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圆润光滑的眼球正躺在桌子上，死死地盯着易初。

　　“这个真修不好。”

　　易初摊了摊手，苦笑道。

　　店长抿了口咖啡，弹了弹易初的脑壳。

　　“以你现在的水平，应该能修好的。”

　　“修不好就涨房租。”

　　易初捂着额头，瞪大了眼睛：“都坏成这样了！你就是找专业的机修师来也修不好！”

　　店长站起身来，左边袖子空空荡荡，右臂则泛着黝黑的金属光泽。他没有理会易初的抗议，而是用金属手指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

　　“这个月的工资。”

　　易初则挑了挑眉：“都联邦历208年了，除了你，哪家老板还用实体卡发工资？”

　　“那我拿走了——”

　　易初一把拿过信函，笑嘻嘻道：“不麻烦不麻烦，我自己去计家银行存了便是。”

　　店长这才笑笑，拿起黑色绅士帽扣在头上，取下悬挂的黑色大提琴袋，背在身上向门外走去，只留下两句话：

　　“我今晚有事，晚上不用等我吃饭，自己关店门。”

　　“眼球我明天来取。”

　　易初刚刚还为今晚能独享二层阁楼的大屏幕而暗自开心，立刻又因为第二句话变成了霜打的茄子。

　　明天？

　　坏成这样的义体一天修好？

　　您以为我是军方的机修师，还是燕京大学的天才学员？

　　易初腹诽道，眼神却始终瞟着老板裸露在外的金属右臂，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并在心底暗暗琢磨道：“昨晚看到的飞腾-叁和这个材质有些像，但是主板和线路应该都改了……”

　　想拆。

　　易初暗自叹了口气。

　　对于一个技师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想拆的东西没法拆。

　　他眼馋老板的右臂已经很久了。确切地说，自打他开始跟着老板学习机修开始，就一直琢磨着有机会能拆……咳咳，帮老板维修一下右臂。

　　店长名为白朔，是这家不大的机修店的所有者，也是易初的老板加老师，以及最想拆卸的义体所有者，在感情上或许还兼任养父。

　　虽然两人在联邦法律意义上没有领养关系，但从易初走进这家店铺的时间开始计算，两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八年时间了……久到易初完全数清了老板金属右臂上浅色螺旋的数量。

　　他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眼球。

　　没有型号，看起来是完全自拼的，从材料上看估计得有二十多年历史了，处理器和显像仪等拆开才能看清楚。

　　是最难修的类型。

　　不过，也想拆。

　　这下他终于兴奋了起来。

　　对于一个技师来说，最幸福的事情当然是想拆就能拆。

　　至于能不能拼好，另说。

　　于是易初果断关上店门，并把霓虹灯牌改成未营业的状态。

　　现在正值下午，街上顶着各色义肢改造的人潮熙熙攘攘，雾气氤氲折射出五彩的霓虹。而易初的小店则坐落在不起眼的小巷深处，招牌上朴实无华地写着：“义肢机械修理店”。

　　易初不止一次诟病过这个名字太过粗糙毫无气势，但屡屡遭到老板的残酷镇压。

　　店长给的原因是酒香不怕巷子深，但易初总觉得只是因为他懒得接那么多活。

　　这个又老、又懒还贫穷的店长倒是从来没有克扣过易初的工钱。事实上，在刚来的那些年里，易初拿到的工钱远超过学徒的份额，更不用说店长还提供二楼让他居住。

　　因此虽然易初嘴上从来不肯向店长低头，但心里却很清楚，如果没有店长，他如今大概率会和那些孤儿朋友们一样，沦为街头巷尾的野狗，食腐为生。

　　……下个月是店长的生日，生日前还是努力把义肢钱攒够吧。

　　……空着个袖子会让人质疑他们店的义肢水平的。

　　易初撇撇嘴，带着金属球来到维修桌前。

　　他娴熟地拿起各种仪器工具，手指开始翻舞起来。片刻间，眼球的拟态外壳就已经悉数剥落，显露出泛着光泽的金属内核。

　　易初略一停顿，一股热流从腰间涌上脊柱，顺着手臂传导到每一根手指，于是他手上的速度开始变得更快，也更加稳定。

　　金属外壳也在片刻间就丢盔卸甲，露出更加纷繁的线路与芯片。

　　而结果则并不容乐观：处理器已经高度老化了，不用显示仪都能看到上面锈蚀的痕迹。而显示器……或者说原本应该叫做显示器的部位现在只剩下一些可疑的残骸。

　　至此，易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整个人如同石头般沉稳，几乎绝对静止地注视着这些芯片。

　　几秒钟后，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幅布满红色线条的图纸。

　　“玄武-六型义眼”

　　他松了口气，认真读完图纸上的每一个字和符号，接着手指又再次开始翻舞，按图索骥地开始了维修工作。原本布满锈迹的处理器开始重新焕发光彩，而纷繁的线路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如果这是燕京大学的招生现场，或某家义肢大企业的面试上，那么面官现在多半惊掉了下巴，并且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录取通知。

　　其中原因，一半在易初娴熟稳健的操作，另一半则在这个题目本身的难度上。

　　毕竟三十年前的处理器和显示器已经能被称之为古董了，淘到的成本甚至比最新型号还要昂贵。当时的处理和设计理念也与现在有了很大差异，而易初的修复……就仿佛是照着图纸进行的完美复原。

　　三十年前的义体图纸……谁会记得？

　　十五分钟后，易初揉揉眼睛，放下焕然一新的眼球，仰面躺在沙发上。

　　眼前图纸原本满屏的红色线条现在已经大半变成了绿色，少数则是灰白色，这表明修复工作已经基本完成。

　　他自然不会是燕京大学的天才学员，也不是是军方内部培训的下一代王牌技师。

　　事实上，作为九凤地下城一名普普通通的机修学徒，他在今天之前也从未接触过这两款芯片，更不用说知道他们的图纸。

　　然而他还是修好了。

　　他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略带忧愁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那里是脑后芯片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