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灭陈之战
公元588年,隋帝杨坚颁布诏书,历数南陈皇帝陈叔宝的二十条罪状,正式宣布讨伐南陈。并由他的第三子秦王杨俊为行军元帅统领长江中上游、他的次子晋王杨广为行军元帅统领长江中下游,对南陈都城建康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而此时,根据驻守在京口的守军提供的情报,镇守广陵的贺若弼军力有限,战船稀少,因此,陈帝陈叔宝认为长江的上游和中游才是最需提防隋军的方向,而且,隋军已经明目张胆地在上游建造五牙战舰,随时可能东出三峡顺江而下。陈叔宝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防卫的重点就在长江中上游,于是他命令水师大都督周罗喉驻守江夏,并且将大部分的“青龙战船”都部署到长江的中上游由周罗喉全权调度。但是下游毕竟要承担拱卫京师的重任,而江北广陵的贺若弼又诡计多端,不得不防,所以陈叔宝命令下游这边由骠骑大将军萧摩诃率领水陆大军三万驻守京口,以防贺若弼出其不意渡江而来。
做好了长江各条防线的部署,陈叔宝终于可以安下心来与宠臣施文庆、沈客卿等人在宫中整日赋诗唱曲,饮酒作乐,除了女人,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做一个诗人,每日与美酒相伴,与三两好友吟诗作对,那才是他最想要的快意人生。
一切似乎都已经安排妥当,一切似乎都已经部署周全,然而一切却都已经注定!
公元589年12月,为了庆祝元会,陈帝陈叔宝召回驻守在江州的三子陈彦和驻守在南徐州的五子陈虔回建康,致使长江的中上游和下游的防线疏于防范。
看到南陈朝野上下尽然为了欢度元会而疏于防范,筹备灭陈行动已经多时的隋军立即抓住这次机会向南陈发起了进攻。
隋帝一声令下,由经略长江上游的信州总管杨素东出巴东,沿三峡顺流而下,联合荆州刺史刘仁恩击败了南陈守将戚昕和吕忠肃迅速抢占狼尾滩和歧亭。由经略长江中上游的秦王杨俊率水陆大军十万出襄阳沿着汉水直达汉口与陈军水师大都督周罗喉形成对峙,以此来阻止周罗喉去驰援南陈都城建康。与此同时,杨素和刘仁恩东出三峡后继续顺江东下占领了长江中游,至此,长江中上游已全部归大隋所有。
前线的战报就摆在案几上,几乎都是长江中上游南陈水军战败的消息。中书舍人施文庆拿着其中一份战报,在屋内一个人来回踱着步。此时已是深夜,外面还下起了大雾,施文庆在犹豫要不要将长江中上游战败的消息立刻上呈给皇帝,如果现在不去皇宫上报军情,延误了军事调动,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如果此刻上报军情,打搅了皇帝的睡眠是小事,明天就要元会,扫了皇帝的兴致那才是大事,毕竟隋军还没有渡过江来,建康周围的防守依然牢固,想到此,施文庆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那是在苦笑还是在害怕。
翌日早朝,建康城内外弥漫着大雾,皇宫大殿之上正端坐着陈帝,大殿下面坐满了文武群臣,文官有尚书左仆射袁宪这样的国之栋梁,也有施文庆和沈客卿这样的宠臣,武官这边有执掌禁卫军的护军将军樊毅和中领军鲁广达,就连驻守在京口的萧摩诃也奉命赶了回来,他将京口防务交由黄恪暂领南徐州刺史代为掌管。
陈帝身着盛装龙袍,一脸的轻松,仿佛那些在前线卖命的将士们都已经阻止了隋军的进攻,此刻他从施文庆等人口中所得到的消息是隋军已被阻于长江上游和中游,不能东下,而长江下游广陵的隋军也跟他们一样在准备过元旦,不知是喝多了,还是陶醉于眼前的局势,陈帝突然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举起酒樽,对着大殿中的群臣慷慨激昂道:“诸位爱卿,今日元会,宫中雾气弥漫,此景好似仙境,殊胜无比,实乃上天佑我大陈江山永固之兆也!”
群臣皆附和道:“陛下受命于天,必受天恩,我大陈万年不朽!”
陈帝继续道:“想当年,高祖武皇帝以寒苦出身,平交趾、灭侯景、退北齐,何等英雄!方使我江南百姓重获太平!世祖文皇帝起自艰难,知晓百姓疾苦,在位之时休养生息、励精图治,方使当朝政治清明,百姓富裕、国力强盛!及至高宗孝宣皇帝,亦曾北伐高齐,一度占有淮、泗之地!而自朕登基以来,朕无日不以列祖列宗为榜样,体恤民情、奖励农桑、广纳贤才!朕为了爱惜民力,免征了租调,而且数次大赦天下,目的都是为了富百姓而强国!如今,北方强隋,犯我国土,辱朕名誉,实在可恶!幸得诸位爱卿以及前线的一众将士们为我大陈披肝沥胆,众志成城,才令强隋的虎狼之心难以得逞!今日,在这大殿之上,朕,以此樽中酒,祭谢上天和列祖列宗的护佑,祭谢那些为国家安危献出生命的我大陈将士和臣民!”说完,陈帝将酒樽中的酒横洒在面前。
然后又端起一樽酒对着群臣说:“这一樽酒,朕要感谢此刻坚守在前线与强隋对峙的我大陈将士们,是你们为了保家卫国而舍弃自己的父母妻儿,勠力同心、同仇敌忾,你们也是我大陈的英雄!”说完,陈帝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这第三樽酒,”陈帝举起第三樽酒对着殿下的众人说,“也要感谢诸位,你们当中有些为了国家的安危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有些为了朕的嗜好,陪诗作赋,美酒佳肴!朕心里都明白,朕心里都知道!”
施文庆、沈客卿听到此,羞愧地低下了头。
陈帝继续说道:“那封针对朕的讨伐檄文说的没错,朕不是一个合格的好皇帝,是朕的无能,才招致强隋觊觎我大陈国土,百姓陷于危难!朕自知比不了高宗孝宣皇帝的英武,然而,国家危难当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大陈能否守住这半壁江山,全都仰赖诸位的报国之心了!朕亦必当与诸位一起,守卫国土至最后一刻!”言罢将樽中酒一饮而尽。
此刻的陈帝像完全变了个人,群臣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悲情和英勇!
听罢圣训,群臣无不慷慨激昂!感激涕零!纷纷举樽而饮!高喊:“臣等愿誓死效忠陛下,保卫大陈!陛下万岁!大陈万年!”
道德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正当陈帝与群臣畅饮之时,大殿中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浓得连大殿之下的群臣都看不清了,陈帝嗅了嗅鼻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昏睡了过去,群臣也一个接一个地昏睡了过去。
大殿上突然安静了,大陈帝国似乎也跟着安静了。
此刻长江下游的江面上,早已雾满拦江,京口的的守军天真的以为,这样的大雾天,对岸是不会也不敢冒然渡江的。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不是京口的守军,而是一直潜伏在江北扬子津渡口军营中的两个细作。
他们发现有一支船队浩浩荡荡地从北边沿着古邗沟朝着扬子津而来,令他们吃惊的是,这么多船是从哪儿集结过来的?因为他们都之前已经摸清楚了广陵一带的湖泊河道里根本没有足够数量的船只来运输士兵,而且,自从开了山阳渎之后古邗沟邵伯至樊良湖一段已遭废弃,不可能通行大型船只。即使新开挖的山阳渎,每天也都有细作盯着,一旦有数量众多的船队从淮、泗之地集结过来,也会立刻汇报给江南。可是眼前的这只船队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呢?细作已来不及多想,他们需要立刻渡江把消息告诉给京口的守军。
可是大雾拦着江面,不要说渡江了,连方向都辨别不了,更奇怪的是扬子津渡口今天连一只船都没有,细作这才知道这一切一定是早已安排好了的计谋,消息机密的连他们都被蒙在了鼓里,实际上,出于最高机密,扬子津沿江岸防的所有士兵都被蒙在了鼓里。
眼看着船队就要抵达扬子津渡口了,既然没法渡江,那就另想办法,细作急中生智,偷摸到渡口船闸控制房打晕了站岗的士兵,然后进入到控制房里将缆绳慢慢回放,将扬子津闸口南边的一座陡门落了闸,他们来不及再将北边的陡门也落闸,就一不做二不休把缆绳给割断并扔到了闸门外的长江里。
“大人,扬子津的南陡门被人落闸了!”站在船头的士卒立刻向船上的贺若弼禀报。
“什么?”贺若弼跨出舱门,站在船头朝前面看去,扬子津渡口的一个陡门果然被落闸了。
在这紧要关头,竟然会出现这种岔子,贺若弼气得大喊:“快派人去控制房里将陡门拉起!如有见到奸细搞破坏,立刻抓起来!”
“诺!”几个士兵得令飞奔上岸朝控制方而去。
此时那两个细作已沿着江边的浅滩在大雾的掩护下逃走了。
兵贵神速!如果不能在大雾消散之前打开陡门,那么这几个月来的秘密筹划将有可能成为一场空。
“大人,看管陡门的士兵被打晕了!”
“那转动陡门的缆绳也被人割断了,属下找遍了控制房内外各处都没有找到,恐怕缆绳已被奸人沉入长江之中。”
贺若弼大怒道:“可恶!这个时候到哪里去找备用的缆绳!”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贺若弼突然想起了随风,“快去请随参军过来!”贺若弼仿佛抓到了一颗救命稻草般高声地喊道。
随风从船队另一艘船急忙赶过来:“大人,有何吩咐!”
“随参军你可来了,真是急死我了。”贺若弼紧握着随风的手说道,“三军之中,我知你水性之好无人能比,今我大军被陡门阻于扬子津上,升陡门的缆绳怕是也已被奸细丢到长江里,我军必须在大雾消散之前渡江,否则这数日来的周密筹划将化为泡影!后果不堪设想!你可有勇气潜入长江水底将缆绳捞上来?”
“大人莫慌,这对属下来说不是难事,属下这就去把缆绳给捞上来!”
说完随风立刻乘了一艘快船来到了扬子津北陡门处,沿着台阶上岸绕过南陡门再沿台阶下到了南陡门的外面,只见他深呼一口气,便一个猛子扎到了南陡门外的江水里。
水底很光滑,陡门底部死死地贴在河床的石板上,随风沿着陡门底部摸着,果然被他摸到了沉在水底的缆绳,缆绳很重,随风硬是借着水的浮力,将断成两截的缆绳拖上了岸,然后回到陡门控制房,和几个士兵用力将断掉的缆绳牢牢地打成死结重新套在缆轴上,然后一圈一圈的往回转圈,扬子津的南陡门终于被拉起来了。
贺若弼在船上看到南陡门终于被拉起来了尽然喜极而泣!
随风将扬子津的南陡门升起之后,就让士卒回去告诉贺若大人,他很抱歉不能跟随贺若大人去江南征战了,他只是一介小渔夫,只杀过鱼,但从来没有杀过人,也不想看见杀人的场景,他祝愿贺若大人旗开得胜,他将在樊良湖等着贺若大人凯旋的消息。
终于,数百艘大货船连成一队从扬子津闸口缓缓通过,贺若弼身着戎装站在船头,似乎一切都已经胜券在握。刚才,士卒将随风的话转达给贺若弼的时候,贺若弼并没有以军法责罚随风,而是由他去了,毕竟随风从来没有行军打仗的经历,最重要的是,随风已经圆满完成了交给他的所有任务,贺若弼心里不但没有责备,反而存一丝感激,这小子对他帮助如此之大,也不知这一别,何日会再见面。
船队进入长江后,列阵排开,然后在大雾的掩护下朝着京口缓缓驶去!
当载着贺若弼三万大军的数百艘货船靠上京口的江滩的时候,驻守京口的南朝守军大部分都还在睡觉呢,昨天是除夕,大概都喝了酒,又或者他们天真的以为这样的大雾天,隋军是不会渡江的。
这样的防守,不用多想,京口的守军没做多少抵抗就全部被俘了,号称三万水陆大军的京口守军由于缺少了萧摩诃的指挥,听闻隋军渡江了,立刻四散逃跑,最终有六千多人被俘,其中包括代替萧摩诃的南徐州刺史黄恪。
贺若弼大军所过之境秋毫无犯,赢得了江南百姓的拥戴,很快便朝着陈朝的都城建康攻去,并于三天后进驻了蒋山以南的白土岗。
与此同时,庐州总管韩擒虎仅率五百士卒兵出庐江,趁陈军酒醉于昨夜袭占了采石,且所到之处并不进行杀戮而是安抚。早在北周时期,江南的百姓便无人不知韩擒虎的威名,如今韩擒虎率军攻来,那些守城的将士也都纷纷投降,很快,韩擒虎也率军从西南方向逼近建康。
此次灭陈之战的行军总管、晋王杨广也已经率军抵达长江北岸的六合,蓄势待发!
青州总管燕荣率领舟师一万,从战役的一开始就从东莱沿着海岸线南下迂回到太湖,攻取了吴县,阻挡了三吴方向的陈军前去建康救援。
当天罗地网已经布好的时候,等待猎物的就只有束手就擒了。
公元589年2月12日,即隋开皇九年正月二十二日,晋王杨广率领各路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南陈都城建康,进城后,杨广下令不得烧杀抢夺南陈财产,要优待俘虏善待百姓,这一举动也赢得了江南百姓对杨广最初的好感。
从宣战到攻灭南陈,隋朝仅用了十个月。至此,自东晋十六国以来分裂了两百七十多年的华夏大地再次归于一统,这个饱经战乱分裂之苦的大地,以及她上面的人民终于等来了一个盛世王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