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拓星者(1)
星历:2505-0724-0900
无昼的星球,绛紫色的天空,永恒的黑暗。
黑暗缘自它那孤立的星域环境。先期的探测数据表明,这是一颗不属于任何星系的行星。它是如此的遗世独立,以至在它附近星域都寻不找其它任何星体;而它的绛紫色天空则是因为行星表面被一种自身会释放出绛紫色光晕的巨树植被完全覆盖。这些参天巨树是行星上唯一的树种,每一棵都高达百米,它有着粗壮挺拔的树干,细长坚韧的枝杈,以及宽大茂密的鱼鳞状树叶,相互叠错的枝叶将整个地表遮挡得密不透隙,如同给行星披上了一件诡秘的外套。
此时,伤痕累累的拓星船“绅士”号正静静地躺在这件“紫绒外衣”上。船艏的两束强灯光俨然一双失眠的眼睛,专注地投向前方粗糙的碾压痕迹,似是在向这颗星球炫耀发它那段不平凡的迫降经历。
曾茉从“绅士”号里出来时,周期性的风暴业已式微。手腕上的检测仪显示,星球的空气质量并无异常,她这才大胆地摘去呼吸面罩,双脚踩在了星球的土地上。
说来也许会让人嗤笑,这是曾茉参加“绅士”号拓星作业以来,双脚第一次踏上陌生的星球地表。船长霍克警告她不要擅自离开拓星船,但曾茉还是决定违背一次船长的命令。
作为“绅士”号上的医师,科学考察并不是曾茉的强项,她也不想去掺和本职工作之外的事务。她现在更在意地是自己在这一次拓星作业中所能分到的佣金。
根据私立地球联邦拓荒总署的规定,可开拓行星的潜在价值等级越高,作为第一发现方的拓星船所得到的佣金也就越丰厚。大副巴卡信誓旦旦地向曾茉保证过,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颗处子星球的开发等级至少也在V级以上,折算成佣金那是相当的可观。
想到这里,曾茉惬意地咽下含在口中的面包,双手扶腰,仰头朝着夜空长吼了一声,将压抑在胸口的沉闷全都宣泄出来。
愉悦的心情转瞬即逝,她不免又有所失落。她想象着此时有一颗流星正在划过天际,随着距离的接近,它的身影也渐渐清晰,直至呈现出她父亲的商船的轮廓。曾茉实在是太想念父亲和他的商船了,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一根手指,在那条想象中的航迹上临摹一笔,如此举动连她自己都觉幼稚,她嘴唇紧抿,又咧齿一笑,冲着夜空比划起了中指。
倏然间,真有一颗流星出现在了深邃的夜空。它拖出一条粗犷的尾迹,快速向地平线的彼端坠去。曾茉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揉了揉眼睛,确信真的听到了来自流星的轰鸣声,她抹了一把鼻涕,跌跌撞撞地就往船舱里跑。
“船长,来人啦!”她高喊着冲进了霍克的睡舱,但不见霍克的人影,只有他脱下来的衣物零乱地丢在椅子上。睡铺下的抽屉被拉开一半,曾茉走上前,发现了一份藏在衣物下的债务协议,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抽屉。
一声咳嗽从身后传来,曾茉被突然回来的霍克吓了一大跳。
“你在我的床上干什么?”满身机油味的霍克挤进睡舱,冲曾茉瞪眼问道。
曾茉扭过头,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才看到有艘星船进入大气层,就赶来通知你咯。”
“是吗?”霍克用脚踢着关上抽屉,推着曾茉往船艉走去。
“绅士”号的舱内通道一向狼藉,曾茉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了,只是溅满舱门的腐烂汁液让她有些好奇。早在绅士号迫降星球之初,曾茉还在休眠舱,直到数小时前才被巴卡唤醒。她很想知道这些散发出恶臭的植物汁液是从何而来的,可霍克却对此一直闭口不答。现在曾茉再次经过这里,又发现一向是用来存放船员日常生活物资的货舱也被额外加上了两把几分钟前还不存在的电子锁。
曾茉一想到这两把电子锁多半又是霍克为防备船员私下偷吃食物,就觉得憋屈。“绅士”号上的股东船员一个比一个抠门,先是霍克以睡舱空间有限为由,总想哄骗她到自己床上,曾茉宁可在医疗实验舱打地铺,也不接受他的安排;而当“绅士”号长时间航渡于亚空间期间,大副巴卡又多次以节约物资为借口,没少把她这位资历最浅的新船员打发去休眠舱。诚然在同样的时间里,休眠状态下的船员比苏醒时所消耗的物资要来得少,但如此差别对待,明显和曾茉想象中的拓星者的豪放与浪漫主义的作风相去甚远。
舱门上的植物汁液散发出的味道让曾茉反胃,她捂住口鼻,跟着霍克快步穿过生活舱。
生活舱的左侧通道也被完全封锁了。巴卡说是“绅士”号在进入大气层时船体受损,暂时无法修复,所以只能对其进行隔离,这多少让曾茉相信霍克为何解释要让大部分船员进入休眠舱的原由了——当拓星船遭遇严重事故或者物资出现紧缺,除了保留医师等必要岗位的人员,其余船员需进入休眠状态待援——至少《拓星操作指南》上是这么列的。
紧挨生活舱的是医疗实验舱,也就是曾茉的工作区域。还没等她走进去,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就先从里面传了出来。曾茉心里一沉,抢在霍克之前,冲了进去。
和其它同型号的拓星船一样,“绅士号”的医疗实验舱同时承担着医疗和生物实验两大功能,因此留给医疗的空间并不是很宽敞。曾茉进来时,一个赤身的男人正从污渍斑斑的手术台上滚下来。
男人三十有余,蓬头垢面,皮肤死白,健硕的胸口上有一道刚弥合的伤口,在巴卡的施暴之后又绽裂开来,流淌出蜡黄色的脓血。
曾茉对巴卡的粗暴行为极为不满,跨过散落一地的医疗器材,上前护住了那男人:“巴卡,你要是再这么打下去,我这几个小时就白忙了。拓星船之间发生点擦枪走火的误会也是正常的嘛。”
“这也叫误会?”男人冷冷地说。
“怎么,你不记得了?”曾茉低头问男人,“那你总还记得你是谁吧?”
“哈尔。”男人抬起头,高傲地说,“哈尔·宇翔。”话罢,他又挣扎起身扑向巴卡,但眼疾手快的曾茉操起一只托盘扇在了他脸上。哈尔瞬间仰面摔趴在了曾茉脚下。巴卡趁机翻过手术台,骑坐在他身上,摁住了他。
曾茉从口袋掏出注射器给哈尔打了一针强效镇定剂让他安静下来,得意地说,“知道自己是谁,落到我们手里还这么嚣张,果然是宇翔家族的人。”
霍克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捡起地上的手术刀顶在了哈尔的额头:“哈尔,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你把导航晶片藏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