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距离太阳系约146光年外的一片星空,一颗红矮星正在通过核聚变抵抗自身引力带来的内部坍缩,它已经燃烧了80亿年,这是一段漫长的历程,能够让太阳这类恒星步入迟暮之年,但是对它而言,生命才刚刚开始。
它诞生于80亿年前一场绚丽的爆炸,一颗超新星的生命旅程走到了最后,将自己最壮丽的美奉献给宇宙,从那时开始,一个全新的系统开始孕育。超新星爆发的余烬播撒到广袤的星空中,大部分在引力作用下聚拢,最终形成一个星球,并在后来的1000万年内持续升温直至被“点燃”进入核聚变阶段,从此它迈入主序星行列,真正进化为一颗红矮星。除此之外,超新星爆发剩下的极其少量的残渣,先后形成6个行星、大量小行星、卫星以及更小天体群。从这时开始直到终结的前夕,这颗红矮星都将持续向周围发射光和热,并用引力维系着它所统治的这方星空的稳定。
在距它约1000万公里的地方,正有一颗行星“缓缓”地围绕它公转,缓缓这个词的定义在此处可能与我们的认知稍有不同,由于这颗行星与它的恒星距离很近,所以公转周期比地球的短很多,准确地说,这个行星上的一年只相当于地球上的8.92天。
特木思就出生在这个行星上,母亲艾德尔告诉她,他们生活的世界叫做“肯可拉”,最早的记载开始于大约40万次冷热交替(9775地球年)之前,那时生活在这个世界的生灵分布在世界各个角落,文明在世界各地开始萌芽,后来他们便有了语言和文字。
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富足,平视远方能看到一个高悬的红色火球,如果有地球人来这里观察,会发现它硕大无比,几乎达到太阳的十倍大小,它似乎永远不变的固定在那里,如同镶嵌在一张无尽的幕布上。
“西克里”、“流特拉”、“斯里拉斯”、“得尔”……不同的地区对它有不同的称呼,共同之处在于,大家对它充满了狂热的崇拜和深深的敬畏。朝着它的方向前进,温度会急剧攀升,水被蒸发,大地一片炙热,是真正的红色世界。而向相反方向进发,一切又逆转过来,一望无际的冰川似乎永无尽头。能够让万物生存的就是脚下这纵向望不到边的狭长地带,说是狭长,其实要横向穿过整个地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仰望遥远的天际,可以看到数不清的光点组成一条璀璨夺目的光带,将整个天幕从中划开,分成两个部分。
随着文明的进步,尤其是交通工具的发展,世界各处的生灵开始频繁接触,语言和文字开始融合,奇妙的是他们没有经历地球上文明融合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阵痛——大规模战争和种族消亡,他们的融合缓慢而坚定。
大约5万次冷热交替(1222地球年)之前,世界成为一个整体,从此大家达成了共识,为自己的世界统一命名为“肯可拉”——意为狭长的走廊,那个巨大的红色火球命名为“西克里”——意为远方的风暴,划开天幕的光带如同与肯可拉遥相呼应,则命名为“天空长廊”,他们自称为“尤斯”,而这一个交替被定为肯可拉历元启交替。
肯可拉历50012交替。
特木思此时正要前往位于达里尔城郊的一所学校,学习关于世界区域的知识。达里尔城是达里尔区唯一的一座城市,所以能够以地区命名。
“特木思,你要快点了,10戈西(接近13分钟)之内不出发,你可就不能在学校上课之前赶到了!”母亲艾德尔催促道。
“知道了。”特木思应道,然后立即开始进入脑活动区域切换状态。
由于与恒星西克里距离很近,在其强大的引力束缚下,肯可拉被潮汐锁定,只能将自己的一面永远对着西克里,以致于在肯可拉上没有昼夜的概念,一天就是一年。而尤斯们需要休息,在长期的进化过程中,尤斯们获得了脑活动区域切换能力。
尤斯们的脑部由独立的两部分组成,在同一时段,通常只有一半脑区域或称脑域处于激活状态,另一半则处于深度休眠状态。深度休眠的脑域可以获得足够的休息时间,在一定时间之后,激活部分的脑域会疲劳,此时需要进行脑活动区域切换,将两边脑域职能对调,而对调需要进行两边脑域信息的同步,所以需要一定的时间。
说到时间,需要专门介绍下肯可拉的计时机制。尤斯们将肯可拉一次公转周期的时间长度定义为一个冷热交替,相当于地球的8.92天(当然公转是地球上的概念,实际上,到目前为止尤斯们还没有这样的天文学概念)。这是因为肯可拉围绕西克里公转的轨道是类椭圆,所以跟地球的近日点和远日点一样,一次公转会有温度的差异,这也是地球上四季形成的原因之一。
尤斯们一直以为,冷热交替是因为西克里周期性活动导致,而并不知道冷热交替产生的真正原因是公转周期,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根据观测制定时间单位。而一个冷热交替又分为100个高西(约2.14小时),1个高西分为100个戈西(约1.28分钟),1个戈西分为100个里西(约0.77秒)。
此时特木思的脑活动区域切换已经进行了一小半,她的上脑域之前在休眠,现在随着下脑域神经信号的不断激发,上脑域开始苏醒并接收下脑域的信息,然后在各神经元之间传递和复制,之后给下脑域反馈接收完成的信号,确保信息不会丢失。下脑域收到上脑域的反馈信号后,神经元会逐渐进入休眠状态,大部分信息并不会只保存在单组神经元中,而是会冗余的被多组神经元保存,只要所有信息同步完成,转换即可结束,即使还有部分神经元信息未传递,下脑域也可立即进入休眠状态。
特木思很熟悉脑切换的操作,尤斯们差不多每隔5个高西(不到11小时)就会进行一次脑切换,以确保时刻维持充沛的精力。
很早以前有人提出尤斯长期生活在上下脑域半激活状态,或者说时刻处于小范围脑域切换状态,始终保持一半上脑域和一半下脑域激活,可以避免脑域切换行为,减少不必要的时间浪费。但最终发现上下脑域同步动作消耗的能量惊人,很难长期维持下去,并且高能量的活动可能会导致脑域过度工作而受到损伤,于是便废弃了这种做法。
短期的上下脑域协同是允许的,现在特木思正在边收拾东西边进行脑切换,这也是大部分尤斯能够做到的。
5戈西(6分半)之后,特木思完成脑切换。
“艾德尔,我走了!”说完,特木思匆匆走出家门,去最近的站点搭乘开往学校的班车。艾德尔刚想叮嘱特木思记得拿上课需要的书本,特木思已经不见踪影,艾德尔摇摇头,继续整理手中的工作。她是一名植物学家,在达里尔城的一家科研机构工作,现在她需要完成关于达里尔城周边本次冷热交替内植物生长情况的统计材料。得益于研究方向的原因,艾德尔不需要待在办公室,只需在每次会议时赶到即可。
去往学校需要向西克里方向行进一段距离,所以学校的班车属于横向运输体系,而横向运输的交通工具均不是轨道运输类型,因为温差会造成热胀冷缩,使得轨道建设困难重重。
班车在运行中,特木思开始感到温度缓缓上升。虽然班车行进的距离在肯可拉上微乎其微,但仍能感觉到些许的温度变化,尤斯们的进化让他们对此有很好的适应能力,而换成地球人,会觉得寒冬和酷暑只在朝夕之间。
班车会在沿途经过几个停靠站,以便接上附近的同学。“嘿,佩里兹,过来这边!”特木思看到自己的同学兼好友上了班车,连忙招呼她过来。
“特木思,你知道吗,听说新来了一位世界课老师,据说他是目前整个达里尔区最有知识的人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库赞郡。”佩里兹显得很兴奋,世界课一直以来都是最受学生们欢迎的科目之一。
“我知道啊,这次课程他会讲世界的划分和我们世界的来历,我都还没有出过达里尔区呢,最远就到过达里尔城。”特木思回答。
班车在两位好友的聊天中抵达学校,此时正是学校开课的时间,学生们陆续来到校园,特木思和佩里兹也夹杂在尤斯群中来到教室。两位好友落座不久,便看见一位高个的男性尤斯步入教室。
“同学们好,我叫阿克力,是新来的世界课老师,不出意外的话,我将从现在开始教授你们120个冷热交替(接近3个地球年)。”阿克力顿了顿,接着问道:“世界课是众多学科中最有趣也是最无奈的科目,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同学们茫然四顾,从历届学长学姐们那里得知,世界课是非常有趣的,可谓包罗万象,而且测试也很容易通过。至于无奈,还从未听说过。
看到同学们的表现后,阿克力很感慨,记得他在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对世界课充满好奇,但随着他知识层次的不断提高,他了解了他所在世界的面貌。肯可拉的黄昏域,这片生命的乐土,只是一个在无尽虚空中首尾相接的圆环,除此之外一切皆是禁地。尤斯们如同困在这个牢笼中,无处可逃。
从回忆的一瞬间恢复过来,阿克力说道:“因为世界课会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给我们打开视野,了解我们这个瑰丽多姿的世界。同时它也会将我们的无奈直接呈现在我们面前,那就是我们对自己世界的了解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或者说我们已经没有方向走出下一步。”
阿克力环顾四周,继续说道:“5万次冷热交替(1222地球年)之前,尤斯们已经融为一个整体,我们发现在肯可拉上纵向前进,只要时间足够,总会回到起点。这是震惊世界的发现,但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什么发现能够让全体尤斯们如此津津乐道。西克里漂浮在远远的前方,数不清的光点(尤斯还没有发现光点其实就是遥远的恒星,其中比他们的西克里巨大的数不胜数)在天空排列,其中大部分形成了天空长廊,并且呈现出规律的螺旋运动。为什么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个圆环?岩浆域和冰川域深处有什么?为什么西克里能够源源不断地燃烧?是什么驱使光点运动?这一切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会在什么时候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们都无从得知。”
看到同学们都陷入思考,阿克力觉得很满意,他适时的停顿了一下,给大家一点时间消化。
“不过大家不用灰心,最近这8000交替(约195地球年)以来,我们的认识有了很大进步,现在高速轨道列车已经可以在两个交替内绕肯可拉一圈。我们已经可以精确地预测西克里和光点们的周期运动,误差不到2个里西(不到2秒)。我们发展了原子学说,知道一切物质都是由一些极其微小的颗粒组成,这使得我们能窥探到微观世界的一丝神秘。我们创建了许许多多的学科,也发明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是有记载以来最高速发展的一段时期,我相信我们的认知会在短期内出现一次爆炸!这也是你们未来的使命!”说到这里,阿克力停了下来,他在等同学们发问。
“老师,你觉得有其他世界吗?”特木思问道。
阿克力赞许地看了特木思一眼,问道:“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特木思。”
“很好,特木思。你记住,虽然我们的视野很有限,甚至许多科学家都认为我们在一个孤立封闭的圆球中,无法描述或者理解圆球外面是什么,但是我想我们的世界一定很大,不是一个小小的空间能够承载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奇妙的现象呢。即便我们在这样的空间内,那就一定有‘外面’的概念,‘外面’有什么,谁能说得准呢?”
“那你觉得,‘外面’还有其他的尤斯吗?”佩里兹问道,她很早以前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是孤立封闭的圆球观念深入人心,封印了尤斯们的想象力,他们很难想象这样小的一个空间怎么容纳另一个世界,更何况其他智慧生命的存在。这受限于他们能够观察到的范围。
阿克力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看向窗外,似乎穿过无尽空间来到了西克里,没有停留,继续前进冲出了这个封闭的圆球来到了一片无法想象的地方。
“有的,一定有!”阿克力悠悠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