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他这义父不会把后山已经成熟的果子都塞进了时瑾的随身空间吧?
“既然是了解因果,上去一刀结果了野猪就好,干嘛还在这里蹲着?太闲了?”
时瑾顺手一扔,果核沿着余生的面门落下,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凹坑。
“除了因果,昨日我们只问了他们的娘子,却没有问他们,两相印证,才能得窥全貌...”
“但是你现在出手也并不影响问,还能节省不少时间...”
余生犹豫了一下,倒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答案有些不谐,他在想要不要实话实话,不过想了一下,余生嘲笑了一下自己,关心则乱,自己这是上心了,不过谎言只会换来欺骗。
“现在出手他们会感谢我援手,一会出手,他们会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说的话自然就不同了...”
余生话刚落就看到几支木箭呼啸着冲野猪而去,大野猪固然是皮糙肉厚,可是眼睛和耳朵却是没法保护的,如果侥幸射得深一些,这一头野猪也能抵得上全村半个月的肉食了,况且他们都借机爬上了大树,只要稳住便也利于不败之地,毕竟他们带了干粮,野猪可没有。
他们很幸运,木箭当真循迹进了野猪的眼窝,不过不幸的是木箭势弱,重伤都算不上,反倒是疼痛彻底的激发了野猪的雄性,完好的那只眼睛赤红,另外一只上插着木箭,鲜血往下流进了野猪的嘴里,两颗泛黄的獠牙散发着仿若金属的光泽。
后腿在泥地上愤怒的刨动着,而后快速加速,冲向了最近一棵有人的大树。
獠牙插进大树,一阵猛烈的晃动,幸好猎人早有准备,积雪崩散,枯枝纷落,猎人抱着树干,一切无碍。
野猪用力拔出獠牙,又是后退一个冲刺,树干上又出现了两个孔洞,不过四五次的冲锋,大树已经发出崩裂之声,野猪头上也开始血肉模糊。
最多还有三两次,大树倒塌,猎人的实力还不足以跳到另外一棵树上,必然有死无生。
大树开始倾斜,惊呼阵阵,杂乱的木箭飞射,顶天崩起一些无伤大雅的血迹。
长刀呼啸而出,速度快到空间都略微的扭曲,野猪被撞飞,然后钉在一边的岩壁上,地上的白雪被染成了粉色。
猎人观察一番后落到地上,原本倾斜的大树也应声倒在了雪里,猎人们都在一个相对合适的位置停了下来,没有盲目上前查看情况,他们的位置,三两步可以上树,如果来不及的话,上树也是避不开的。
余生踏着纷落的雪花飘落,长刀自动归位,野猪跌落,巨大的重量让地面都有轻微的震动。
见是昨日在篝火晚会上见过的游侠儿,猎人们也放松了些许警惕,不过手上的箭却是没有离开弦上。
“多谢!”
猎人们并不善言辞,刚刚在生死间走了一遭的汉子倒是收敛了一切的兵刃,上前恭恭敬敬的道谢。
“顺手而已,而且我也有事找你,也算是...交易?”
余生审视着眼前的男子,大雪天只是一件薄薄的麻衣,肌肉虬结,刚刚剧烈运动下,身上有白气蒸腾而上,皮肤黝黑,五官立体,余生突然有点嫉妒,怎么这偏远的小山村里也可以轻易找到比他好看的。
猎人也在想着眼前的游侠儿到底找自己有什么事情,他很确定自己和这人在昨日之前未曾见过,而且这游侠实力强大,他如果都办不到事情,让自己去办也定然是办不到的,自己身上值得眼前人出手的似乎只有自己家那个勾魂蚀骨的娘子了。
只是刚刚被救下性命,又该怎么顾全大局呢?
只是猎人还没有理清自己的胡思乱想,就看轻纱蒙面的时瑾随着风雪降落,虽然看不清面容,不过需要遮挡面容,要么极美,要么极丑,但是有这样眉眼的女子,不会极丑。
身边有这样的女子,不当会对自己的娘子有什么逾矩行为。
看到猎人脸上的阴晴转换,余生大概也能想到他在想些什么,有些好笑的说道:“你别紧张,我只是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不觉得为难回答我一下就好,如果觉得唐突,不回答就好!”
“呃...”猎人黝黑的脸上透出了一抹红,显然是被自己脑中的想法给挤兑到无地自容,不过余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借着这股羞愧之心,想必就会有问必答。
“去那边吧...”
接下来的问题会有些私密,还是避着人好一些。
在一块背风的山崖边,余生三人停下,然后余生缓缓问道:“我想问问你是怎么看待你们两口子的感情,您也别误会,你娘子很好看,但是我绝对没有觊觎之心...”
猎人心中突突,不过也马上想明白了,就刚刚杀死野猪这一手,如果用强,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没人能拒绝。
“容我想想...”
猎人的生活从来都是一日三餐以及活下去,情爱是有的,不过并没有多余的力气来思考,所以就显得愈发的真实,从心而发嘛。
“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如果他日小小她遇到意外,我会孤独终老吧...”
猎人的回答没有对他口中的小小的情感,说的都是自己,但字字都与她有关。
“感谢!”
余生亲亲点头致谢,而后拉着时瑾闪身离开,再次现出身形的时候,两人落在一棵巨大的雪松之上,积雪轻颤,却没有掉落。
地上有几名猎人正小心的行藏,地上有芝鹿的足迹,很新鲜,芝鹿胆子小,对声音也极其敏感,所以他们要保证被发现之前要让芝鹿进入他们轻弓的射程之内。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你这次没有机会挟恩图报了...”
“上次是恰逢其会,我又不是什么变态,只是为了问句话,要玩弄别人的生死...”
余生有些无奈,他突然有些后悔答应时瑾跟在他的身边了。
“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刚如果不是我们恰巧有事,他会死...而现在地面这群人,我们的出现毫无用处...总不能我是他们的危险吧...”
弦起惊飞鸟,芝鹿也被惊动,可是已经有些晚了,腿上插了几支木箭,有些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了一棵雪松之上,积雪纷落,将撞迷糊的芝鹿轻轻掩盖,再被染红。
随着积雪落下的还有两人,猎人们朴刀摆出防御的姿势,不过见到是昨日借宿的游侠后,警惕稍去。
“这位兄弟可以借我聊几句吗?”
余生抬头指着他们中间一个猎人,除身材健硕外,毫无记忆点,在人群中丝毫不能让目光停留。
“你想干什么?”
一面之缘,没有任何信任可言,现在还能心平气和不过是看上去还无害而已。
“看到那个小平台了吗?我们就在那里聊几句,你们可以弓箭上弦,我有什么异动,凭你们的箭术,我也没法全身而退...如何?”
余生说的小平台是山上滚落的一块巨石,一半陷入到泥地和白雪之下,无处躲藏的空旷,倒是和余生说的一般无二。
“请...”
反倒是做为主角的年轻猎人很是淡然,当先往小平台走过去。
一步迈上,转身问道:“我们应该没有交集吧?”
“嗯~~”
余生还没有说话,时瑾从余生肩膀冒出了一个头,有些好奇的看着年轻猎人说道:“你不对劲,太平淡了,从我们出现到现在,你的情绪毫无起伏,表情也始终如一...你是谁?”
“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如我这般模样,过眼即忘才对...”
时瑾微微低头把玩着余生的衣角,而后眼睑上抬,一双小鹿眼竟然杀机四溢。
“你即把自己说的这般厉害,我们既然叫了你,当知道我们不会是普通人的...”
猎人笑了笑,他刚刚真的被时瑾的目光吓到了,不过看眼前这两人也不像是坏人,毕竟在他们现出身形之前,自己是毫无察觉,若要杀人,区区几个猎人,即便算上自己,也不过引颈就戮便好。
况且自己也不是什么恶人,未曾做过什么错事,顶天不过曾经做为游侠,去了混乱之地,见了生死,最后贪恋红尘,逃了回来罢了。
既然逃回来了,便把自己当做普通人在这偏远山村苟活,游侠又不是非得送死。
既然如此,便不是来杀他的,当是其他事。
“我也曾是游侠,有什么直接问吧...”
“也就是说你原本不是村子里的人了?”
“是的,我和你们一样游历到村子里,遇到了我现在的娘子,便觉得这世间有了她便是人世间,若是此后见不到,便是死生无趣了...”
时瑾眉头挑了一下,倒是省了自己问出问题的不合时宜,既然话题到了这里,便继续问道:“你那娘子我见了,温婉邻家,倒是个良人,同修倒是用情至深啊...”
“拙荆是在下在这尘世余毒的解药...”
“多谢同修解惑,打扰了!”
余生上前一步,拍了拍时瑾的肩膀,对着那猎人行了一礼。
时瑾还想再问,但是余生既然这般说了,也不做纠缠,余生这么说,想来也是有了结果。
......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在这冷寂的冬日传得很远。
余生两人在路上遇到了几个剪道的蟊贼,动手之后,余生两人拥有了两匹神骏的杂毛马。
“阿生不是说要红马吗?”
“又是寒冬,又是荒野,能有马就不错了...”
两匹马儿飞驰,速度极快,只是这个速度相对余生两人来说很慢,不过他们现在是游侠,这速度便是很合适了。
“阿生...你能把你知道的结果告诉我吗?已经过了三日,想来你思绪也已经理顺了...”
“算不得理顺,只不过我大概是想明白了,情爱一事,当是千人千面,有人守望,有人相守,有人祝福,我是看不清的,不过我想我应该是会爱上你的...还有一如大姨他们所言,我是配不上你的,你需要思虑清楚了...”
时瑾转头看着余生,余生确实不算好看,但是绝对不丑,天赋算不得卓绝,不过也是人中龙凤。
余生曾经死了一年,她便念了一年,死而复生后再见时,心中思虑有了着落,原本以为就此方向,却不想未见之时也会日日思念。
在围攻元一之前,初珏找她说了一句话。
‘日日所思,所念,便是心之所归!’
想到这里,时瑾轻纱下笑颜如花,而后回道:“那我就等你爱上我了,想必那时我也能想明白你是否配得上我!”
“嗯!”
余生应了一声,指了指视野尽头的驿站说道:“去那里歇歇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