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随着一声巨响,花白的大理石柱,连同屋顶破碎的版块,在重重烟尘的裹挟下倒塌了。而他视线尽头的青年男子只轻呼了一声,便被埋在了废墟里。
“爸——”
身躯已完全被压住,只有一条右臂无力地指着他的方向。
“爸——!”
“小陵,握住爸爸的手……”
“好的······好的····”惊惧之下他已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茫茫兮洋……孤棹其上……寂寂兮影····独舞其间……”
“爸,别······这样·····别!”他想挣脱,却再无法脱身。
“其身不为所见······其名亦不为所知……”四下响起沉闷的低吟,声音如潮水般将他包围……
“不——”陈陵猛地从床上坐起,先前那挥之不去的恐惧感化作泪水自眼眶中涌出。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大片大片的白。是大理石的洁白,一滩一滩的红是鲜血的猩红。陈陵观望四周,他已在船上过了一晚,此时又是第二天的清晨,阳光正一丝一缕地渗透进舷窗。
轻轻叹了一声,陈陵望向窗外。“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
走出船舱,正欲去甲板上吹吹海风,以平复自己的心悸,却差点和一个人拐角处撞个满怀。陈陵定睛一看,却是有马世雄。有马世雄见了陈陵,登时尴尬地瞪了瞪眼,还不等陈陵问候,便留下一句话:“大小姐要找你,快去。”说罢埋头逃命似地匆匆离开。陈陵略微思考了一下,转身又走回了舱内
作为纪伊家未来的家主,纪伊莜织的房间比陈陵等人的舱房要豪华不少。这种豪华不仅在于其面积便已超过一般舱房几倍,同时表现在其内部设施的齐全,党使得舱房具备了公寓的特质。而房间的主人正跪坐于一方茶案前,手中翻阅着一沓文件,案上的茶壶内,清香随水雾袅袅上升。一旁的全息屏忽然亮了。从屏幕中见到,陈陵正站在门外。纪伊莜织轻轻放下手中的文件夹,又详睹屏幕上的情形,片刻,在控制系统征得了她的问意后,房门徐徐打开。陈陵面无表情地走进房内。
纪伊莜织头也不抬,用手对茶案另一侧的蒲团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陈陵坐下。陈陵也不应声,撤膝跪在蒲闭上,缓缓将臀部下移至脚跟。
纪伊莜织见此情形浅浅一笑,道:“陈先生若是不习惯这种坐姿,那么盘腿坐也请便。”
“多谢大小姐好意,跪坐到更能让在下集中精神。”陈陵点头道。“大小姐收集这些资料也忙了一晚吧。”
纪伊莜织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去看那一沓文件,只轻轻应了声“是。”陈陵不禁要惊叹于她的气色,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熬过夜的痕迹,甚至肌肤水润得要放出光来。在地球的任何地方,莜织的容貌都足以打破审美观的隔阂,让任何人,不论男女,心悦乎其美色。但陈陵同时也纳罕于,为什么纪伊莜织这种类型的对他却没有任何吸引力呢?
见对方仍然翻着文件,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陈陵只好站起身,假装要离去。不出所料,纪伊夜织叫住了他。
“什么事,大小姐。”按照陈陵的推测,昨天纪伊莜织中途消失了一会儿,应该就是去找有马世雄来试探他的能力。不料有马世雄和他纠缠半天,用两条胳膊才换来一个“能力为治疗”的情报。而纪伊莜织对此肯定是不满意的。于是动用了不知什么手段,连夜搜集了一切她能搜集到的,有关他的情报。想必根据现有的资料,仍存在着大量疑点。故她决定当面找自己问清。不过方式嘛,可能会故意扯一些看似无关的问题,从中找到零散的线索,并最终摸清楚自己的一切。而最为不利的便是,自己根本不知道纪伊莜织现在对自己了解到了什么程度,那么她的问题到底针对着自己的哪一点也无从得知。
陈陵有着决对不能暴露出自己真实能力的理由。当然,纪伊莜织应该也问不出关于他真实能力的情报。因为那个能力,他甚至都还没有发动过。那么只需要再抛出几个能力,就可以使纪伊莜织打消疑虑。好像……似乎……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陈先生,听说您在9岁前都是待在国外?”纪伊莜织柳眉轻挑,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陵一眼,道:“而且令考妣是为国捐躯?”
陈陵不动声色地坐回蒲团上,道:“不错。不瞒大小姐说,家父家母都是中国驻外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下出生于纳米比亚,又在三岁时随父母前往印度。六岁时中国驻印度大使馆被恐怖分子袭击,家父家母也在激战中丧生。”
“好的。那么下一个问题,阿莱莎·扬与先生是何关系?”
听到这个名字,陈陵的身躯猛地震动了一下。随即道:“抱歉,这个问题在下实在不能回复。”
“阿莱莎·扬,你救命恩人的女儿,你童年的玩伴。”纪伊莜织忽然从座上起身,如果说先前她的面容就如白雪,现在则宛若寒冰。“那天在大使馆遇袭时,平时受过你父母恩惠的印度籍清洁工趁乱将你救走并抚养了四年,直到你10岁时被祖国的情报人员接回。而在这四年里,你和阿莱莎·扬成为了非同一般的好友,甚至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已经超越了友情的范围。”
纪伊莜织顿了顿,道:“陈陵,我对你的过往没有什么兴趣。这些我全部知道了。我只需要验证你对纪伊家的忠诚。接下来只要发现你对我有任何隐瞒,父亲大人便会击杀你。顺便说一句,我的能力就是读心。好了,继续说。”
陈陵无奈地点点头,道:“那好吧。大小姐说的已经很详细了,我就再补充一些。
双目微瞑,陈陵的思绪又飘回了遥远的过起。那时,女孩她的家人还生活在一个拥挤的贫民窟里。女孩的皮肤带有健康的棕褐色,眼眸在夕阳下反射出纯真无邪的光芒,而这种光芒也正是他余生所追寻的。就像世界上一切的青梅竹马一样,他们的日子里满溢着欢乐,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身材高大的男人操着一口纯正的普通话,先是对他嘘寒问暖。然后又用英语告诉他的养父,这个孩子将被带回中国,接受最好的教育。在茫然无措中,他随这个自称李梓哲的男人回到了中国,但其实是他的双脚第一次踏上了飘扬着五星红旗的土地。李梓哲经上级批准成为了他的监护人。然而陈陵除了每天的文化课,晚上还要在李梓哲的监督下修习幽波,他每年都回曾经在印度的那个贫民窟。奇怪,虽然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他对阿莱莎的情感却越来越深。然而,他却又被命运提弄了一次——
十六岁那年,他怀抱着少年初开的情窦回到了贫民窟。那一天狭窄的街上反常地围满了人,他好不容易挤进去,却远远地望见了阿莱莎——她曼妙的曲线隐藏在婚裙里,眼里却是与那光芒不一的,难以掩饰的悲伤。她已经要嫁人了。
接下来她的婚礼,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过的。人散后,一直坐在他身边的李梓哲的话语倒尤在耳畔。
他说,陈陵啊,这就是现实。她命中注定就属于这个贫民窟,以及这个平民窟带给她的生活方式。正是因为她属于这里,她才会在这么一个你难以想象的年龄就开始相夫教子。人是分三六九等的。像她所属于的下等阶层都是这样,生活得拥挤,但仍然不间断地生育着庸奴和病夫,然后变得越来越拥挤。我们所生活的地球也是一样,真正有价值的人只是少部分,其余人都在干着和阿莱莎一样的事——生育和繁衍。他们看似只是在生育一个又一个的婴儿,但其实是在生育一个又一个人类发展道路上的顽瘴痼疾。而你我都属于上流社会,也注定要踩着下面这些人往上爬。这是不可避免的,阶层,阶级,等级!这就是现实、世界的秩序!
阶级吗……秩序吗……
当他又一次抬头望向新德里黄昏的天空,心中只留下了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如影随形的怅惘,迷茫。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着一天天如夕阳般低落下去的,所谓“世界的秩序”?
房内沉寂就如一滩死水,两人皆未语,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而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却似往水中抛去一块巨石一般打破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