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改造,在今天的联邦已经是相当普遍的事情。
第一个全民普及的义体改造就是脑后芯片。人们原本是希望脑后芯片能够刺激脑域活跃,提高思考效率与记忆能力,然而推广和实际效果都平平。
直到联邦政府发现脑后芯片能高效地监管公民行动——它就在三代人后彻底普及了。
如今的联邦公民,会在出生后就统一接受脑后芯片的植入,作为个人的唯一身份证明。
除此之外,脑后芯片就没有,也不应该有任何其他多余的功能才对。
但易初的脑后芯片,似乎附带了一个巨大的资料库。
他把目光投向屋内的投影仪,几秒钟后,投影仪的图纸、材质以及潜在风险就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易初的视线一个个地扫过房间内的设备,于是一张接一张的图纸浮现,对应的物体上则显现出或红或绿的线条,整个房间都仿佛笼罩在红绿的霓虹灯光中。这样的试验他自记事起就已经做了无数次,只要是民用设备,他的脑后芯片都能清楚地给出图纸,并自动将图纸与实物进行匹配。
他乐此不疲地读着每张图纸的每一个字,即使这些图纸他此前已经阅读过了。这种略带强迫症的阅读癖也已经伴随了他许多年。不光是图纸,哪怕是买药,他也会把药盒上及说明书上的每一个字都读完。并且他的记忆力也很不错,阅读过一遍的内容大多数都能记得七八成。
如果他有机会上学的话,成绩应该会很不错。
但可惜这里是九凤。
即使每个人同样都有着脑后的芯片与手上的腕表,但九凤毕竟是与联邦的其他地方不同的。
他将目光转向手腕上委员会最新出品的智能腕表时,并没有图纸直接浮现,而是显示出了两行赤红色的字样:
“当前权限不足(五级),需要四级权限。”
“近似产品:水银二型智能腕表。”
军用或者联邦政府出品的设备,就会像这样提醒他权限不足,然后给出民用的类似参考。
而当他的视线投射到镜子上时,呈现出的则是一副人体的剖面图。
在这幅剖面图上,细密的红色线条从他的脑部发出,沿着脊柱而下,最终通向四肢百骸。
他伸个懒腰,站起身子,又开始对着镜子进行每日的日常活动。
随着他的肢体被扭成奇异的姿势,剖面图中的部分红色线条渐渐被染成了绿色。一股深入骨髓的酸麻感从脊柱涌出,直达肢体的每一个末梢。
当他停止动作时,除了脑部,所有线条都已经变成了绿色。
汗水滴落在地面上,他草草换了身衣服,然后整个人都再次趴在沙发上,感受着体内的酸麻感觉,完全不想动弹。
半小时后,这份酸麻感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暖而痒的细流,从肌肉的末梢开始回流,缓缓汇入脊柱,如同百川归海般消失不见。
但易初知道这些细流并没有消失。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操纵这些细流再次流向肢体的末梢,极大提高动作的精度和稳定性,就像刚刚修复义眼时做的那样。
芯片的资料库能够让他知晓设备的图纸,而他自己摸索出的这套锻炼方法,则赋予了他操作时的灵敏与稳健。
不仅如此,如果注意力集中的话,他甚至连隔壁房间的设备都能以这种方式感知到。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甚至连老板都没有告诉。
如果只是能看到电子设备和义肢的图纸,他原本也不会太过忧心,直到十一岁那年,他在电视里的阅兵式上,看见数百艘战舰在首都星区的肩端之外燃烧升起。
那时他的视野里浮现出的字样是:
“当前权限不足(五级),需要三级权限。”
连星舰的图纸都只需要三级权限?
那……可是星舰啊。
就像联邦其他十七八岁的男孩子一样,易初不止一次地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够登上星舰,甚至像电视剧里拍摄的那样作为船长指挥星舰启航。
但事实上他也知道,联邦已经和平了快两百年,除了不成气候的反抗军外并没有外部的敌人,而对付地面上的反抗军似乎也不需要星舰,更不用说每次星舰的发射还需要消耗大量星石。于是梦想中星舰轰鸣的景象似乎也只能是个梦想。
然而这并不影响,星舰至今仍然是联邦最强大的武器和暴力机关的象征。
可是就连这样的星舰图纸,在他芯片的资料库中,也只需要三级权限?
自此他就对自己的特殊能力守口如瓶,只字不肯吐露。
他不是没有幻想过,连星舰的图纸都只需要三级权限,那么二级权限和一级权限又会对应什么?
联邦从未公布的秘密武器?
暗星域之外的潜在敌人?
联邦成立时的绝密历史?
可脑后芯片都是委员会和联邦统一管理,他又为什么是特殊的那一个?
会不会他其实是委员会的残次品?
会不会前来灭口的委员会特工已经在门口了?
十几岁的易初担惊受怕一阵子之后,发现并没有委员会的特工在某天开门送温暖,于是日子还得照常过下去。
他幻想过凭借这样的能力,在九凤回归之后,他能够去首都星区的大企业当上一个不错的机修师;或者直接考上那几所联邦顶尖的学校,未来有机会亲手摸摸星舰的离子发动机。
甚至运气再好一点,他能够凭借身体素质通过联邦机修兵的选拔,也许还能亲自驾驶机甲在太空行走。
虽然有种种特异之处,易初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哪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不喜欢星舰、机甲和动力骨骼呢?
收回纷繁的思绪,易初不经意间看向狼藉的桌面,突然轻咦一声。
这是什么?
金属眼珠拆卸后的部件已经都按照图纸进行了复原,但似乎还剩下了一个水滴状的存储器,并不是金属眼球应该有的部件。
他站起身,拿起存储器,下意识摩挲了下。
好光滑。
老式的存储器都是采用硅基设计,而不是当下联邦最流行的光量子技术,不可避免要在表面留下处理过的痕迹。易初小时候很喜欢把玩那些老式的存储器,感受指尖传回来的极其细微的凹凸不平的规律触感,就像是在读诗一样。
而此时此刻,这个水滴存储器明明从三十年历史的老旧义眼中发现的,表面却意外的光滑。
这也许是个……做过伪装的光量子存储器?
他的手立刻痒了起来。
对于一个技师来说,发现不明型号的存储器,第一件事——当然是先跑跑看。
他将处理器插入投影仪的凹槽。
滋滋的电流声后,投影仪投射出一片漆黑。
坏了么?
还没等易初失落几秒。
异变突生——
而在这片死寂的漆黑画面中,千万斑驳光点瞬息炸亮。
无数流火在黑幕中飞驰而过。
水银般的液体在光与火间流淌。
而他的视野中,血红色的字样反复震荡:
“当前权限不足!”
“当前权限不足!”
“需要一级权限!”
“需要一级权限!”
“请立刻联系第一委员会!”
“重复一遍!请立刻联系第一委员会!”
易初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玩意?
下一刻,门外不巧地响起了敲门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