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台电讯,烛龙居民区昨日发生一起火灾事故,所幸火灾得到及时控制并未蔓延。”
“救援队从事故现场发现两具死者遗体,其中一具确认为联邦通缉在逃人员,另一具身份不详……”
易初仔细看完了全息影像上的每一个字,包括后续的广告和小字,确定他们仍然没有发现老板的踪迹。
老板当然不可能是机器人,所以另一具尸体自然不会是老板。
老板理所当然的还活着。
只是你在哪里呢?
你又为什么要假死呢?
你……是联邦的敌人吗?
易初仰起头喝了一大口酒,呛了好几声,这才把目光从酒吧的全息屏幕上收回。
既然他的存在没有暴露,老板似乎也还在某个地方活的逍遥自在,那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项。
找到军方的先遣部队,然后把水滴还给他们。
不管老板是什么立场,既然他选择了不告而别,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他,那他就要凭自己的心意来做决定。
九凤,应该回归。
于是他就来到了这间酒吧。
名为“醴泉”的酒吧。
他现在手头掌握的线索并不多,除了在苏落的通讯器中听到的“武岳峰”的集合地点,就是从老板家的黑帮分子口中听到的“醴泉”。
上网搜索之后,他发现醴泉是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酒吧,以丰富多样的情绪素著称。于是他在处理好店铺之后,就径直来到了这里。
这算是个冒险的举动。
也许他应该上报给九凤的警署,让他们来进行处理,自己安心回店里继续日常生活,直到九凤回归……但他实在对九凤的警署缺乏信心。
这群人连洗地的工作都做不好。
并且他心中还隐隐有另一分猜测,如果警署可以信任,那么联邦又为什么需要额外派出先遣部队?如果警署可以信任,苏落又何必求助于路边一家默默无闻的机修店?
不过最后让他下定决心的,并不是这些理性的原因,而是……
自己似乎,并不厌恶这种冒险。
仔细感知,他身体深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兴奋得不能自已。
感受着游走在肌肉的暖流,他举起酒杯,眯眼看向池子中央。
酒吧中央的池子里摆放着十几根圆柱状的一人高设备,时不时有喝的兴起的男男女女下到池子里,围绕着圆柱体坐下,然后闭上眼睛,露出透支般的笑容。
易初略带厌恶地收回目光,又低下头抿了口酒水。
透过酒吧昏暗的灯光,他看见了这些人苍白的皮肤,溃烂的五官以及枯槁的身体,以及透着浓重深红色的、离彻底损坏已经不远的改造器官。
周围的空气令他微微有些作呕,好在他的目标终于出现了。
“酒保,再来一杯血腥玛丽,送给那边的小姐。”
易初打了个响指,指向那位刚刚从后台走出来的女子。
女子一身大红色的低胸裹身裙,拿到酒保递来的血腥玛丽后露出灿烂的笑容,走到易初身边做下,抿一口酒,扭动腰肢,在狭窄的高脚凳上摆出撩人的S型。
“小弟弟一个人喝酒呀?”她晃了晃酒杯,“不下场玩两圈嘛?”
“新到的31号情绪素,据说能模拟初恋的感觉,”她凑近易初的耳畔,在耳垂边轻轻吹了口气,“难得的机会哦。”
情绪素三个字让易初清醒过来,恢复平静,碰杯道:“抱歉,我不做起搏。”
场下的装置名为精神起搏器,据说能够模拟一切你所能想象到的情感。只要找到对应的情绪素,无论是初恋的甜美还是热恋的癫狂,亦或是事业有成的成就感,它都能模拟得惟妙惟肖。
但是,精神起搏器会对器官会造成严重的额外负担,一旦义体器官的抑制功能失效,那么……情绪素就极易成瘾。
趁碰杯的时间,他又看了女子两秒,于是女子的身上就漂浮起了红色的线条。
心脏、肾脏和肺都已经是改造后的机械义体,是最为廉价的版本,并且已经大半涂染上了红色。
以他的维修经验来看,如果没有新的义体替换,那么这些器官都会在一年左右时间彻底衰竭。
最为致命的是心脏处的暗红色淤积,这意味着眼前的女子随时都有心油梗塞的风险。
“我叫易初,怎么称呼?”他说道,然后递给女子一杯龙舌兰:“再喝一杯?”
“雪姬,我的名字,”女子接过后一饮而尽,趴在桌子上吃吃地笑了笑:“小哥真有意思,来酒吧不想起搏……难道是想要姐姐我?”
“起搏有害健康,”易初看着雪姬的眼睛,“而且建议你最好也远离它,否则会越来越心痛的。”
雪姬眨眨眼:“小哥说的是哪门子的情话。”
“我是说,逢阴雨天,你的心脏就会不规律颤动,导致缺氧和窒息……”
易初站起身子,为雪姬添了杯酒:“会很痛吧?”
雪姬的笑容停止了一瞬间,转瞬又恢复了那职业化的笑容,她正要说话,却被易初打断:“我能帮你治好,不收费的那种。”
易初说道。
“但我需要你帮个忙。”
……
心脏维修是一项困难的手术,特别是在掏不起昂贵的移植费用时。
联邦法律为每位公民提供一次免费的机械器官改造的机会,但从第二次开始,就要付费了。
毕竟原生的心脏可以有很多用途,但替换下来的废弃机械心脏就只能当成废品卖。
这也是为什么,即使义体技术已经如此发达,平民的人均寿命仍然与两百年前没有本质变化。
而修复即将报废的机械心脏,甚至是比直接替换心脏更加吃力不讨好的选择。
要知道能够进行这种级别手术的机修师,人工费甚至比心脏本身更加昂贵。
易初取出还在跳动着的机械心脏,那是一只鲜血和油渍混杂的金属球体,四根管道连接着人体原生的动静脉。
“你不能再做起搏了,”易初看了眼雪姬,又继续修复起密密麻麻的红线,“否则就剩下移植和成瘾两条路了。”
这颗金属心脏原本的保质期是五十年,但现在仅仅用了三年左右,就已经到了濒临报废的边缘。
雪姬看着头顶刺眼的灯光,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说了,不是帮你,只是个交易,”易初回答,“我帮你修心脏,你帮我混进醴泉,很公平。”
“但我只是个陪酒女。”
“但你是整个醴泉近一年最有名的陪酒女郎。你七个月前刚来的醴泉,如今就已经是头牌了。”易初说道。
雪侧过头看向易初,自己的心脏正被另一个人握在手中,这种奇妙的感觉让她感觉哪里似乎痒痒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之前为什么突然信任了这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也许是因为那杯酒,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非常干净。
“需要试用。不同的情绪素会有不同的效果,文字是描述不出来的,只有自己用过才知道具体效果,然后才能设计和引导客人购买。”
鬼使神差的,雪姬解释道,这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但开口之后,后面的话就顺畅多了。她沉默片刻后,继续开口道:
“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出生后我就没有见过我的父母,是在地下城的孤儿院长大的。因为芯片接种那天地上罕见下了雪,所以起名叫雪姬。”
“我运气很不错,孤儿院的阿姨对我很好,她教了我很多,识字、故事还有舞蹈。”
“但九岁的时候,她因为黑帮枪战去世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从小就很漂亮,而且越长大越漂亮。”
雪姬苍白的脸上浮现起笑容,但笑声中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同龄人里我没有什么朋友,我就一个人关起门来练跳舞。
“14岁那年,我入选了地下城舞蹈团的青年班,但我没能去成。后来我听说有另一个雪姬加入了舞蹈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
“15岁那年我被一个男人收养,但后来他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一天夜里之后,我就跑了出来。”
“后来我在各个酒吧辗转,再后就到了醴泉。”
“我之前听孤儿院的护工们说过,九凤马上要回归联邦了,我想去联邦……继续跳舞。但去联邦的机票要五万联邦币,所以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一个很无趣的故事,对吧?”
雪姬又侧过头,看向易初。
“你没必要和我说这些的。”易初叹了口气,把机械心脏的外壳复原。
“你别误会,”雪姬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和每一个客人都会这么说,职业习惯而已,你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易初笑了笑,把心脏放回雪姬的胸前:“这只是个交易。”
“我帮你修复心脏,你帮我混进醴泉。”
“很公平。”
易初又重复了一遍。
公平?
“……你一定是个很幸福的人。”雪姬小声喃喃道。
能在九凤谈公平的人,都很幸福。
但易初并没有听见这句话,只是满意地看看缝合后的伤口,然后把衣服披在雪姬身上,伸了个懒腰。
“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毕竟我们都还活着。”
一切都会好起来吗?
雪姬迷迷糊糊合上眼睛,陷入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