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船马交易
公元587年,也就是隋开皇七年四月,为便于将“海陵仓”的粮草和“潘溪盐场”的海盐运送至京都大兴城,隋帝下诏,征淮南十万民众,疏浚由淮河末口至“射阳湖”的古邗沟段,再从“射阳湖”往南重新开挖一条经高邮县东部的三墩镇、樊汊镇直达“茱萸沟”的人工河道——“山阳河”。这条“茱萸沟”并不简单,它是当年西汉景帝时期吴王刘濞为了将“海陵仓”的粮草和“潘溪盐场”的海盐运送到广陵而开凿的一条重要水道,如今,隋帝出于相同的目的,也将这条由于连年战乱而早已淤塞的茱萸沟重新疏浚一通,这样一来,作为重要的战略物资,“海陵仓”的粮草和“潘溪盐场”的海盐向西可以直达广陵,向北经山阳河可以直达淮河,当然,隋帝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方便调动帝国水军。
这次重开“山阳渎”以通漕运,并没有沿广陵城向北经“樊良湖”的“古邗沟”路线,而是由广陵城直接往东打通“茱萸湾”,经由“山阳河”连接“射阳湖”入淮,这样一来,所有南来北往的船舶都不得不改行于“山阳渎”之上,这使得“樊良湖”将很快失去以往作为南北行船休整和补给站的重要地位。
皇帝的诏书就贴在高邮县城南门外的城墙上。
樊良村的居民和在樊良湖做买卖的商贩知道这个消息都炸开了锅,大家私底下对皇帝的这份诏书议论纷纷,都在讨论着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行船不从樊良湖走,对樊良湖周围靠给行船提供物资补给的商贩来说,影响是巨大的,那些从外地来到樊良湖做买卖的商贩见樊良湖的大势已去,于是清点完账目之后便纷纷踏上了北上和西归的路途,有的沿着邗沟北上经泗水去了徐州,有的经淮河向西经汴河去了洛阳,曾经川流不息,热闹不已的樊良湖,终于回归了宁静。
好消息是,皇帝在诏书中还下令,为了弥补樊良湖周围百姓的损失,凡是去开挖山阳渎的百姓都会获得不低于各人全年收入的报酬,这一下,除了老弱病残留守在家,高邮城所有青年男女都主动报名去开挖山阳渎了,随风当然也去报名了,六年前曾经救过他的那位贺大人就坐在那里,这是他主抓的工程。
“贺大人!您也在这里?”随风看见恩人高兴地打招呼道。
“你是?”贺大人似乎已经记不起来眼前的小兄弟是谁了。
“是我,随风,您六年前曾经在樊良湖救过的一个小渔夫!”随风答道。
“噢!想起来了,是小兄弟你啊,长大了不少,个儿挺高,呵呵!怎么,你是来报名登记河工的?”那位贺大人问道。
“是的,贺大人!嘿嘿!”随风憨憨地笑道。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你熟悉京口的船马市场,是吗?”贺大人原来一直记得这件事。
“回大人,小人对京口船马市场的确很熟悉!”随风答道。
“哦,那你不用去挖山阳渎了,我最近正准备去京口买船,你愿意过来帮我吗,酬劳比做河工多。”贺大人说道。
“当然愿意!就算不用酬劳,小人也愿意为贺大人去办这件事!”随风爽快地答道。
“好!那你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明天就可以来广陵城东门外的渡口找我。”贺大人说道。
“是,大人!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随风兴奋地应道。
回到家,随风对随婶说:“娘,我不去挖山阳渎了,我有个更好的营生门路。”
随婶笑着说:“我儿出息了,有自己的营生门路了?”
随风拍着胸脯得意地说:“那肯定的,我刚才去报名的时候,遇到了六年前曾经救过我的那位贺大人,他最近在和南朝的造船厂进行船马交易,手上正缺人手,就叫我去帮他,只要我把船买回来,就能挣着钱。”
随婶有点惊讶:“这位大人还真是有本事,你可得跟着他好好混,一来人家救过你命,二来你将来讨生活也有个靠山。”
随风傻笑着说:“嗯!知道啦,娘!您放心吧!”
第二天一早,随风收拾好行李,拜别了母亲,便沿着邗沟孤身前往广陵了。
来到广陵城东门外的邗沟渡口,随风发现贺大人已经在等他了。
“随兄弟,你来啦!”贺大人在码头朝随风招呼道。
“贺大人!”随风从船上向贺大人躬身作揖。
“随兄弟,我在扬子津外的长江口码头停了一条货船,船上装载了十匹老马,你待会儿去京口帮我全部交易出去,我需要三十条小货船。”
“遵命,大人!”随风应道。
“等你从京口买船回来后,还会有几十条货船陆续从襄阳沿汉水和长江送过来,每条船上都装载了二十匹老马,到时候,你每次只要带一条货船去京口交易即可,记住,这之后的交易只买大货船,越多越好!”
“是,大人!”随风也不问为什么,只是贺大人这么要求,他照办就行。
“这是通关文书,我会派些人跟你一起去。”贺大人说道。
“是,贺大人!”随风应道。
这不是随风第一次来京口买船,两年前他就曾和村里的几个村民载着几匹马来过一次,因此随风对京口的船马市场很熟悉,南朝有几处造船厂,位置在哪儿,造船能力如何,能造哪些船,这些随风基本也都了然于胸,因此贺大人请随风来干这活,算是找对人了。
自从长江以北被隋朝统一以后,南边的陈朝就如坐针毡,他们知道隋朝一定会南下渡江来攻灭自己,因此,陈朝建造了大量的战船组成了规模庞大的水军,分布在长江上游、中游和下游的京口一带。同时,南陈缺的是战马,为了招兵买马、扩军备战,陈朝想出了一个自以为掩人耳目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建造数量众多的渔船、货船和商船来卖给北隋,但是前提是用马匹进行交易。
京口镇的船马市场沿江而建,规模宏大,各种造型的商船、渔船、货船,零次栉比,一排排地停靠在江边等着合适的买家将它们拖走。
随风一行人拉了一船老马来到京口后,直奔船马市场。
市场里有好几个卖家和随风比较熟,看到随风来了,纷纷招呼随风过去谈谈买卖,随风一行人就跟这几个卖家在那讨价还价,用十匹老马换了三十条便宜的小货船,然后,当天就把这些小货船给拖回江北停泊在扬子津里了。
过了两天,随风一行人又从江北拉了一船马来到船马市场,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去了另外几个大卖家那里,用二十匹老马换了二十艘能装满百人的大货船,然后当天差人将这些大货船拖回江北先停泊在扬子津里,然后命人深夜将这些大货船再偷偷藏到了樊良湖里的芦苇荡内并涂上了跟芦苇荡一样的颜色。
再过了两天,随风一行人又去船马市场,再用几十匹老马与新的大卖家又换了几十艘大货船,然后依旧差人把大货船拖回江北先停泊在扬子津里,然后于深夜再将大货船藏到樊良湖里的芦苇荡内并依然涂上了跟芦苇荡一样的颜色。
如此来回两月,随风此行带来的几百匹老马已经全部交易出去,共换得小货船三十余艘,大货船三百余艘。除了少数几艘大货船和几十艘破旧小货船停泊在扬子津和山阳渎故意给南朝细作看之外,大部分货船都已经转移到樊良湖里隐藏了起来。
贺大人知晓后,非常高兴,对随风的能力颇为赞赏。
随风一行人离开京口回到江北之后,南朝那边管理船马交易的官员便来调查各大小卖家,最近有没有大量交易的情况,那些卖家纷纷表示生意跟平常一样好,但并不存在大量交易的情况。
实际上,这些做船马交易的卖家心里都清楚北朝缺船,而且肯定会从他们这里大量购买船只,但是自己卖的又不是战船,对朝廷的军务影响没有那么大,总不能北朝水军用渔船和货船来攻打我们吧,如果说出哪个买家船只买得多了,导致朝廷制止更多的船马交易,到头来损失的还是自己的利益,因此没有卖家愿意透露自己的真实交易数额给这些朝廷派来的官员。
为了达到南北朝之间的军事平衡,只要不是拿战船和隋朝交易,陈朝朝廷内部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江南不产战马,只有靠更多的船马交易才能获得更多的战马,但是为了探明隋朝的水军虚实,陈朝还是秘密地派了很多细作潜入隋朝境内搜集情报。
自从樊良村的居民被征去开挖山阳渎以后,曾经络绎不绝、川流不息的樊良湖便逐渐冷清了下来,随风的小渔村也停止了一切捕鱼作业,各家的渔船也都拖上了岸,停靠在樊良湖东岸大大小小的行船也都纷纷离开了,连南朝的细作都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必要留在樊良村,这里曾是他们获取淮南地区军事情报的最佳联络点,但是当他们看到樊良村已经逐渐被废弃,便觉得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而且樊良村的居民越来越少了,如果再呆下去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这些南朝细作便分头行动,有的伪装成樊良村居民去开挖山阳渎了,有的北上到了泗水和汴河一带继续打探军情。
樊良湖变得安静了,也许这才是它本该呈现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