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的自转轴心线两端,便是两极之地。即便到了夏季,这里也可能背对着阳光,沉沦在无边的黑夜之中。若以南北论之,此地便是名副其实的南极圈。
其中一处极圈的边缘,尚能捕捉到阳光的一丝余温——这里距离黄昏线已不远了。
一座陡峭的悬崖横亘在地平线上,将最后一缕天光彻底斩断,崖壁的影子如同巨兽的獠牙,没入了下方的黑暗深渊。黄昏线附近,巨大的风暴正肆虐咆哮,卷起冰雪与碎石,肆意蹂躏着沿路的一切。
落日的余晖里,一排黑影突然刺破风暴,朝着黑暗的深渊疾驰而来。那是几十只身形矫健的血狼,毛发赤红如烈焰,而在它们蓬松的毛发间,竟蜷缩着一个个身披铠甲的部落战士。
铁勇一行人紧紧贴在血狼的脊背,任凭寒风刮过脸颊,死死攥住狼毛,随着血狼的步伐疾速奔走。
一侧的黄昏线上,宏伟的飓风如同天地间的巨兽,疯狂撕扯着空气,卷起的冰雪碎石如利刃般划过大地,在荒原上刻出一道道狰狞的沟壑。那座陡峭的悬崖,恰似一面拔地而起的庞大盾牌,硬生生挡住了风暴的侵袭,为身后的土地辟出一片喘息之地。
血狼部落的身影,便擦着这道黄昏线的边缘前行。飓风的呼啸声震耳欲聋,悬崖的轮廓在昏暗中巍峨如山。相比之下,奔走着的血狼与战士渺小如蝼蚁,在自然伟力的碾压下,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他们绕过高耸的悬崖,一头扎进崖后的无尽黑暗,在冰面的裂缝里摸索前进,随即身形一晃,竟诡异地消失在了大地之上——原来他们钻进了地下的冰层裂缝。
这地下世界,竟如《桃花源记》所写的那般奇妙。
冰洞深处,隐约有微光闪烁。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沿着冰道穿行数万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头顶之上,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湛蓝色天幕,如同一整块澄澈的蓝宝石,覆盖了方圆五十公里的天地,不见一丝云絮,也无半点尘埃。
天幕正中悬浮着一团赤色光团,大小如满月,不见丝毫雕琢的迹象,暖融融的红光如落日余晖般洒落,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煦力量,滋养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
视野所及之处,是一片层次分明的生态圈,宛如造物主亲手雕琢的奇迹。
外圈是极冷带,浓郁的绿意铺满大地。绿针茅的叶片细如钢针,尖端凝结着细碎的冰碴,在红光映照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深绿灌木的枝干虬结如铁,叶片厚实油亮,即便在零下几十度的低温里,依旧傲然挺立。
高大的灌木间,积雪没过脚踝,雪层下隐约可见冰蓝色的兽瞳闪烁——那是潜藏的捕食者,它们的皮毛与绿林融为一体,正无声地蛰伏,等待着猎物路过。
往里走,是寒冷带。参天的针叶林拔地而起,树干粗壮得需数人合抱,深褐色的树皮皲裂如龟甲,松针以深绿为底,边缘却晕开了淡淡的红边,在红光下折射出暗金与赤红交织的光斑。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针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林间随处可见荒原兽的巢穴:熊洞的洞口堆着干草,狼窝的边缘散落着兽骨,偶尔还能听到幼兽的嗷嗷叫声,为这片静谧的森林添了几分生机。
最核心的内圈,是名副其实的温热带。这里的温度陡然升高,湿润的泥土气息混杂着草木的腥甜扑面而来,脚下的黑土表层松软,可往下掘半尺,便是坚硬如铁的冻土。
野生的藤蔓植物疯了似的顺着岩壁攀爬,开出星星点点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却泛着一抹深邃的暗紫;几丛不知名的青草在角落肆意蔓延,叶片脉络呈蛛网般的暗红纹路,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更有低矮的灌木,枝桠扭曲如鬼爪,顶着满树艳丽的赤红花苞,却从不见一朵花真正绽放,更遑论结出果实。
这片被红光笼罩的土地,草木的色彩彻底褪去绿的底色,尽数被赤红浸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步步走向极致的艳色。
成群的土拨鼠在草丛与灌木下钻出道道细密的洞穴,尖牙利齿疯狂啃食着植物的根系,不少扭曲的灌木已因根系受损而歪歪斜斜地倒伏在地。
而那些雪层下蛰伏的捕食者,此刻正循着动静悄然现身——冰蓝色兽瞳的鼬类如闪电般窜出洞穴,精准咬住土拨鼠的脖颈;通体赤红的赤狐弓着身子穿梭在灌木间,猛地扑向逃窜的土拨鼠,转瞬便叼着猎物隐入红林深处。
捕食者的捕杀精准地遏制着土拨鼠的数量,让疯长的植物不至于被彻底啃噬殆尽,一种诡异却稳固的生态平衡,在这片地下天地里悄然维系。
森林深处,一汪湖泊静卧在赤色光团的正下方,也恰好居于环形建筑群遗迹的中央。澄澈的液态水在极地之下本就是逆天的奇迹,湖水被红光染成了温润的琥珀色,倒映着湛蓝的天幕与岸边的赤红植被。
湖的四周,环绕着一圈规整的建筑群遗迹。这些建筑层层叠叠错落分布,地势从外到内缓缓走低,恰似一只巨大的碗,将湖泊稳稳环抱在中央。墙面虽已斑驳剥落,却依旧能辨认出整整齐齐排列的窗户空洞,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窝,无声地凝视着湖面。赤色的藤蔓如丝绦般从建筑顶端垂落,爬满了每一道墙缝与檐角;红褐苔藓与蕨类植物在建筑表面肆意生长,将灰白的肌理染成深浅不一的赤红,枝叶从窗户空洞里钻出来,与建筑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植物攀附了建筑,还是建筑滋养了植物。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便发生在中心湖的岸边。
动物饮水之时,便是天敌也会暂且休战,这一法则在此处被演绎到了极致。斑斓的猛虎收起利爪,低头舔舐着湖水,尾巴轻轻扫过地面;温顺的鹿群三三两两站在浅滩,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却并不惊慌;笨拙的熊罴泡在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惬意地晃着爪子;就连平日里凶狠的狼獾,也安静地蹲在岸边,与其他动物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往日里你死我活的杀戮荡然无存,唯有一片和谐静谧,仿佛时间都在此刻放慢了脚步。
血狼部落的营地,便占据着湖边的一小块滩涂。营地的地面比四周低了半尺,像是刻意挖掘而成,阡陌交错间,错落分布着一座座粉雕玉琢的木屋。
木屋的梁柱由千年不朽的硬木雕琢而成,木纹细腻如丝,门窗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兽形图案,历经岁月冲刷依旧清晰可辨;屋顶铺着色泽温润的红瓦,檐角微微上翘,挂着精致的木雕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每一座木屋都透着历经千年积累的富足与精致,与周围的赤红景致相映成趣。而与古朴木屋格格不入的,是脚下那片浑然一体的钢板地面——整块钢板没有丝毫接缝,严丝合缝地嵌入周围的泥土,钢板表面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仿佛刨开营地四周的土,露出来的依旧是这片冰冷的坚硬。
长途跋涉的血狼战士,终于抵达了部落的入口。
刚站稳脚跟,一名侍从便捧着陶碗快步上前,碗里盛着从中心湖打来的清冽湖水。铁勇接过陶碗,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忍不住长叹一声:“还是部落的水好喝。外面的水总觉得太轻,没味。”
营地门口,一个年轻的血狼战士早已等候在此。他手持一根黝黑的钢棍,眼神锐利如鹰,见铁勇一行人归来,立刻上前一步,高声喝道:“铁勇长老!这是我第十九次向您挑战,请您接受!”
铁勇此刻满心都是要事,不耐烦地抬脚一踹,将年轻战士踉跄着推开:“滚一边去!老子今天没空陪你玩!大祭司在哪?我们有要事禀报!”
年轻战士悻悻地收起钢棍,撇撇嘴道:“大祭司应该在湖边码头垂钓呢。”
铁勇不敢耽搁,立刻带着身后的老者,朝着中央湖泊的码头赶去。
码头的木栈道上,坐着一位白发婆娑的老妇人。她发丝如雪,脸上却不见半点老态,皮肤紧致,眼神清亮,正悠哉悠哉地握着鱼竿,仿佛不是在冰底荒原,而是在江南水乡的河畔闲坐。
铁勇见状,脚步瞬间放轻,在距离老妇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老者也跟着俯身跪拜,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老妇人手腕轻扬,钓上来一尾巴掌大的小鱼。她慢悠悠地将鱼摘下鱼钩,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铁勇二人身上,语气平淡:“朱襄城的繁华,终究比不上这里舒坦,倒是回来得早。”
身后的老者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大祭司,是属下恳请铁勇长老回来的。属下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必须亲自向您禀报!”
老者说话时,眼神不自觉地瞥向身边的铁勇,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老妇人微微挑眉,眼尾的皱纹淡了淡,随即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铁勇,你先退下吧。部落里还有不少小子不服你,正等着你回来比试呢。你该知道部落的规矩——若是败了,我也保不住你。”
铁勇躬身应了一声,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去。木栈道被他踩得咯吱作响,背影很快消失在林木的阴影里。
看着铁勇的身影彻底不见,老妇人才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慈爱,对着老者招了招手:“过来吧。在我这些孩子里,你算是最长寿的一个了。”
老者恭敬地走上前,腰杆始终弯着,不敢挺直,走到老妇人身旁时,甚至刻意矮了半寸,陪着她一同望向湖面荡漾的波光。
“说吧,什么事?”老妇人淡淡开口,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鱼竿的木纹。
老者偷偷觑了一眼老妇人的神色,见她眉眼间并无戾气,这才鼓足勇气,声音发颤,像秋风里的枯叶:“大祭司……属下斗胆问一句,我们血狼部落,以前是不是叫……干荒部落?”
这话一出,老妇人眼底的慈爱瞬间褪去,目光陡然沉了下去,指尖猛地攥紧鱼竿,鱼线被扯得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一丝凛冽的杀意,如同冰下的暗流,一闪而过。
那股寒意如同冰锥,顺着老者的脊椎往上钻,刺得他浑身一颤,额头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连呼吸都停滞了,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在栈道上。
老妇人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你居然还记得这个名字?”
老者身子抖得像筛糠,牙齿都在打颤,颤巍巍地回答:“属下……属下不确定。当年属下年纪太小,只是依稀记得,老祖宗们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说完还会叹气,好半天都不说话。”
“你是怎么听到这个名字的?”老妇人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老者不敢隐瞒,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语速飞快地将朱襄城酒楼里,偶然听到铁勇提及“干荒部落”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连自己当时的心跳声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老妇人沉默片刻,湖面的风卷着水汽吹来,拂动她雪白的发丝。她忽然问道:“铁勇知道,这是我们部落过去的名字吗?”
“他不知道!”老者连忙摇头,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根本不知道那是我们的根!”
老妇人再次确认,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语气带着一丝审视:“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老者重重地点头,一个“是”字刚出口,声音已经发哑,他死死低着头,视线黏在自己的鞋尖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仿佛连血液都要冻住了。
过了许久,久到老者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老妇人的声音才缓缓响起,语气里的杀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淡淡的感慨,像湖面渐渐平息的涟漪:“别怕。事情过去这么久了,那些陈年的耻辱,早该被遗忘了。”
老者愣在原地,满心茫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听不懂老妇人的话,更不明白,为何老一辈的人对“干荒部落”这四个字绝口不提,那所谓的“耻辱”,究竟是何等沉重的过往。
见老者这副懵懂的模样,老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她松开攥紧的鱼竿,鱼线松松垮垮地垂落,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轻声感慨:“几千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
老者依旧垂着头,不敢接话,耳朵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生怕漏听了一个字。他对部落的过去一无所知,只能任凭敬畏与惶恐,在心底翻涌。
老妇人收回目光,看向湖面的浮漂,浮漂正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语气重新变得平淡:“既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捡到一个名字,那便不必在意了。”
老者连忙点头附和,脑袋点得像捣蒜。
老妇人指尖轻轻敲击着鱼竿,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遗迹那边的封印,如今怎么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