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一生三万余天,修道者命也有尽时,当如何活着呢?”
余生在山路上慢慢的走着,双眼有些迷茫,嘴上不自觉的念叨。
已经离山顶很近了,只是片刻余生站在了山巅,一片光秃秃的山顶,只有山石,没有草木,倒是有个好处,视野开阔,想要看的尽入眼底。
而余生眼中看到的是一片由阵法构起的屏障,顺山势,倚水脉,与天地自然勾连,自然融洽,只是防护能力有限,既不像北地雄关宏大雄伟,能当万军,也不像南方的屏障,神鬼莫测,仙佛难渡。
这西南的屏障更像一个警戒系统,妖魔能够轻易渡过,前提是他们需要先走到这里。
“粗犷的防护手段,西南的人当真与众不同...”
“只是相比其他地方的人,西南人更敢死吧...死在之前,也就无需防护了...”
余生转头,是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子在说话,很普通,脸上洋溢着万事不萦绕于心的清浅笑容,说话的语气也很平淡,像是一个旁观者。
“您是?”
“萍水相逢,倒也不用互通姓名,当然如果有机会再见,而且我们都活着,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再认识也不迟...”
白皙男子说罢,踏着虚空穿屏障而过,屏障荡起涟漪,再无其他。
“倒是潇洒...”
余生摇了摇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倒是很合他的胃口,希望多是这样有趣的人吧,这样五年之约自己就不再彷徨了吧!
依旧如同上山一般,余生依旧一步一步的往下走着,再走过屏障,没有任何异状,仿佛只是穿过一层水雾,景致依旧如同之前在山顶看到的模样。
入眼是橙黄的梯田,层层叠叠,风吹过,谷浪阵阵,夹杂着清香,让人心旷神怡,有蚂蚱在上跳跃,振翅而起,有金铁交鸣之声。
“嗯!!!”
余生猛然皱起了眉头,大蚂蚱振翅虽然声音多有尖锐,但是金铁之声绝对不对。
长刀出鞘,在他身周环绕,有几只不知天高地厚朝他冲过来的巨大蚂蚱分尸当场。
余生又是小心的戒备的片刻,脚下阵法快速向四周蔓延,除了见到几个老农快速接近,再无其他异常。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余生收起阵法,长刀归鞘,负于身后,像是一个游侠,小心的上前查看那几具蚂蚱的尸体。
比一般的蚂蚱强了许多,如果是普通人面对的话,与猛虎无异,不过离化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嘿...小伙砸!这虫子尸体你要伐?不要的话要不给我?我请你吃饭?”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右手拎着柴刀,左手提溜着一杆旱烟,说话间还嘬了口,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
“老伯需要,拿去就好!吃饭就不用了!”
“那感情好!虽然咱追了这大虫子一路,但终究是沾了你的光不是,我们自己出手,高低得挨两下...走走走...别客气,看少年郎的样子就是外地过来的,走!尝尝咱得特色!”
又是一个老农上前,一步窜了过来,然后一把拉住了他,力气大的出奇,甚至将余生都拉了一个踉跄。
余生也不敢过分用力,怕伤了人,便只能顺着老农的动作被拖着走。
一路上山下坡,淌水过河,老农不仅步履轻快,走了小半个时辰,竟然脸不红气不喘的。
余生半道上甚至偷偷的探查了同行的六人,发现都是普通的人,甚至都没有练武的痕迹。
“大爷...你们要这些蚂蚱尸体干嘛?”
“嘿...我看你这小伙子杀大虫子挺顺手,竟然不知道这东西妙用啊!这玩意儿味道可棒!强身健体,滋阴壮阳!老头子我啊!可是雄风依旧哦!”
这话余生是相信的,就老爷子这个身体状况,和年轻人放对,他都怕年轻人被一拳打死。
余生没有接话,因为刚刚转过一道弯,一个半山腰的村子便落入到了他的眼中,山脚下是一道蜿蜒的小溪绕着村子流过,有炊烟袅袅而上,和余生之前见过的村子不同,周围并没有任何神庙的痕迹。
“诶~~!老婆子,有客人,整点好的!”
领头的老农冲着村子吆喝了一声,顺着山势的小路,快速的往村子走去,之前拉着余生的老农也已经松了手,到了这里,没道理再走掉,他们对余生的身份有猜测,他们在余生眼中没有任何威胁,几人即便比之前那几只蚂蚱强一些,也是有限。
越过小路,一步便走上村子里的宽阔道路,此时一个小不点拖着鼻涕跑到他脚下,一步抱住了他的腿,仰头对着他问道:“你是外来的苦修士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苦修士诶!你能教我你们那些帅气的招式吗?”
“狗娃子!把客人带过来!”
一个女人的呼喊响起,狗娃子眼中璀璨的光芒黯淡了一些,显然声音的主人让他有些惧怕,不过转身立马就眼中又是兴奋了起来,毕竟人还没有走。
“走走走...我阿婆做的东西可豪吃了,村子里面有啥大小事都是她下厨捏!”
狗娃子拉着余生便往最近的一处屋子跑去。
很简陋的茅草屋,吃饭也只是在屋前平整好的空地上桌面粗粝的八仙桌,凳面粗细不一的条凳。
桌上的菜式也很简单,看上去都是家常的样子,盛在粗粝的陶碗里面,鲜红的辣椒点缀,看得让人垂涎欲滴。
“客人来了啊!来来来...没来记得准备,粗茶淡饭,不要嫌弃...”
一个粗布衣衫,头上木钗束发的中年女人正在布置着
“客气...”
余生有些不太习惯这样平淡的热情,他未曾感受过这样平淡的生活,他突然想到自己时时自诩为人,但似乎从来未曾正视过人这个身份,什么才是人,自己又是否算得上是人?
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看不清是什么动物的肉,缓缓的放进了嘴里,,这种他知道,也吃过的辣味第一次在他的口腔中粗暴的爆裂开来,很独特的感受,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在最近一段时间第一次清晰的开始思考。
“味道怎么样?不知道有客人来,所以这是我们自己常吃的味道,可能对于你们这些外乡人可能味道会有些重...”
老农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他们嗜辣,所以觉得这些稀疏平常,外来人很难接受。
“不会...很喜欢...”
余生又快速的吃了几口,汗流浃背。
见到余生的模样,老农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他们村里没有年轻人了,年轻人在更接近妖魔的地方,他也曾经在那里,不过因为年纪大了,便退了回来,所以他见过许多外乡人,虽然大多都是一去不回的,不过谁知道呢?毕竟他们都是高来高去的,回来了自己也不知道不是,这样挺好,自己快有十年不曾见过外乡人了,如今再见,他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一些。
简单的饭菜,很快便撤了下去,换上了粗茶,老农惬意的呷了一口。
“您是苦修士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前二十年见过许多您这样的,神仙风采啊!”
余生沉吟了一下,西南似乎与自己见过的南北都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那就看看。
“老伯,能问你件事吗?”
“哦...您说!”
老农挑了挑眉头,眼中有些对于往事的回忆,他曾经也向往过苦修士们的力断山海的强大,可是他试过,不过没机会,不过吃了许多妖兽肉之后,肉身倒是强了许多,也就仅此而已了,未曾见过也就罢了,既然见过便会哀叹求而不得了。
“你们村子也算大,也知道修道者,为何...没有神庙呢?”
“哦呵呵呵...你说这个啊?以前也有人来过我们这里说是要建神庙,让我们日日祈祷,虔诚许愿,便能心想事成...”
“那为何?”
“嘿...谁信那破玩意儿啊,这苦修士见过许多,都是些有些手段的人罢了,既然都是人,求人不如求己嘛!点三支清香,求一个大概率求不到的愿望,哪有那闲工夫...”
“都是人么?”
余生突然想到北地因为与神同行的而热泪盈眶的游侠们,信仰让他们为了人族前赴后继,这西南优是什么情况呢?
“当然了!不是人还能是神啊!会崩会跳,能哭会笑,能手上,会死去,咋就不是人了?难道小哥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余生一下被噎住了,似乎很正常的一句话,就是听上去有些像是骂人的,讪讪的笑了笑,余生只得接话道:“小子一直自认是人,未曾有过片刻迟疑...”
“那不就是了...你们手段强大的人都不怕死,我们自是无所畏惧了...这是小哥你要的答案吗?”
老农眉眼弯弯,像是一个偷鸡成功的老狐狸。
“大侠...你能教我你们那些刷刷刷很帅的招式吗?”
狗娃子在屋内帮奶奶收拾妥当,便急不可耐的拖着鼻涕过来,然后啪叽一声的跪在余生脚边,一把抱住余生小腿。
余生轻轻低头,也不管狗娃子将鼻涕蹭在他的腿上,轻笑道:“常有人道万般皆是命,虽然这是人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的将错处归咎命运,其实说来也是有些道理的,因为要修道首先要讲究一个资质,而资质本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学得会便是学得会,甚至和智慧都无甚关系...”
说着余生手中出现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狗娃子,继续说道:“这是我师门入门的引气决,即便是在北地也是极易入门的一方法门,你且试试,若是有所得便寻一个师门学习后续法门便是...”
“啊...可是我不识字啊...我以为你直接给我点一下,然我我就能搬山填海了呢?我听爷爷尝尝念叨什么,仙人抚我顶,结发...结发什么玩意儿来着...”
“你太小,不能直接在你灵台留下法门印记,不识字,便去识字...即便修不得道,也能比别人多懂一些东西...”
狗娃子将小册子胡乱的塞进怀里,然后起身往后退了三步,毕恭毕敬的跪下,磕头。
余生没有阻止,虽然不至于法不可轻传,不过能得传法又岂是易于?狗娃子只是磕个头就有,若是让人知道,恐怕头都要磕破不知道多少了。
“我狗娃子是懂江湖道义的!既然接了你的法子,你就是我的师父了!”
余生被逗笑了,眼神莫名的看了他一样说道。
“叫师父还早了些,你能不能入门尚未可知,不过有件事可以先解决一下,你有大名吗?”
“大名?大名是什么?”
“咳咳...”老农在一旁尴尬的咳嗽了出来,见余生转头过来,摸了摸鼻子说道:“村子里没有识字的,所以他除了狗娃子没有其他名字了,想着等他大一些去他父母那边再取名字来着...”
“去他父母那边?”
余生之前就想问了,这个村子虽然大,但都是一些老弱,青壮一个都没见过。
“村子里的青壮都在更深的地方,离妖魔更近的地方...我们已经如果继续待在那边也只能拖后腿,所以就只能退了回来...不过你既然问起,我们姓方,名就劳烦你了...”
果然人老成精,好一招顺杆爬,若是狗娃子当真能修行,他这弟子就必须认下了,也不怕自己回误人子弟。
“方瑜!瑜字,美玉,算是我的祝福,我便带他去见他父母,去识字,去...试着修行,如果到时候还想要认我这个师父,便往北,一路往北,去一个青松门的地方,若是我回门时见到了你,便全了你我的师徒缘分!”
余生端起桌上的粗茶喝了一口,不好喝,泛着苦,就像是人族如今的命运一般。
“好好好...且去...让老头子我安静的看看今天的日落!”
听着老人的话,余生牵起有些懵懂的方瑜问道:“喜欢方瑜这个名字吗?”
“比狗娃子好听...”
“嗯...”
老人听着声音渐渐远去,闭上的双眼微微的张开,金色的落日很漂亮,不过很快就要陷入到黑暗中,此时月亮还没有升起,太阳彻底落下,便是至暗的时刻,和死亡一般模样吧。
老人双手轻轻敲着摇椅的扶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