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眠仓损坏无法修复,对克里斯倒也是好事,脑子里那些声音还没有屈服,这个节点进入休眠对他非常危险,那些意识很可能趁机夺取他的身体。为以假乱真骗过留守母舰的“小伙子”,克里斯手脚都用刺藤捆绑,这种体验让他很不舒服,特别是手腕与刺藤接触的部位,但这似乎是最合理的唯一选择,对地球人类而言,刺藤就是神奇且可靠的。
“如果他背叛你。”皇莆田咬住吸管狠狠吸了一口,因缺水而粘稠的口腔重获生机,他不喜欢克里斯返回太阳系的计划,但又拿不出充足的理由说服他放弃。
“你恐惧什么?在为谁工作?”
“小爷为自己的行星担忧!”皇莆田否认道。
“事情结束后地球是你的。”
克里斯躺在沙车上,东洋人充当起牲口拉着沙车行走,三公里足足走了一整天,着陆器还在,东洋人装模作样压着克里斯回到母舰。
“太阳系,地球。”克里斯目不转睛盯着视窗里的蓝色星球,一天之前他还在渴望回到这里,继续醉生梦死的中尉生活,如今太阳系只能成为他的中转站,留下注定毁灭——裔拉只有一个,猎杀或者被猎杀,除了死亡,他只有流浪。
着陆器开舱,克里斯终于见到洒满整颗星球的阳光,舒适的温度,配上咸鲜的海风,惬意的小酌一杯,这就是他曾梦想的生活。现在,他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该怎么说呢?”人类的审讯室古老又简陋,没有祛光罩,克里斯能够清楚看到玻璃后的脸——中年男性,白人,其貌不扬,老实人的面相,似乎很可靠。
“嘘。”克里斯眯着眼,不情愿的警告,“没有你,我喜欢这儿的环境。你破坏了氛围,耽误了要事。”
“谈完……”
“不。你在浪费时间,传话筒。”克里斯缓慢地摇了一下头,很不情愿的再次重申,“我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处理。让能够决定地球命运的人来。”
“事情变得很有趣!他并不希望你采取这种极端手段解决他的困扰。你的现身很可能打乱他的计划,现在他一定非常后悔。”白胡子整理宽松的衣袖,时不时评论几句。
“那是他的问题,他的手不一定采用他的方式为他解决困扰。”克里斯很想集中注意力与老头对话,现实中的白人男还赖在窗前使他分心。
“是个伪君子。”
“时代变了,君子的标准也变了。信仰为了生存需要做出改变,信仰的附庸——道德没理由不随之改变。”
“倒是不错。模棱两可的教义更容易受到祭祀、学者、政治家们青睐。他们总能从我的话里解读出他们需要的东西,将它们包装、贩售、传播,最后再回归到本我,歌颂、叩拜我超乎常人的智慧,将我视为贯通古今的圣人。”老头笑呵呵的说道。
克里斯无法理解他晦涩的笑容。讲这段话时他在想到什么?燃烧的牌匾?还是重新竖起的雕像,“误解是最精准的正解,只要符合信仰。”
“孩子,执着的坚持信仰,那会成为致命毒药。最伟大的思想也会有无法触及的领域,何况信仰。如果你变得强大,就会发现信仰的边界、触碰信仰的框架,拥挤的框架不再是保护生灵的支柱,而是局限灵魂的牢笼。”
“如果是错误的信仰,或者不完全正确的信仰。”
“包罗万象的信仰不存在,只有抛除一些东西信仰才能够成立。如果信仰抛除太多东西,或者摒弃太多正确的东西,那将会成为偏激、傲慢的温床,这也是每一种思想和信仰的终点。它们终有尽时,只能依赖模糊的教义和语焉不详的文字苟且续命。”
克里斯偷瞄现实,白人男终于放弃,夹着灰色文件夹灰溜溜的出了背后铁门,“历史的轮回。”
“换一种方式思考。世人皆是信徒,新生的、更伟大的思想和信仰因此患上虚弱症。它们不得不假借先哲的名义传播,成为先哲的附庸。”
“不彻底的反抗。”
“叛逆者终将被更年轻的叛逆者取代,曾经的叛逆者终成保守者。”
“新的裔拉也将取代老去的裔拉。”
“那不一样孩子。是大裔拉创造了更多裔拉。”
“但更多的裔拉只会杀死多余的裔拉。裔拉必须死,直到剩下最后一个。”克里斯嗤笑,“最简单的道理,裔拉没能看懂。”
“因为你还不是裔拉,所以众生的道理能被套在裔拉的身上。”老头捋着胡子笑呵呵的讲解道:“正如我看你。”
“也正如我看你们。”所有声音或在思考他们的一生、或在围观他们的对话,同在一个大脑里,只要克里斯想,就没有秘密可言。
“说说你的计划,我对此很有兴趣。”
“没有什么计划。简单、粗暴,我想的就是你看到的。”
“那似乎变得很无趣。”
“现实就是这个样子。最简单的,也是最容易维系的。一位贤明的君主可以妥善的处理帝国所有事务,打败他的只有死亡和欲望——不是君主的欲望,臣民的欲望比君主的更可怕。”
“但是,首先要遏制君主的。”
“死亡是遏制欲望最有效的方法。欲望膨胀将会带来死亡,死亡又能挽回勤恳的君王。”
“又是轮回。”
“不。一万只手有一万种选择。裔拉创造更多裔拉,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杀死多余同类——但,他们会走出不同路径。君王换了,也没换;时代变了,也没变。这就是我能给地球和人类最好的结果。”
“欲望成为错误,人类将会停滞不前。”
“但他们能够获得更长久的文明。”
“终究要走向毁灭。”
“答案无法更改。生命自出现起就是为了过程,不是为了结果。数学是人类最邪恶的发现,价值因此而放大走向前台。当人类用数学构建文明的模型,以数字衡量高低贵贱,过程变得苍白无力,生命仅剩下结果。”
“裔拉也是这样做。”
“所以,裔拉也很无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