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沈归在此静候三位远人队友和征人小组的复活。沈归并不了解生物学的深奥知识，但是家族中耳濡目染，对于医学尤其是细胞层面的微观生物学有着扎实的功底。末日研究所号的电脑操作系统与远人的操作系统同出一脉。沈归本着对征人的好奇，扫描了征人的遗传信息，希望探究到征人多年以来的生存状态，也搞清楚他们是否欺骗了自己。

　　但是相比当下的兴趣，一些更为迫切的事情需要他去做——埋人。

　　远人统一埋藏在坟冢之陆的英雄陵，但是英雄陵已经不在。至于征人，他想按照地球的方式埋藏也好。六人虽然已经死亡，但是其生命和意识可以转生。在开普勒452星系，这样的事情不能定位为死亡，其转生前的尸体可以等到转生后自由处理。但是尸体不能保存很久，埋在土里，比一直冷冻好，沈归擅自做主，将他们埋了。

　　在地球的北半球，山南为阳，水南为阴。背山面水象征着好风水，为了考虑不影响星球的后续使用，因此必须建在一个可以大规模埋藏的地方。也是找寻了近三天，他才在一条形似神龙的背风坡找到了一块宝地。没有避讳，但是有意思害羞，他剥掉了其余六人的衣物及配饰，分开贮存，等到他们复活后把衣物清洗干净就可以继续穿了。萨妮，维克，吴高三人的身材都极好，想来他们虽然长期生活在睡眠舱，但是他们受到的体能训练也是相当严格的。长发的萨妮，确实还需要额外梳理一番，作为一位“入殓师”，他现在对于征人身体的好奇远大于对死者的畏惧。

　　“见怪不怪了。”沈归自从加入这趟旅途之后，也就坦然接受了，想到他们在一瞬间死去，不知道是否曾经感受到恐惧。人的灵魂不可独立存在，那样就真的有鬼了。所谓的意识有了完全契合的活性躯体，才能合二为一形成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个体。沿着河流上游寻觅，他找到了合适的材料制作墓碑。石头可以保存千万年，木头却不可以。但是玩音乐的人，对于一块好木材是感触颇多的。他觅到了一块近似地球上的乌木，长有一米多，质地紧密，本是优质小提琴的制作材料，现在也只能用来做墓碑了。简单的裁切，干燥，刻字，几块墓碑就做好了。剩下的边角料，正好还够做一把小提琴。

　　就这样，沈归在接下来的一周内每天就是晒晒太阳，去附近丛林中找一些果子，之后坐在飞船前的平台上自言自语，或者演奏乐曲。这一周百无聊赖的生活，都为等待扫描结果的诞生。第八日下午四点，扫描结果终于诞生，沈归按照脑中存留的记忆，对征人的基因进行解读。碱基对的拼凑没有进行人为的修改，存在大量错误的碱基对和空白基因片段。尽管过了一万年，征人的生物水平并未大规模提升，沈归一边检索着碱基对，一边暗自疑问：“如果这一万年来，他们没有自我－干预进化，是他们的技术达不到，还是他们的生存环境不允许呢？”

　　在沈归的初步估算下，这样“不规整”的基因片段会让征人像原来地球人那样得各种各样的病，还会有癌变的风险。实际上这种技术并不复杂，作为第一代远人，人母玉溪仅仅在第一代远人身上就实现了这样的人为改造。尽管我们玉溪是当时最为顶尖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但是经历万年却没有改变，尤其是征人这样集体征伐的生存方式，如果能从基因层面提高他们的身体素质，降低非正常减员，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端粒的长度还停留在地球时代，人均寿命仅仅只有一百五十年。长期在睡眠舱可以延长他们的时间生命，却不能延长他们的身体寿命。想来他们或许已经繁衍了近一百代人了。自己身为远人第八代，已经感到蹉跎。生命有限，而学习的时间和成本是随着文明的进步而增加的，一百五十岁的寿命又有多少时间来学习呢？想想与其他文明的外交也只能靠屠杀来解决问题了。反观远人这边，这一代人的寿命已经超过三千岁，并且可以活到七千岁。没有疾病，可以减少大量社会消耗，花更多时间用于创造和传承文化。他们自己光是大学本科就上了几十年。这已经是远人的极限，他们文明的极限，而更加先进的塔比星人，他们那种样貌，很难被远人接受，这难道就是人类进化的最终阶段吗？

　　头脑风暴让沈归的眼神呆滞了很久，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继续索引碱基对，沈归发现了一个费解的现象，它不是来自碱基对，而是来自一个不起眼的蛋白质，根据扫描结果，这是一种朊病毒，曾经学过致死病原理的他起初只是知道这是一种“疯牛病”，一旦发病致死率百分之百。在案例中，他清楚地学习过它会通过食物传播，而能够大量存在于征人的细胞中的原因就只有大量食用含有朊病毒的食物，甚至是同类。他猜想两种可能，一种是吃了某个文明的尸体，要么就是他们曾经大量食用同类尸体。

　　朊病毒一旦发作，整个人头脑被掏空，陷入僵尸状，可是他们没有发病，显然是这类朊病毒被使用了某种沙盒技术，封死了其自由复制的能力。沈归不由得陷入一种恐怖的猜想，在征人航行的某个阶段，他们大量同类相食，最终绝大部分人发病，而一小部分人得以存活。在戒备森严的集体生活下，分配制的婚姻制度让一部分人的后代又得上这样的疾病，并是整个族群和家庭陷入巨大的痛苦和恐慌中。犹如遗传学鼻祖孟德尔的豌豆实验，几十代的演化，终于战胜了朊病毒。

　　带着朊病毒致病机理的巨大好奇，沈归继续解析，接着，他又发现了更为夸张的疾病，狂犬病病毒，天花病毒，埃博拉病毒，甚至还有新型冠状病毒。沈归的脑子简直是坏掉了，他很难理解为什么看似健康强壮的征人体内会携带如此多的病毒，它们的种类不同，致死率不同，致死机理也不同，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它们任何一种，都足以让自身文明消失。如此恐怖的病毒库，还有蛋白质朊病毒。沈归害怕起来，他不知道征人不发病的原因，如果他们复活，是否会在此发病，而整个征人如果都是这样，那么远人和征人的正式会面和共同生存都将是一种噩梦。小时候他看过一档科普读物，说一个后现代的人穿越回到古代，不仅不会鱼入大海、纵横江湖的富贵生活，而是因为携带致病病毒而感染接触的古代人，古代人的卫生水平和科学水平无法抵抗致病毒或病菌，最终会同时爆发数种瘟疫，导致一场大灾难，作为瘟疫的传播者，不仅不会得到想要的生活，还很有可能被人敬而远之甚至作为始作俑者而戕害。

　　沈归已经感到一种不寒而栗，这也难怪塔比星人不看好远人和征人的相遇。而他自己，可能成为第一个被征人携带的病毒害死的人。不过只要提前预防，这样的病毒对于科技先进的远人来说可以应对。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纳米机器人，一颗胶囊中可以存储超过二十亿的机器人，它们会通过消化道肠壁吸收，进入人体各个系统，帮助人体应对各种致病菌，病毒以及有害化学物质的侵害。感谢人母玉溪，当初在与00星人的大战中，为了避免被00星人的腐败尸体而滋生的各种病菌和病毒，人祖皓轩请求人母研发这样的疾病，在产品发布会上，人母激动地说道：“这是人类的最后一道屏障！”后来为了规范用药，避免排异反应，在战争结束，消杀所有星球的病毒和有害菌后，人母下令回收了纳米机器人，并规定只有潜在大面积传染病的时候才可以用。

　　不担心自己，可是他担心起了征人复活后如果免疫失效，可能刚复活就又死了。现在还有时间终止妊娠，重新培育，一旦复活，那就很难操作了。沈归看着控制室内三个征人羊水培养皿的操作台，心中陷入了纠结之中，他可以一个按钮让三个征人永远死去。

　　纠结了很久，直到天黑，他终于决定继续培养征人小组的胚胎。作为唯一活着的人，有义务有责任去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天冷了，沈归回到休息室给自己加了一层内衣。就在穿内衣的时候，他终于想到了方法。

　　白天他苦苦纠结于是否要去坟冢处把征人小组再挖出来，取他们的细胞培养，但是想来有些恶心，又有些不尊重尸体。现在他终于在原先收纳的征人小组的衣物内找到了可以用于培养研究的原生组织。女性内衣的细菌比男性要多一些，于是沈归找到了萨妮的内衣，剪开，用棉棒涂抹，观察，培养。但愿复活后的萨妮真空穿衣的时候能不对沈归有对待变态一般的敌意，但是话说回来，问题没搞清楚，萨妮的复活权还掌握在沈归手上。

　　这胸是真大，沈归一边闻着内衣，一边用笔记录气味。倒不是他变态，远人的鼻子灵敏，他可以通过这残留的气味闻出萨妮的内分泌疾病。在超高光学显微镜下，沈归对萨妮内衣中的各种细胞和残留物质做了编号观察。在检查到第四号细胞的时候，沈归才发现问题。当初他们被要求背诵细胞内细胞器名称及其功能。起初他还不在意，但是这种不对劲终于又了发现：细胞内多了一种细胞膜。

　　准确地说，所有的细胞器内都多了一层膜。沈归继续放大，并用微型导管去戳碰这层膜，起初没有异常。后来发现培养皿中的征人细胞不含这种膜，这就让它好奇起来。病毒释放难度太大，就拿朊病毒实验一下。没想到朊病毒被这层细胞膜完全包裹，失去了和细胞内任何细胞器接触的机会，并且被永久保存在细胞内。沈归的想法得到了初步的验证，他将细胞重新涂抹观察，果然发现了分泌这种膜物质的细胞器。这是一种全新的细胞器，他遇见了征人在长期处于疾病和战乱中对抗中快速进化的结果。

　　沈归将数据导入到计算机中进行溯源模拟，计算机主动检索到一份高度吻合的生物学报告，这份报告的数据导入到溯源系统中时，计算机提高了识别率和模拟准确度。沈归等待道出结果，打开enter键，进入了四维投影中。他看到了整个征人进化的历程。

　　地球危机的最后时刻，理想世界组织不得已命令不在总部的所有工程兵与形似塔比星人的变种人决斗，可是结果显而易见，仅仅六个小时人类就被消灭。理想世界组织总部不得已采用B计划，带着总部建筑升空，逃离地球，寻求着陆点，进行登陆反攻。

　　驻扎西伯利亚的工程兵从病毒中心取走病毒，防止被变种人利用，也是想改造病毒，从太空投放新病毒，消灭变种人。

　　然而世界组织内部出现了分歧，一部分狂热的科学家认为不需要提前研制出疫苗，因为容易被变种人窃取并复制，使得病毒投放计划功亏一篑。想要制造出能让变种人得病而人类不得病的病毒，这本身需要大量样本研究和时间精力。可是变种人过于强大，基本没有俘虏可能。理想世界组织的第五号人物，首席生物学家费米只能选择随机投放，并做好记录。

　　大量的为被改造的病毒被投放，这样人类可以应对，但是变种人无法应对。

　　变种人对于这样的投放感到非常可笑，不仅没有任何变种人得病，变种人还抢占剩余的卫星发射火箭想要强攻末日研究所号。末日研究所号被击中，整个飞船陷入了混乱，第五号首脑费米和他的生化团队被变种人精准打击身亡。为了存活，一号人物周浩然下令修补舱体，避免真空。二号人物朱轩昊利劝他不要在近地轨道逗留，直接离开太阳系，快速发展，等到自身实力强大之后再回来。

　　二人知道人祖皓轩的进化罐，虽然并不了解其奥秘，但是觉得皓轩在地球上可能还活着，当初提出理想世界纲领的他，可能才是天选之人，相信他可以活下来，为人类反抗变种人，为理想世界实现的目标给出新的转机。

　　生物团队的死亡，让可怕的病毒传染在末日研究所号内肆虐。一代人、两代人、当他们穿越奥尔特云冲出太阳系时，他们的人口一直没有突破一万人。最后的最后，生物学家在数学家的半透膜模型下，研发了新的细胞器，并最终通过让人体所有细胞和细胞器增加一层半透膜的方式隔绝所有已知病菌和病毒的方法。作为代价，所有征人将世代拥有三层细胞膜。同时，如果认为修改端粒或者重新编译碱基对，会破坏细胞内遗传物质的识别属性，让人为增加的半透膜误识别为病毒或其他物质，这样的问题起初难以攻克。

　　后来长期在睡眠舱的征人也不愿意在增加自己的寿命，就停止了对征人的身体的认为研究。他们对于医疗器械等对于身体的改造有着遗传属性的抵触。

　　一道白光从摄像头中回收，溯源模拟结束，沈归搞清楚了征人身体的秘密。

　　而他也放弃了停止征人的培养活动，没有三层膜细胞膜的征人无法抵御，他无法让征人像原来那样复活。目前他最容易做的事对于整个末日研究所号和他去过的地方进行完全的消毒。说来可笑，他们第一次来末日研究所号的时候，征人还没见他们就给他们来了一个消毒spa，现在反过来了。不用三个月，这里就要见到崭新的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