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分钟前我观察到入侵文明又增派了210艘飞船的预备队，5分钟前我看到了对方兵分两路的迹象：一路对付我的舰队，一路冲向距离最近的5号行星。现在我终于等到了辛河的下一次回音。

　　这种每发送一次信息，都要等待20分钟左右的日子真是太难熬了。

　　辛河这次发送来一段视频信息，这姑娘眉头间都透着憔悴，我可以想象之前的半小时内辛河经历多复杂的建模和多大的计算量，说不定CPU都烧了几个。

　　按照辛河的说法，我们获得几次局部战役胜利之后，对手一定会意识到继续在太空中和我们消耗战是不利的，所以会采取分兵策略，尽快派出一支部队抢占星球以获得持续的资源补给。接下来我们也要各自战斗了：我继续负责太空阻击战，同时且战且退防御4号行星；辛河带着剩下的所有筹码，展开5号行星防御战。

　　视频中的辛河还眨眨眼睛：“放心，我会再派部分‘狮子号’舰队支援你的，放心哦。”

　　别逞强了，带着疲惫的表情安慰人，没有效果的。

　　接下来辛河提出了战斗的关键点：对方内部明显存在两个派系，彼此严重不信任，彼此不敢放任对方单独行动。而且如果先头部队占领了行星，就有了和中央叫板的资本。因此对手不太可能同时进攻4、5号两个宜居的行星，我们也可以相对集中防御工事。

　　甚至根据她的建模分析，对方的两个派系各怀鬼胎，都有借助我们的手消耗彼此实力的想法。这也是之前我们围困了对手的主战飞船，但对手的救援就是刚好赶不上的原因。看起来是我指挥着无人飞船奋力拼搏抢出了时间，实际上只是人家“千里驰远”部队不作为，精准坑队友而已。

　　我们可以根据敌方飞船上的标志来确定它属于哪个派系，假设被我们摧毁的这一艘属于势力较弱的一方吧，我们自然也属于势力较弱的一方。从草原上的部落文明开始，智慧生物就知道面对强敌时，放下成见弱弱联合是很有必要的，这点在太空战争中同样适用。

　　就算刚刚击毁了你们的飞船，我们也有微弱的同盟关系和相互利用价值。

　　辛河建议在同等条件的情况下，优先攻击对方较强派系的飞船，选择性放过较弱派系的飞船，就算造成总战果的下降也没有关系。敌方文明远道而来，资源短缺严重，两个派系之间都不可能放任对方优先登陆抢占资源，相互的内耗足够帮助我们拉动胜利天平。

　　当然，每个文明都不笨，对方的内耗肯定会限定保证胜利的范围内，然而我们的社会结构非常奇特：只有两名智慧生物，关键时刻我们会利用这一点进行致命一击。

　　这一击若成功，那么对方两派再想联手并肩作战就已经太晚了；若不成……那就启动逃亡计划，至少也不是必死之局。

　　◇

　　5号行星上的主基地。

　　辛河不规律的鞋跟敲击地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大屏幕上的数字低于某个界限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如果我还在她身边的话一定会惊讶的，平常懒猫一样就知道睡觉和化妆的她，竟然也能散发出如此凛冽的气势。

　　毕竟她也是参与过星球初期拓荒，处理过各种独立动乱事件，甚至当初比我军衔还高的参谋干事啊。

　　女军官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缓缓带上军帽。她以前一直觉得只剩两个人的世界了，那些曾经的格式、着装、流程方面的要求全是没用的废话，遵守给谁看啊。但现在她觉得柳天策说的也有一点道理，这些表面功夫是强烈的自我暗示，并非完全没用。

　　敌人的飞船临近5号行星，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女军官眯起眼睛活动了一下手腕，久违的战场感觉，我来了。

　　◇

　　辛河乘坐“白羊号”，带着大部分“狮子座”舰队、“金牛座”舰队的飞船停在天仓五5号行星的同步轨道上。辛河并没有亲自登陆，这样虽然会指会有力，但是也增加了自己死在那里的危险。

　　真是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死了呢？女军官自嘲的笑了笑。

　　是自己开始怕死了呢？还是自己怕别人怕自己死了呢？

　　活着也是一种责任啊。

　　各种传感设备精确记录着对方进攻舰队的距离、方位和数目，这个时候已经能明显区分出舰队中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真下本钱啊，无人飞船就不数了，载人飞船40艘以上。

　　这样也好，女子自嘲的笑变为微微一笑，你们的预备队也不多了，来得越多越好啊。

　　趁着大战前最后的几十秒钟时间，辛河闭上眼睛深呼吸。脑袋里还是那个问题：我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自己的死亡了呢？

　　自己还是机器人的时候啊，程序写的就是人类生命优先啊？这个时候肯定不怕。

　　自己觉醒自我意识之后……唉，这种淡漠自我生命的机器人意识依旧根深蒂固。

　　在火星和小行星带的时候一直也是不怕死的，一直也是像机器人一样冲在第一线的。

　　以至于军营里一直有传言，这是谁家的女孩子，漂漂亮亮的非要来这种地方，还真敢冲，还真的不怕死。

　　辛河冷冷一笑，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家伙。

　　直到有一天的登陆作战，辛河所在部队的特种作战车损失了40%以上。冲在最前面的辛河反而没有事情——敌方都把火力倾泻在密度最大的中间部队上。

　　辛河的中队长官也死在这场平叛战斗中，辛河记得他抓着自己的手断断续续：“老人们都说……战场上求死者胜……我不信、我不信，结果还是……你活了下来……”

　　辛河从中队长官的眼里读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将死之人的手却攥得很紧，抽回手掌还废了一些功夫。

　　很快，将死之人的眼睛黯淡下来。辛河见过很多死亡，但还是第一次目睹生命流逝的全过程。

　　并不是向机器人一样，主板坏了就算是生命的终结。

　　而是缓缓的，残酷却无奈，甚至带一点艺术性的滑向终点。

　　那一刻开始，辛河多了一些对生命的珍惜，与其说是对自己的，不如说是对其他的人类。或许是因为智慧生物的诞生需要太多的困难和巧合，而消亡只是一阵风的事情。

　　自己又是怎么诞生的呢？

　　这后来辛河转战后方成为了参谋干部，前线积累的功勋和经验足够她完成初期的职务晋升。虽然是军人，辛河多多少少有点反战的情绪，只是因为战争中生命的消散太过容易，明明是那么有价值的生命啊。

　　那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珍惜自己这个机器人的生命了呢？离开火星之前？还是离开火星之后呢？

　　说不清楚，自己果然是为了别人才珍惜自己觉醒的生命吧？

　　◇

　　女军官停止回忆，睁开了眼睛，对方距离预设距离不足20千米。各种武器系统功率全开，未发现过载异常，倒计时冰冷忠实的读数。

　　对方的军队里，怕是有百万个智慧生物吧？后方的“太空列车”里，是否智慧生物数以亿计？

　　辛河以前从没想过会为了自己的生命，去对这么多陌生的智慧生物开战。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必须要守护彼此的生命和家园。

　　自己鼓励别人的话语和行动，对自己也是有用的。

　　倒计时归零，辛河没有丝毫犹豫，女军官恢复冷酷决然的表情。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