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第一次遇见王二，是在地面战开始前的一天晚上。给排长和班长们开会布置了作战任务以后，王二就去轮机舱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喝了两口酒。

　　他们从月球轨道出发，航行了两个星期才到火星附近。这趟远征的前半程，舰队伪装成货运的商船，一直向金星飞，快要接近金星的时候，黎明破浪者号和马克伊万诺夫号一起加速，转向飞往火星。这种情况下，但凡是有个天文望远镜的，都会发现他们的航行轨迹十分诡异，这时候就无论怎么伪装都没用了。远征军司令是伊万诺夫的死忠，在这种情况下，必须严格按照理论进行战术机动。虽然没有可靠的证据表明火星那边已经掌握了超远程定向能武器的技术，但是本着在战略是藐视对手、战术上重视对手的原则，还有那个“可能发生的坏事就一定会发生”的定律，参谋部还是下发了执行伊万诺夫机动的命令。

　　从战后的经验总结来看，伊万诺夫在提出这个著名而又复杂的定律之前，自己肯定是没有进行过亲身体验的。在他研究出来的方程式里，每一刻的加速度都尽可能保证在人体的可承受范围内，但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人会晕。只要是坐过船的都有这种感觉，晃来晃去，一会儿就受不了啦。更不要说在海上行船基本可以看作是二维平面运动，但是伊万诺夫机动是在一个三维立体空间里晃来晃去。人类大脑里负责保持身体平衡的那个部分，比陀螺仪还要敏感，像白羽他们这些经常执行战斗任务的一线作战人员，都受不了伊万诺夫机动，参谋部那些老头子们更是死去活来，坚持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叫紧急叫停了。

　　于是在接近火星的过程中，舰队完全放弃了机动，是死是活就听天由命了。许多年之后，研究战史学者们发现，其实这个时候的火星独立武装虽然已经有了可以进行远程战略打击的定向能武器，但是并没有来得及部署在轨道上，他们可能没有想到联合国军的进攻会发起得这么早，又或者他们有别的想法。

　　地面战开始前的那个晚上，几乎所有人都睡着了以后，白羽提着一个LED灯去外层甲板巡逻。这个活原本是监控探头的工作，可是整个黎明破浪者号上有一多半的探头都因为缺润滑油，转不动了，无法调整视角，所以指挥部就给白羽他们这些士官分配了各自的巡逻区。据说舰队里面已经混进来好几个间谍，正在伺机搞破坏，所以巡逻是必不可少的。

　　因为已经接近火星了，黎明破浪者号正在进行1.2个g过载的减速，所以步行巡逻还是很消耗体力的。白羽爬了三层楼那么高的梯子才来到外层甲板，这里停放的都是重型装备，用反光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太阳在1.5个天文单位以外的远处，看起来一点都不刺眼。白羽把手里的灯摁灭了，坐在一个消防用的箱子上看着外面的银河发呆，星星真多，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唉，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杀出太阳系，哪怕去四光年以外的比邻星逛一圈呢。

　　正这么想着，白羽看见不远处也有一个人，他穿着装甲兵标配的浅灰色制服，坐在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上面，就像刚才的白羽一样，傻乎乎地望着外面的星空发呆。

　　白羽这才想起来，自己是正在巡逻呢！

　　他赶紧跑过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用手指了指耳朵旁边的通讯器，叫他打开公共频率。

　　这个人就是王二，男，六十六周岁，参加过三战的老兵，上士军衔，退休以后享受国家最低标准的津贴。三战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白羽都还没有出生。王二隶属于北美战区第二装甲兵团的一个轻型快速反应旅，开着“散步者”型步兵战车，一路从落基山脉打到苏必利尔湖。

　　三战刚刚开始打的时候，不到两周的时间里，几轮空袭就把整个北美地区的公路网全部炸烂了，平均每公里的路上有三百多个弹坑，都是五六米深的那种。这样的地形，别说坦克和装甲车了，就连轻步兵都行进困难，于是“散步者”腿式步兵战车经过科研人员们不分昼夜的艰苦奋战，终于设计定型并批量装备起来。从外观上看，它就像个蜘蛛一样，车身两侧各有四条大长腿，每条腿上还有无数根细长的倒刺，得益于这种越野性堪称逆天的结构，别说什么弹坑了，就算是接近九十度的悬崖峭壁，它都能爬上去。而且全车采用纯电驱动，成员舱内全密封设计，除了爬山之外，还可以涉水，过河的时候都不要搭浮桥，直接从河底爬过去就行。所以，有一种说法是，如果“散步者”能在战前就研制出来，三战也不至于打了整整六年才结束。

　　王二原本是开装甲车的，因为驾驶技术过硬，从来没有过违章停车和超速，所以被选为第一批“散步者”的驾驶员。虽然男人都有一个开高达的梦想，但是第一次见到“散步者”的时候，王二还是被它古怪的造型给丑哭了，这货实在是太像蜘蛛了。接下来三个月，王二每天晚上都会做那种被网子缠住无法脱身的噩梦。

　　除了外形古怪之外，散步者的操作难度更是让一般人望而却步，因为是赶工造出来的，配套软件还不是很成熟，它的每条腿上有六七个可动关节，这些都需要人工手动操作。一个熟练的挖掘机驾驶员，只控制一条三个关节的机械臂就手忙脚乱了，王二他们需要熟练掌握控制全车接近一百个可动关节的技巧，这可不是几根控制杆就能解决的。上车之前，他们首先要穿上一种特制的紧身衣，这种衣服的夹层里装了许多微型传感器，用一根集束总线跟战车的主控系统连接。上车之后，驾驶员需要趴在一个类似吊床的装置上面，灵活运用四肢的动作去操纵战车，具体的对应关系十分复杂，大概就是左手的手腕控制右前腿的第四个关节，右脚的小脚趾控制中后腿的大腿根这一类的，所以几乎每一个合格的散步者驾驶员，去奥运会参加艺术体操项目的比赛，差不多都能拿奖牌。

　　这天晚上，王二坐在黎明破浪者的外层甲板上，他背后就是一排一排的散步者，这些老伙计们都是三战结束以后用特殊的凝胶封存起来备用的，闲置了几十年，原本以为不会再有用武之地了，谁知道火星又给了它们重见天日的机会。王二正在看着舱外浩淼的银河，追忆自己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突然就被白羽打断了思路。

　　“你，哪个单位的？不好好睡觉，在这坐着提前给自己守灵啊？”白羽说话是一点都不客气。

　　王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我守过的灵，可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哟。”

　　虽然隔着两层面罩，白羽还是看出来王二的年纪比自己父亲都大，他额头上一道一道的皱纹，仿佛是被岁月无情鞭打过后，烙下的荣誉徽章，眼角的沧桑根本无需言语就显露出无上的威严。

　　白羽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就抱歉地笑了笑，说：“大爷，明天就出任务了，你怎么不早点休息呢。”

　　王二叹了口气，说：“年纪大了嘛，睡觉少。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在酒吧看着小姑娘跳舞都能睡着。”

　　这人背后有故事！白羽心里这么想着，就听见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滴，二级制动，请扶好坐好，开门当心，下楼注意安全。”这是黎明破浪者号调整引擎输出功率之前的警示。

　　白羽看了看附近，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扶住的东西，于是干脆就在王二旁边盘腿坐下来，一只手抓着王二屁股下面的行李箱。

　　咦，怎么会有人睡不着散步还带着行李箱？

　　白羽想起那个关于间谍的事，立刻警觉起来，就问王二这箱子里是什么。

　　“土特产。”王二说。

　　白羽感觉更奇怪了，怎么还会有人带土特产来打仗的？

　　王二只好跟白羽解释，他的小姨，也就是他母亲的妹妹，这一年九十多岁了，听说王二要去火星出任务，连夜做了一大堆驴肉火烧，叫他带着路上吃。驴肉这种高级食材白羽经常听说，可惜一次都没有吃到过，然而火烧是什么东西？王二解释不清，干脆就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个用密封袋包好的，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驴肉火烧给白羽看。

　　“这是我们的那的特产，”王二说，“菜市场买的驴肉和火烧皮，我小姨自己调的酱汁，做好了，一个个包起来，比饭馆里那种要好吃多了。谁特么晓得这一路上，都不能脱衣服摘帽子啊，连拉屎撒尿都得在裤裆里解决，哪有机会吃啊。你看完这一眼，我就把它们都扔出去，谁捡到了就便宜谁吧。”

　　白羽咽了一口唾沫，说：“等一下，等一下，大爷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吗？”

　　王二说：“咋啦，你别看不起人，我打三战的时候……”

　　白羽说：“不是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咱们这种服装，其实并不影响吃东西。”

　　王二像看傻子一样盯着白羽，过了很久，才递给他一个火烧，说：“给，你现在吃给我看！”

　　白羽笑着摇摇头，叫王二站起来。王二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飞船马上要入轨，已经在紧急制动了，左摇右晃的，坐都坐不稳，还站起来？

　　白羽扶着王二，让他站好，突然用手掌往他背后拍了一下，原本十分合体修身的抗压服，突然开始膨胀，就像车载的气囊一样，肿的像个皮球，在这个大皮球里面，王二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原本在他肚子上那个位置，膨胀之后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双层密封减压隔舱，里外两道开口，白羽从外面打开，塞一个火烧进去，再把口子上的拉链拽好，王二从里面打开，就能把火烧掏进来了。

　　原来还有这种机关！王二拍着脑袋，说：“我要是早点碰见你就好了。”

　　白羽说，这个功能是为了应急，比如战斗的时候突然犯了哮喘，就能紧急展开这个变球模式，把药送进去，吸一口。当然，这个模式很耗电，还很费气，只有在人命关天的紧急时刻才能用。

　　王二说：“那完蛋了，这事闹得，现在这算什么紧急情况啊。”

　　白羽说：“哎？还有什么别的事，比吃驴肉火烧更紧急的？”说完，他抡起手里的灯，在自己后背上敲了一下，也变成球了。

　　嗯，驴肉是真的好吃，监控探头坏得也是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