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电脑上发现的地图一样,三层进门是一个长走廊,灯光很昏暗,看不太清楚,”易初对腕表道,“更里面应该是那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环形场地。”
他们在Boss的电脑里发现了第三层的地图,由一道竖线与一道环形构成,竖线正是他眼下正在行走的走廊。
这道走廊很长,两个人的影子也被拉的很长,像是某种长手长脚的奇异生物。
雪姬走着走着,突然笑了出来:“你看,这样显得我腿好长啊。”
“对对,”易初敷衍道,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我们可还在敌人的老巢里呢,能不能态度严谨一点。”
“可谁也不会再家里放一只特斯拉或者利维坦吧,”雪姬轻松道,“大不了我就扔下你,直接溜掉。”
“毕竟等待会儿走出地下,我们俩可就……两清了哦。”雪姬原本是想开个玩笑,语气到最后却有些微微低落起来。
她这才想起,等走出了地下,易初就会去地表给军方还水滴,而她则会继续留在这里攒钱,等到九凤回归的那一天。
这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可她的心底还是微微有点失落。
“是啊,等我把水滴送给军方,”易初却完全没有听出雪姬的语气变化,而是开心道,“再等到九凤回归就好了,那时候九凤与首都星区只需要一周星舰就能到。”
“你就能去首都星区继续你的舞蹈梦想了。”
“你还记得啊?”雪姬愣了愣。
“才一周时间,我记忆力很好的。”易初得意道,又想了想,他突然眼前一亮:“我记得有个首都星区叫鱼木子的女演员,长得很漂亮,和你很像。”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夸人的话,雪姬心里却并不怎么高兴,反倒是冷哼一声,甩开了易初走在前面。
“自己跟上。”
易初正在纳闷,突然间脸色一变,停下脚步。
“别动。”
“怎么了?”
发现易初驻足,雪姬转过头来。
“有呼吸声。”
易初面色凝重。
“而且不止一个。”
昏暗的橘黄灯光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外的环形区域是一片漆黑。
易初早已调用起了脊柱处的暖流,将一部分集中在耳朵附近,这样能极大增强他的听力。
而在加强听力的帮助下,他依稀听见,远处一片漆黑的环形区域中,传来无数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他沉下心仔细数了数,然后额头的汗水就不住地冒出来:“十五、十六……不对,还要更多。”
“还要继续前进么?”雪姬蹙眉道。
易初眯了眯眼睛,示意雪姬拿着电击枪向后退,自己则握着手枪,向前微微迈出一步。
如果是有呼吸的生物体,只要经历过机械改造,哪怕在无法看清的情况下,注意力集中的他应该也能感受到……
于是下一刻,无数张鲜红色的图纸、无数道殷红的线条,在易初眼前轰然绽放。
他猛然后退一步,险些跌倒在地面上,被雪姬一把扶住。
他的视野里还停留着刚刚看到的景象。
“养殖用胃肠系统”、“养殖用胃肠系统”、“养殖用胃肠系统”、“养殖用胃肠系统”、“养殖用胃肠系统”……
“养殖用循环系统”、“养殖用循环系统”、“养殖用循环系统”、“养殖用循环系统”、“养殖用循环系统”……
鲜红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地排满了他的整个视野,重重叠叠之下甚至像是扩散开的大片血迹。
莫名的,他感到有些干呕。
“你看到什么了?”
雪姬扶着易初问道,眼神中满是担忧。
“我大概知道,”他脸色有些苍白,看着眼前的黑暗喃喃道,“这些是什么了。”
“我问你个问题。”
他又用略带干涩的声音问道:“你知道,情绪素是会上瘾的,对吧?”
“而且情绪素很贵,对吧?”
“醴泉是附近生意最兴隆的酒吧,又以情绪素出名,没错吧?”
“那么当一个人花光了钱,又没法戒掉情绪素,他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沉默良久,雪姬才开口道,“我到醴泉的时间不算长,很多事情boss都没让我参与……”
易初挣脱雪姬,缓缓向前,打开腕表上的手电,照亮了整个环形区域。
一个又一个的笼子紧密地排布着,让易初想起电视里曾经看过的动物园……不,养殖场。
只是饲养的生物不同。
不是牛羊,不是鸡鸭,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会像这样啊。”
易初的声音愈发低沉。
“他们都在这里。”
他缓缓走过一个又一个的牢笼,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单纯地踱步,思考着极其困难、毫无答案的问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在他正前方的牢笼中,一具肥胖的躯体正堆在笼子中央。他的脸上满是祥和,而身体上却满是血渍。
一道巨大的伤口贯穿了他从喉咙到下体的整个身躯,像是衣服的拉链。
从伤口的情况来看,这道“拉链”已经反复被拉开过很多次。而打开“拉链”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取里面的东西。
在易初的视野中,这具躯体的消化系统、内分泌系统和循环系统都已经被金属取代。
那些名为“养殖用系统”的义体正以所设计的高效运转着,将牢笼上方管道中的粘稠流体转化为这具躯体所需要的物质,然后再转化成待取用的果实。
就在此时,这套义体上正闪烁着猩红的光芒——这意味着即使已经替换成了义体,这具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
有平静的提示音不含任何情感地响起:“功能衰竭警告,功能衰竭警告……即将在三秒后停止营养输送。”
三秒后,维生设备上的绿色熄灭。
他看着这具身体上略有些熟悉的面孔,又是久久沉默。
“我认识他,他在老板家楼下经营一家机修店。”
牢笼前,一枚金属铭牌正微微闪光。
他弯下腰,捡起铭牌,沉默片刻后,举着铭牌转向雪姬:“我给你读。”
“博比·奎因,三十二岁,机修师,因情绪素戒断失败自愿为醴泉工作,工作内容为合理的医学实验,协议签订日期自联邦历208年3月14日起……”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低沉道:
“听听,他们还签订了协议!”
“狗屎协议!”他的声音的愤怒几乎压抑不住:“九凤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法律呢?”
“委员会呢?”
“九凤的警署呢?”
“烂了?!”
“中央电脑和委员会的光辉不是照耀在联邦每一寸土地上么?”
“怎么地下刚刚几米,就烂成了这个样子?”
愤怒的咆哮声在地下三层回荡。
“你如果不想把一层的喽啰们招来,最好小声点。”费希特无奈的声音从腕表中传出。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住自己的怒火:
“我改主意了。”
“前不久,我给一个女孩儿说,等到九凤回归,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是现在,我等不及了。”
他用力咬着嘴唇,直到微微渗出血迹。
“我忘了哪本书里看到,有人曾经说过。”
“垃圾不会自己走进垃圾堆……”
“要我们来扫。”
……
“也算我一个。”
易初回头。
雪姬站在他身后平静说道。
她今天恰好穿着第一天见面时的红色长裙。
在满屋血红色线条的映照下,像血池边盛放的一朵大红色玫瑰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