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地球日来计算，逃亡之旅已经过了几十天。穿过小行星带之后，性能优异的“白羊号”飞船开始了新一轮的加速。
等到了海王星轨道，我们怕是要领先地球追击部队的老式飞船几个月的时间了吧。
之前飞船高速掠过了小行星带中的鸦女星临时科考站，没有谁来阻击或者联络。他们不具备这种能力，应该也没有接到命令。
由于木星和土星都在太阳的另一侧，前方漫漫之路上也没什么重要天体，飞船也进入了托管状态。
揉揉太阳穴准备休息一下，想想一路以来经历过的事情，一去不回头的逃亡……还是遇上点有意思的事情呢，之前碰到一颗直径仅仅12公里的小行星居然也拥有1颗卫星小石块，两者相距不过百余公里，这个二元系统怎么形成的呢？宇宙还真是神奇啊……
哒……哒……哒……
高跟鞋底无规律敲击地板的声音。
眼光偷偷向下瞄了一下。
仅仅用脚尖勾住鞋子晃悠着，小腿和足弓形成了挺完美的弧度。
根本没办法安心养神和思考啊！
收回目光，桌子对面还是那位金发女子，湖蓝色的眼睛正在盯着我看，脸上四分雪白、三分思索、两分慵懒、和一分戏谑。
“你醒了啊？我说，你不会是受不了之前鞋跟敲击的声音吧？”女子换了一个稍微端正的坐姿，我几乎忘了她的名字可以写作Singer，声音还挺好听的。“还是说，你在意的是别的什么事情呢？”
收回你声音很好听这句话，你这只窥探人心的机器恶魔。
辛河白了我一眼：“你在想什么我大概都清楚，毕竟已经有了完善的行为模式分析。既然你醒了，为了打发时间，不如我们做一点……”
我也回敬了一个白眼：“做一点头脑风暴对不对？你看我也可以分析出你下一步的行动。”
辛河小姐淡淡一笑：“恭喜你有进步。那么我们……不如分析一个对彼此都至关重要的问题吧？”
◇
辛河抛出的问题是：如果一种智慧生物的寿命漫长的接近于永生，那么他们的文明形态会是什么样呢？
既然寿命近乎无限，那么物种的个体数就不会太多，否则数量只增不减会消耗太多资源。会不会是单体文明？两个个体组成的文明？或者说更多个体组成的小群体文明？
我明白辛河提出这个问题的意思。
如果文明中只存在有唯一的永生个体，它的优势在于没有内耗、没有沟通不畅、没有猜疑；而文明中如果存在两个个体，则不可避免会有猜疑出现：你的种种举动，是为了使我们更好的发展？还是为了把我除掉独占资源呢？
Singer小姐的声音依旧很好听，但是说的都是关乎到生死的严肃内容。如果由两个独立个体组成的文明能够稳定存在，他们一定是实力相当的个体，且具有相对单体文明的独有优势，优势大到可以弥补猜疑的存在，让两个理性的个体都认为除掉对方是弊大于利的事情。
“那么优势就在于，两个人的思维、分析与创造能力叠加，相对一个人来说都有不止于两倍的优势。”这是我的理解。
“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另一个方面：智慧生物对于未知的好奇心和渴望。”这是金发的女子的答案。
如果文明中只有你一个人，所有的机器和智能设备都由你来完成，它们每个举动都是可以通过代码来预测的——只有当两个人存在的时候，才会有不可预测性来填补空虚和寂寞。
而当文明的个体数继续增加的时候，创造力和新奇感的上升并不显著，而猜疑链则会激增。
此时我们的谈话停顿了。很快不约而同都轻笑起来，这说明我们作为理性的个体都明白了之前谈话的意思。
这回我来主动伸出手，握在一起。
哎？辛河你的手这次比较凉哎，刚才在紧张吗？
“柳天策舰长。”女子这回对我的称呼非常正式，“你是否觉得我们承担了某种使命？证明这种文明模式可以稳定存在并发展的使命？”
“所以呢？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就要不断提升自己的价值，那种能为对方带来惊喜和意外的价值。然后在此过程中提升信赖感与不可替代性，从而尽量消除彼此的猜疑。”
“听你的说法、听你的说法……”女子微微低头，“这个过程就好像几百年前的人类谈恋爱的过程一样……”
“你是个文科生啊喂！据说几百年的人类前谈到这个话题，都是联想并蒂荷花、想到月色真美、想到忽见陌头杨柳色……你居然从什么文明社会学这么枯燥的地方联想到、到这里……到底谁是文科生啊。”
Singer小姐迅速抽回右手：“吐槽功力见长啊，不错不错我要重新评估你的模型了……”她突然扬起头，金色的辫子甩出一个弧度：“不过我也告诉你，就算文明中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个体，我也没有接受你的义务！毕竟‘恋爱’这种词汇已经是好几个世纪之前的东西了，可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是啊……在这个凭借基因匹配和筛选就足够繁衍族群的时代，“恋爱”这个词汇只能从古老的小说中还能看到一花一叶和碎片的浮光掠影，早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了……
我点点头：“所以……也是为了最终的彼此信赖。我们……从零开始，从今天开始。”
“如你所愿，舰长大人，进行从零开始恋爱的尝试吧。”辛河转了一个圈，刚才你称呼我什么来着？
女子用双手从两颊到腰部比划了一下：“为了回报您善意的信任，是否需要我再根据你的喜好更改一下肤色和体型呢？嗯，反正相比于宇航飞行，这些举动也不怎么消耗物资对不对？”
这、这……“你这家伙！不是号称对我的思维建模很详细么！那你应该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吧！”
辛河歪过头，很无辜的思考状：“数据不足啊，毕竟你常年呆在军营和工程队，与异性的接触样本太少，能判断出大约不是gay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很好奇你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什么样子……”
“玩笑适可而止啊！”
辛河继续歪着头看着我：“呐、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小心我现在就用某种方法证明给你看我不是gay’？”
这、你？
辛河继续玩味的笑容：“呐、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哎哟又被读心了，得赶快想一个不会被预测到的举动’？”
呃？
辛河一个响指：“不错的开始吧？这就是行为建模预测的魅力，怎么样？”
“好吧，的确是不错的开始。反正……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好啦舰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为了回报我的信任，漫漫旅途你先去待机休息吧，接下来我值班，怎么样？”
“好好好，你来值班。说起来，我们两人组成的文明，应该叫什么啊？”
辛河莞尔一笑：“当然要用我的名字命名，毕竟是我提出来的理论嘛。”
就叫：Singer Civilization，怎么样？
◇
在飞往海王星的旅途之中，我和辛河轮流待机和值班。
我承认辛河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军人，是个大约靠谱的同伴，也是个……有点可爱又不好预测的女性。我能开放给她少部分飞船权限，让她值班已经是目前最大的信任了。
鬼知道如果给她更大的权限，她会不会把我卖掉呢？
毕竟在目前的旅途中，这姑娘已经展现出了“滥用权限”的一些特质。
我第一次休息起来的时候，她还老老实实穿着飞船军用制服；
第二次休息起来的时候，正装白衬衫和西装包臀裙，又在不自觉的敲鞋底……好吧这身服装我记得，是你带上飞船的。
第三次休息起来的时候，这个热带风情的大草帽是哪里来的？
第四次休息起来的时候，这个百褶长裙……
这些都是你利用权限，私自调用飞船资源制作的的吧！
“哪里做的不对么？”辛河又歪着头看着我。
啊对对对、你做的都对，这个……简直无法反驳。
哼，女人！
不过现在没工夫理会这些琐事了，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
飞船经过了天王星的“弹弓效应”加速，现在前方就是海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