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忽有惊雷炸响,震得天地微颤,不过片刻,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便漫天洒落。一片茂密的玉米地里,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蜷缩在深草之中,身子紧紧贴着潮湿的泥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暴露了踪迹。
玉米地外,十几名壮汉手持刀斧,刀刃斧锋在阴雨天色下泛着冷冽寒光,正分散开来,细细搜寻着少年的下落。其中一名壮汉扫视着眼前密不透风的玉米与杂草,皱着眉朝身旁众人开口:“那臭小子分明是逃进了这片玉米地,可这里杂草丛生,枝叶繁茂,一时半会儿实在难寻踪迹。眼看这天色愈发阴沉,大雨转眼便要倾盆而下,不如暂且放他一马,诸位兄弟随我回去吧,莫要等大雨淋头,落得个狼狈不堪。”
藏在草中的少年陈大光闻言,心头猛地一松,暗自欣喜:他们要走了?此番总算能躲过这场杀身之祸了!
果不其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可就在此时,方才的毛毛细雨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打在玉米叶上、泥土里,发出密集的声响。陈大光屏息等了许久,确认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杂草堆里钻了出来。他微微仰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冲刷着满身的泥污与惊惧,心中暗道: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我今日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性命难保。追我的这些人,皆是菠萝镇韦老爷的爪牙,那韦老爷在镇上权势滔天,一手遮天,就连官府都要忌惮他三分,平日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根本没把寻常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
陈大光本是韦府的杂役,每日做着搬盐扛米的粗重活计,只求能混口饱饭,挣得少许微薄工钱糊口。可就在不久前,他扛着米粮送往仓库时,连日饥饿早已让他体力不支,脚下一软,整袋白米重重摔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撒了满地。库房总管见状,不由分说便挥鞭抽了他两记,不仅克扣了他所有工钱,还将他赶出韦府,连一口饭食都不肯给。
本就是饿到极致才失手闯祸,被赶出门的陈大光早已饥肠辘辘,眼冒金星。刚走到府门口,便瞧见一名孩童手里攥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饥饿感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想也没想,冲上前一把夺过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
孩童的包子被抢,当即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不过片刻,七八名壮汉便闻声冲了出来,神色慌张地问道:“小少爷,何事哭得如此伤心?”
孩童泪如雨下,伸手指着陈大光,哽咽道:“他……他抢了我的包子,全都吃光了!”
陈大光心头一惊,刚刚饱腹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无踪,浑身冰凉。
“好个卑贱的杂役,竟敢对韦府小少爷无礼!给我捉住他,断了他的双手!”为首的壮汉厉声喝道,眼神狠戾。
陈大光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拔腿便狂奔逃命。他一路穿过喧闹的市集、狭窄的小巷,身后的韦府打手抄起家伙紧追不舍,穷追猛打,直至慌不择路闯进这片玉米地,才堪堪躲了起来,有了方才的一幕。
劫后余生的陈大光,望着漫天雨幕,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自嘲,喃喃低语:“老天,你当真无眼啊!我不过是抢了半个包子果腹,难道就要赔上一条性命吗?”
他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刚往前走了几步,骤然间,前方与后方同时冲出四人,整整八名壮汉将他团团围住,密不透风。
陈大光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心中只剩绝望:我命休矣!
他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些人分明是假意离去,设下圈套引他现身,这般粗浅的伎俩,自己竟真的信了,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记耳光。
其中一名壮汉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意:“好小子,倒是能跑,差点就让你从咱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陈大光见状,当即扑通一声跪在泥泞之中,连连磕头哀求:“小人实在是饿极了,才一时糊涂做出这等事,冒犯了韦府少爷,求各位大爷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吧!”
另一名壮汉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你叫陈大光?”
陈大光声音颤抖,连连应声:“正是小人的名字。”
那壮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缓,继续说道:“昨日你打翻米袋,总管抽了你两鞭,还罚你将散落的米粒一一捡净,你忙到清晨才收拾妥当,总管非但没给你饭吃,还扣了你多日工钱,此事可是真的?”
陈大光闻言,垂着头,声音哽咽:“回大爷,正是如此。求大爷开恩,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那壮汉沉吟片刻,转头看向为首的秦姓汉子,劝道:“秦大哥,这小子年纪尚轻,身世又可怜,不如略施小惩,打他几顿便放他离去吧。依我看,韦老爷未必会在意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
被称作秦大哥的汉子秦木霜,却摇了摇头,神色冷硬:“董老弟,你莫非忘了韦老爷请我们来是做什么的?若是就这么空手回去,毫无交代,恐怕我这条性命都要赔上去。万万不可,今日他至少要留下一只手,才能了事!”
陈大光何等机灵,听出这位姓董的壮汉心存怜悯,知道唯有苦苦哀求,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连忙爬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腿,泣声哀求:“董大爷,小的自幼父母双亡,全靠义母一手拉扯长大。如今义母重病在床,家中早已断粮,无米下锅。若是小人被断去一手,往后再也无力赡养母亲,求董大爷大发慈悲,开恩饶了我吧!”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神色各有变化。秦木霜的脸色却缓缓沉了下来,冷声道:“那又如何?你得罪了韦府,便是自作自受!今日我若饶了你,他日韦老爷迁怒于我,断我手足,你能承担得起吗?”
陈大光心中一凉,看向董家顺,见他面色凝重,沉默不语,心知求饶怕是无用了。他缓缓抬起头,想要将这八人的样貌一一记在心里,既然断手已成定局,他心灰意冷之余,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恨意:只求今日断手后能侥幸活命,他日长大成人,定要报此血海深仇。可转念一想,韦老爷势力庞大,自身武艺超群,手下更是高手如云,就连眼前这八人,个个身手不凡,自己就算日后拜师学艺,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与他们其中一人抗衡。这般想着,满心的绝望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把头埋进泥泞之中,失声痛哭起来。
没过多久,陈大光忽然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器物搭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刀锋锐利,已然割破了他的皮肤,渗出血丝。他知道,那是一把刀。
只听秦木霜的声音冷冷响起:“陈大光,我本应依照规矩,断去你整条臂膀,念在你身世可怜,义母重病,便从轻发落,只断你一掌,这已是最大的仁慈。事后我会给你五十两银子,供你治伤,也给你母亲抓药。我能力有限,你是谢我,还是恨我,全凭你意。”
陈大光沉浸在悲愤之中,头也不抬,一言不发,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听不进去了。
秦木霜缓缓举起手中大刀,刀刃映着雨光,寒芒逼人,在场众人都静立一旁,只等他一刀落下,便可了结此事,打道回府。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惊雷响彻天际,远处天空闪过几道狰狞的闪电,将天地照得惨白。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那把悬在半空的刀,竟迟迟没有斩下。众人以为秦木霜心生不忍,改变了主意,抬眼望去,却见他举刀的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秦木霜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董家顺,我知你心存不忍,也已是一再退让,从轻发落这小子,你何苦要出手阻拦!”恼恨之下,他连“老弟”的称呼都省去了。
董家顺脸上满是苦涩,沉声说道:“秦大哥,你素来是性情中人,今日怎得如此迂腐?咱们回去之后,就说已重重惩罚了冒犯小少爷的人,本想将他带回府中任凭发落,奈何大雨倾盆,泥泞难行,被他趁乱侥幸逃走。诸位兄弟多年来敬重秦大哥,定会帮着圆这个谎,你看如何?”
秦木霜冷笑一声,语气冰冷:“你说重罚了他,却无半分凭证,韦老爷怎会信服?再说被他逃走,韦老爷定会骂我们是无用的饭桶,怪罪下来,我们所有人都有性命之忧!若非如此,我们何必冒着大雨,在此死追他不放?你莫要再多言,若是再敢拦我,便是与在场所有兄弟为敌,你董家的五十六路猛虎刀法,再厉害,恐怕也敌不过我们七人联手!”
陈大光哭了许久,渐渐平复了些许,缓缓抬头,便看到秦木霜举刀相向,董家顺却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阻拦他动手。他瞬间明白,这位董大爷是真心要救自己,心中又惊又暖,满是感激。
董家顺目光柔和地看向陈大光,随手将手中的刀插入泥泞之中,随后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丢在陈大光面前,沉声道:“小子,拿着这些钱,立刻走,从此刻起,此事与你再无半点干系,有多远跑多远,再也不要回菠萝镇。”
秦木霜见状,气急败坏地吼道:“董家顺,你不要命了?”
“命?早不在乎了。”董家顺淡然一笑,语气轻松,却带着决绝,“其实我这条命,十年前就该没了。秦大哥,我跟你们一同回去见韦老爷,所有罪责,全都推到我身上,是杀是剐,全凭他处置,绝不连累诸位兄弟。”他说得云淡风轻,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依旧死死扣着秦木霜的脉门,让他有力使不出,根本挣脱不得。
其余壮汉看着插在泥中的刀,又看了看一脸决绝的董家顺,终究没人上前阻拦陈大光。他们与董家顺共事多年,深知他的刀法厉害,若是真的起了冲突,血拼起来,没人能保证自己能在他刀下活命。
秦木霜的本事本不逊于董家顺,可两人长年共事,他从未提防过对方,竟被董家顺占了先机,脉门被制。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心中既震惊,又不解。
“董老弟,你这又是何苦?你今日救了他,他日韦老爷降罪,谁又能来救你?”秦木霜的语气里,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直到陈大光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不见,董家顺才缓缓松开了手,朝着众人伸出双手,淡然道:“你们绑了我,去见韦老爷领罪吧。此事是我自作主张,甘愿受罚,绝不能连累各位兄弟。”
秦木霜揉了揉发麻的手臂,没有动手,也没有发话,只是冷冷盯着董家顺,沉声问道:“他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董家顺不以为意,脸上露出一抹追忆的神色,缓缓说道:“早年我也曾遭遇大难,险些丧命,幸得一位恩人冒死相救。那时我身无分文,又身受重伤,根本无以为报,可那位恩人却为了救我,最终丢了性命。他临终之前,我问他,如此大恩,我该如何报答?他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岂能贪图回报?可过了片刻,他又笑着说,我本是生意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你既有报恩之心,来日若是碰到不平之事,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出手救上一救,便是报了我今日的救命之恩。”
秦木霜听完,沉默良久,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年他追随韦老爷,助纣为虐,做下的恶事数不胜数,回想自己本性本是重情重义,却为了苟活,为了依附韦老爷的权势,一步步违背本心,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开口道:“人生在世,身不由己的事,本就太多太多。罢了,罢了,今日之事,是我与董老弟共同的主意,不是他一人之过。董老弟若是要受罚,我秦木霜便与他一同受罚,绝不推辞!”
“秦大哥说得对!”
“我们兄弟多年,同富贵,共患难,岂能让董大哥一人担责!”
“没错,要罚便一起罚,大不了同生共死!”
其余壮汉纷纷应声,语气坚定,再无之前的冷漠。
董家顺看着眼前的兄弟们,心中一怔,暗自感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场众人多年一同共事,早已生出情谊,只是韦老爷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回去之后若是按此说辞禀报,赶上他心情平和,或许能草草了事;若是他心情恶劣,众人怕是在劫难逃,性命堪忧。想到这里,董家顺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担忧。
陈大光冒雨匆匆赶回家中,手里攥着董家顺给的银子,心中又惊又喜。劫后余生,又得了不少钱财,不仅能为义母求医,还能安稳度日一段时日。可一想到得罪了韦老爷,这菠萝镇他怕是再也待不下去了。眼下他只盼义母安好,待安顿好她,便带她远走他乡,菠萝镇,从此再不回来。
“妈,我回来了。”
陈大光连唤几声,都无人应答。他心头一紧,连忙冲进房内,只见义母脸色苍白,毫无生机,已然死去多时。陈大光登时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这屋子本是房东家的侧房,破旧不堪。几年前义母体弱多病,陈大光又年幼,实在交不起房租。房东李大爷见他们可怜,既不催租,也不赶人,母子二人便这般住了数年。义母常说,等将来大光赚了钱,定要给李大爷补缴这些年的房租。李大爷夫妇心地善良,从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也从未提过半句银钱。
陈大光哭了许久,才起身走到隔壁,敲响了房东的门。
李大爷开门一见陈大光满脸泪痕,忙问道:“大光,出什么事了?”
陈大光哽咽道:“我妈……没了。”
话音未落,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李大爷轻轻一叹,像是早有预料:“两个时辰前我还来看过她,给她端了碗瘦肉粥,她一口也不肯吃。想来是自知大限已到,不愿再多受煎熬,便这么去了。”
陈大光听得更是心酸。如今他在菠萝镇再无半个亲人,茫然无措,只能求助平日里对他们母子多有照拂的李大爷。
“李大爷,我……我该怎么办?”
李大爷沉吟片刻,道:“你们在此举目无亲,丧事也不必大办。待会儿我推上板车,你把你母亲抬出来,咱们趁夜送进深山埋了吧。”
陈大光满心悲戚,早已没了主见,只得依言照做。当夜趁着夜色,他连义母的草席被褥一同入葬,连一口棺木都没有。李大爷料他身上无钱,事事都替他省着,亲力亲为,一直忙到半夜。见陈大光满面愁容,只当他是丧母之痛,便出言宽慰:“大光,好生歇息吧。人总有一死,不必太过伤心。明日你不是还要去韦府做工吗?”
陈大光摇了摇头,苦声道:“我不小心打翻了一袋米,总管逼我一粒一粒捡干净,不然便要打断我一条腿。我捡了整整一夜,这才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如今活计也丢了,前些日子的工钱也尽数被罚没了。”
李大爷默然无语。菠萝镇上谁不知道韦老爷的手段?他心中虽为陈大光不平,却也不敢多言,若是被旁人听去,后果不堪设想。
沉默片刻,李大爷又道:“那明日起,你便跟着我去摘玉米吧。管两顿饭,每日还有七个铜板。虽说比不上韦府的工钱,活儿却轻松得多,你看如何?”
陈大光一怔。一提起玉米地,他便想起不久前险些在那儿被人斩去双手,哪里还敢再去。更何况,那位董爷临走前还反复叮嘱,让他离菠萝镇越远越好。
李大爷见他不答,只当他不愿,又在心中盘算,还有什么生计能让他安身立命。他哪里知道,陈大光得罪的是韦老爷的爱子,留在菠萝镇,已是步步凶险。
只见陈大光从怀中摸出一袋银子,从中取出三十两,递了过去。
“李大爷,这些年多蒙您关照,这些就当是这些年的房租了。”
李大爷一惊:“你从哪里得来这么多银子?”
陈大光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道:“这菠萝镇,我怕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说罢,他将银子硬塞到李大爷手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一场大雨过后,菠萝镇的夜晚透着丝丝凉意。陈大光摸黑前行,一路走到镇口路口。远处石碑上刻着“菠萝镇地界”五个大字,过了此处,便是离开菠萝镇、前往别处的路。走近一看,碑旁竟坐着一道人影,手中提着酒坛,时不时仰头灌上一口,身前地上,还插着一把刀。
“陈大光?”
陈大光一听声音,便知是救了自己性命的董家顺。
他连忙上前,跪倒在地:“董爷救命大恩,小人无以为报,给您磕头了!”
董家顺笑了笑,猛灌一口酒:“你母亲如何了?你若是要逃难,怎不带着她?莫非之前,是编了一番惨话博取同情?”
陈大光鼻子一酸,如实答道:“我母亲本就病重,无人照料。我回去得迟了,她已然去了多时。我已连夜将她安葬在山中。”
董家顺见他声音哽咽,又伸手在他身上摸了摸,果然沾着不少泥土,知他所言非虚。
“很好,你还算个尽孝之人。你走吧。”
“董爷保重,大恩大德,来日必报!”
陈大光起身便要离去。
“慢着。”
陈大光驻足回头。董家顺站起身,一边饮酒一边朝他走来,显然已是喝了不少。
“施恩本不图报。可我折了七位好兄弟,这恩,说什么也要你报一报了。”
陈大光心中一沉,瞬间明白,定是自己连累了他们。饶是自己逃出生天,韦老爷却将怒火降在了那七人身上。当即沉声道:“我母亲已去,我再无牵挂。便是这条命不要,也心甘情愿。董爷但有吩咐,小人万死不辞。”
董家顺笑道:“我不要你的命。若想要你的命,当初又何必救你?”
他又灌了一口酒,语气凛然:“将来若是遇见不平之事,你便豁出性命去帮一帮、救一救。只做一件,便算报了我的恩。记住了?”
陈大光一怔,郑重点头:“小人记住了。”
“哈哈哈,好!”
夜色中看不清董家顺的神情,可陈大光却能感受到他心中的悲悯。
董家顺又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物件:“这是我家传的五十六路猛虎刀法,今日赠你。你若学得会,只可行侠仗义,不可伤天害理。去吧。”
陈大光呆呆接过。冷不防董家顺伸手在他肩头一推,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还愣着干什么,走!”
说完,董家顺仰天大笑,笑声癫狂,似痴似傻。
原来,他们八人回到韦府后,当即被韦老爷召见。
韦老爷冷冷开口:“那个冒犯我儿的杂役如何了?为何不见你们带回?”
八人相视一眼,归途中早已想好诸多说辞,可真到了此刻,却都有些紧张。
秦木霜上前拱手道:“我等已重重教训过他。制服之后本要带回,不料忽然天降大雨,我等忙于躲雨,一时疏忽,被他逃了。”
“哦?是这样吗?”
八人单膝跪地,韦老爷却转头看向身旁一人。那人是韦老爷座下四大护法之一申超,素来善于察言观色,料事如神,武功更是极高,深得韦老爷器重。
申超扫了八人一眼,笑道:“韦老爷,这八人没说实话,定有隐瞒。”
八人心头一凉。只这几句话,性命已然去了半条。韦老爷最恨的便是办事不利与欺上瞒下。
秦木霜心一横,厉声喝道:“不错!我见那人可怜,有意放他一马,此事与其他人无关!”
其余几人也纷纷挺身而出,争相将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只求能保下同伴。
韦老爷看向申超,见他始终笑着摇头,便知几人都未说实话。
“既然不肯老实交代,通通去刑房领罚。三刀六洞,不死便可离开韦府,另得千两白银。”
说罢,韦老爷脸上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
董家顺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抽刀横在身前:“韦啊生,你这狗贼!作恶多端,为祸一方,老子早就忍你很久了!今日便是我放了那冒犯你儿之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绝不束手就擒!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韦老爷眉梢一挑。十几年来,还从没有人敢这般当面骂他。他看向申超,申超目光骤缩,缓缓点了点头。
韦老爷意味深长地看了董家顺一眼,对申超淡淡道:“董家顺,留活口。其余人……尽数杀了。”
话音落,韦老爷转身离去。
八人大惊,立刻起身戒备。
申超出手极快,一柄折扇使得出神入化。瞬息之间,已有三人毙命。
秦木霜挥刀劈来,申超折扇一迎,缠住刀锋轻轻一转,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引向身旁兄弟,当场割破了其喉咙。秦木霜又惊又怒,他早知四大护法武功高强,杀人如杀鸡,更不必说韦老爷本人深不可测。可惜他们这点微末本事,连让韦老爷动手的资格都没有。
兄弟惨死,申超折扇一收,打在秦木霜握刀的手上,兵刃当即脱手。折扇再一扬,径直挥向秦木霜脖颈。数息之间,七人尽数毙命。
董家顺提刀狂攻,五十六路猛虎刀法招招凶猛。申超左闪右避,他竟始终伤不到对方分毫。董家顺心急之下,使出猛虎刀法第五十四式“猛虎打滚”。这一刀势猛力沉,刀势一出,需周身转满一圈才能收势,人也得顺势翻滚接续后劲,否则威力大减。
可如此凌厉一刀,竟被申超以绝顶身法轻松避开。董家顺心中一惊,对方这一躲,他刀势难收,周身破绽尽露。以申超的手段,此刻杀他易如反掌。
可申超只是看准时机,折扇一合,轻轻一顶一推。
董家顺手中长刀瞬间脱手,被其一脚踢飞,破窗而出,落向远处。董家顺落地后连退七八步,虽未受伤,却已心惊胆寒。
申超笑呵呵道:“韦老爷有令,只杀他人,不杀你。你可以走了。”
董家顺看着满地兄弟尸首,自知报仇无望,只得黯然离去。步伐沉重,如同行尸走肉。
走出韦府大门,他却愕然发现,自己那柄刀竟不偏不倚,落在门口,仿佛一直在等他。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韦老爷的恐怖,只怕更是深不可测,否则又怎能驱使这般人物。
董家顺心灰意冷,拾起刀,仰天大笑,转身消失在雨夜之中。
菠萝镇之中,若论最气派的酒楼,当属菠生楼。此楼由当地巨富韦老爷一手经营,雕梁画栋,陈设极尽奢华,端的是金碧辉煌。寻常百姓莫说入内饮宴,便是靠近楼前,也自觉形秽,不敢多望。能踏足此间者,非富即贵,囊中若无几十两银子的底气,根本迈不进菠生楼的门槛。
楼内一间雅致包间中,三两衙差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酒过三巡,话题便绕到了镇上的秘闻诡事。忽有一人放下酒杯,压低声音叹道:“前些日子韦府那八位客卿,三刀五剑,皆是好手,一身功夫远胜寻常武人,竟因一个落魄小子横遭惨死,实在可惜。只叹他们跟错了主子,才落得这般下场。”
另一人闻言,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嗤笑一声:“韦老爷在这菠萝镇,那是只手遮天、权势滔天。莫说镇上乡绅富户,便是县太爷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心存忌惮。”
“正是这话。”最后一人轻咳两声,声音压得更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缓缓开口,“咱们衙门不是空缺捕头之位吗?我倒有个绝密消息——县太爷特意从外头调了位厉害角色,前来接任捕头。上月华捕头无故失踪,至今生死未卜,县太爷心中早有疑虑,怀疑是遭了韦府之人毒手,此番特意派这狠角色过来,便是要暗中彻查。”
“消息当真?不知是哪位高人,竟有这般胆量敢来趟这浑水?”为首衙差面色微凝,饮尽碗中烈酒,淡淡问道。
那报信的衙差身子往前一探,声音细若蚊蚋:“你们可曾听过,北荒第一刀,杀破狼杨军?”
“竟是他?!”其余两人皆是一惊。为首者沉吟片刻:“此人武功自是顶尖,可即便如此,料他最多也只与韦老爷麾下四大护法旗鼓相当。华捕头下落不明,就算真查到是韦老爷所为,他又能如何?难不成还能凭一己之力,缉拿权倾全镇的韦老爷?”
话音落,三人皆是长叹,端起酒碗闷头痛饮,满是无奈与唏嘘。
又过片刻,几杯烈酒入腹,为首衙差再度开口,语气满是疑惑:“那董家顺,三番五次冲闯韦府寻仇,说来着实怪异。韦老爷势力滔天,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可每次只将他擒住,吊在市集横梁上晒上几个时辰,便差人放下。偏这董家顺执拗,放了之后依旧不死心,次次再闯。这般循环往复,实在猜不透韦老爷到底是何用意。”
“哼,哪里是用意不明,这是杀人诛心之法!”一人冷哼一声,面露不忍,“想那死去七人与他情义深重,他一心为同伴报仇而无能为力,韦老爷不杀他,就是要慢慢磨碎他的骨气,摧垮他的意志。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甘,这对他这样重情重义的汉子来说,比一刀毙命难受百倍。”
与此同时,衙门内堂,县丞张大人正搂着一名娇俏美人,把酒言欢,好不惬意。忽有一名衙差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张大人,韦老爷在外求见。”
张大人闻言一怔,指尖捻着胡须,暗自思忖韦老爷此番来意,片刻后展颜笑道:“快快有请,不得怠慢!”
“是!”衙差领命,转身快步出去通传。
张大人转头看向身旁美人,温声笑道:“眼下有公务在身,美人且先去偏房歇息,待我处理完正事,再与你相聚。”
美人虽有不舍,却也不敢违逆,起身时眉眼含春,柔声叮嘱:“大人切莫操劳过度,保重身体才是要紧。”
“哈哈哈,好个贴心的美人儿。”张大人朗声笑道,眼中满是宠溺。
不多时,韦老爷阔步走入内堂,步履沉稳,意气风发,全无寻常百姓见官的谦卑之态,径直走到张大人对面椅上,大大方方坐了下来。
“张大人好雅兴,倒是打扰了。”韦老爷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
张大人心中了然,脸上却丝毫不显愠怒,连忙堆起笑意:“韦老爷言重了,谈不上打扰。”他比谁都清楚韦老爷的手段与势力——衙门全年粮饷俸禄,大半靠韦家上缴;菠萝镇运输行当,更是被韦家牢牢掌控;再加遍布全镇的商铺酒楼,这韦老爷,他万万得罪不起。
“不知韦老爷今日驾临,有何要事吩咐?”张大人连忙问道,语气恭敬。
韦老爷摆了摆手,缓缓道:“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日我便要前往SG县洽谈一桩生意,今日特意提前送来这一季度的税银,共五万两白银,还请张大人清点验收。”
“哦?竟有五万两?比去年同期多了一万有余,韦老爷实乃我镇之福啊!”张大人眼中一亮,连声夸赞。
韦老爷闻言轻笑:“张大人过奖了。菠萝镇四面环山,海产向来匮乏,SG县临海而建,盛产各类海鲜,滋味鲜美。我此番前去,便是要采购一批海产鱼虾,也好让全镇百姓尝尝鲜,改善改善口福。”
“妙哉,妙哉!”张大人抚掌大笑,心中却暗自犯嘀咕:韦家独掌运输命脉,全镇钱财几乎尽入其囊,如今势力日渐壮大,长此以往,这府衙迟早形同虚设,菠萝镇终将成他韦家一言堂。便是县太爷对此也束手无策,苦无良策,这般大事,也不是我一个县丞能忧心的。
念及此处,张大人转了话题,笑着说道:“对了,那董家顺屡次三番冒犯韦府,扰您清净,不如本官命人将他打入大牢,关上一段时日,也好让他安分些,免得再烦扰韦老爷。”
韦老爷闻言,淡淡点头,笑意不达眼底:“有劳张大人费心。那董家顺本是我府中旧客卿,不过彼此间生了些误会,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呵呵,误会么。”张大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谁不知晓,韦府早已活毙七位客卿,唯独留他一人,不过是为了百般折磨,令他报仇无望,肝肠寸断罢了。
韦老爷不愿多留,起身拱手道:“既然税银之事已了,我府中尚有事务缠身,便先行告辞。”说罢,不等张大人挽留,便转身径直离去。
韦老爷前脚刚踏出衙门,后脚便有衙差快步进来禀报:“启禀大人,韦老爷送来的三马车税银,共计五万两,属下已清点完毕,分毫不差。”
“知道了,退下吧。”张大人挥了挥手,缓步走到门外,望着韦老爷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凝重,不知心中在盘算着什么。
市集口,董家顺被吊在横梁之上,神情呆滞,形同失魂。
忽有一人停在他脚下,并不抬头。此人一身黑袍,右侧腰间悬着一柄刀,刀身寻常,可在北荒,无人敢轻视这柄刀。
“董家顺?”
董家顺眼皮微动,朝脚下望去,来人面生得很:“阁下恐怕是初来菠萝镇,不知是哪条道上的。”
菠萝镇上,谁都知道他是韦府的人吊在此处,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上前搭话。
那人淡然道:“我虽刚到,却知你是被韦府之人吊在此地。在下杨军。”
“北荒第一刀,来头不小。不知有何指教?”董家顺本就抱了必死之心,面对这般盛名高手,内心毫无波澜,语气亦是平淡。
杨军道:“你本应在军中效力,五十六路猛虎刀法,唯有千军万马的战场方能大展其威。此刀法本就是为临阵杀敌所创,你身为将门之后,沦落至此,为一方恶霸卖命,实在可惜。”
路人议论纷纷,见他竟敢与董家顺交谈,还暗指韦老爷是恶霸,无不心惊。又见他气宇轩昂,想必大有来头,都暗暗等着看他与韦府之人撞上的好戏。
果不其然,申超摇着折扇缓步而来,满脸堆笑:“原来是杨爷驾临,在下申超,久仰杨爷大名。”
杨军冷冷道:“原来是四条狗中的一条。”
申超脸色微微一变。
杨军继续问道:“你们韦府将此人吊在此处,是何用意?”
申超见他出言不逊,语气也冷了几分:“他屡次持凶进犯韦府,按律私闯民宅,韦老爷便是当场毙了他也不为过。奈何韦老爷心善,不肯轻易伤人性命,吊在此处,不过略施薄惩罢了。”
“哼。”杨军冷笑,“那死在韦府中的七人,又作何解释?我已知起因,不过是韦府小儿手中的半个包子。”
申超笑道:“那自是他们做了对不起韦老爷的事,譬如欺瞒背叛。韦老爷聘他们为客卿时早有约定,立有字据画押,便是闹到衙门,韦老爷也拿得出凭证。”
杨军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好一个韦老爷。”
“让开,让开!”
人群中挤出几名衙差:“董家顺,你私闯民宅,还欲行凶,张大人有令,捉你回去受审,如若拒捕,当场正法!”
董家顺自嘲一笑:“我这幅模样,哪还有本事拒捕?尽管来吧。”
衙差向申超拱手道:“在下奉张大人之命,韦老爷亦已准许,还请申爷行个方便。”
申超点了点头。韦老爷既已准许,自然不会有错,这菠萝镇,没人敢拿韦家开玩笑。他瞥了杨军一眼:“也请杨爷行个方便,我这就放他下来,免得砸到阁下,反倒不美。”
韦府虽势大,却也管不到这市集官道之上。
一名衙差当即怒道:“你是何人,胆敢阻拦衙门办事?”
杨军缓缓按刀上前:“你们不认我无妨,若是不认得这柄刀,那便是死有余辜。”
“莫非……这便是杀破狼?阁下是北荒第一刀杨军?”为首衙差声音微微发颤。
这几人,正是先前在菠生楼饮酒议论的几位,早已听过此人名号。若非早先得知,此刻出言冲撞,以对方心性,杀身之祸未必不可能。几人当即拱手陪笑:“不知杨爷到来,多有冒犯,还请恕罪。只是捉拿董家顺乃张大人吩咐,还望杨爷不要为难。”
“哼。”杨军冷言道,“张大人是吗?我正要去见他。”说罢又看向申超,“既然是韦府将他吊在此处,便由韦府之人放他下来。若是不放,便定他们一个妨碍官差执法之罪。”
“这……”几名衙差面面相觑,心知杨军这是摆明了要与申超硬碰,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申超。
申超白眼一翻,手腕轻抖,掷出手中折扇。折扇在空中旋开,飞速转动,瞬间割断了捆着董家顺的绳索。董家顺闷哼一声,摔落在地。
那折扇旋了数圈,竟倒转而回。申超使出这手“浪子回头”,眼见折扇飞回,故意手滑,“哎呀”一声,故作没接住。扇子去势不减,直扑杨军。
杨军看在眼里,心知他有意试探,左手握柄,拔刀一挥。
刀速之快,几名衙差只觉一缕寒光晃过眼眸,杨军的刀便已还鞘。他右手轻扬,那折扇在空中上下翻飞,稳稳落回申超手中。
申超将扇子一合一开,才发现扇面油布已被从中劈成两半。
原来那一刀太快,翻飞之时不显破损,一入手受力,裂痕才彻底显现。申超心中顿时惊涛骇浪——这般功力,远胜秦木霜之流,自己便是全力以赴,也必是输多赢少。
“杨爷果然好手段,佩服佩服。”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杨军只是冷笑一声,心想:不露几分真功夫,他们只当我好欺,日后反倒徒增麻烦。
为首衙差上前赔笑道:“杨爷到菠萝镇,定是来做咱们衙门捕头的吧?”
“我做捕头?我手中杀破狼,怕是不答应。”杨军淡淡道,“休要多问,带我去见张九支。”
为首衙差一怔,此人竟直呼县丞名讳,想来来意绝不简单,当即吩咐两人押着董家顺,引路回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