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被千年不化的坚冰覆盖,洁净透明得能清晰望见冰层下冰封的褐色陆地与巨树残桩,冰面结着一层冷冽的霜花,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没有半分积雪的痕迹。唯有朝着祝融城行进百余里后,才渐渐踏入雪原——这里的厚雪严丝合缝地裹着大地,每一步踩下去都陷出半尺深的雪窝,积雪被寒风压实,表面结着脆冰,稍不留神便会打滑。道路两旁的雪堆高达三丈,像连绵的白色山峦,风卷着雪沫子横冲直撞,打在蒸汽皮卡的外壳上噼啪作响,视线所及之处,天地间只剩一片晃眼的白。
这台蒸汽皮卡浑身透着冷硬的工业质感,厚重的钢钛合金板材拼接成车身,密密麻麻的高碳钢铆钉沿着板缝凸起,像一排嵌在铁甲上的獠牙。外露的蒸汽输送管道是哑光钛合金材质,仅在管道接口处嵌着黄铜密封垫圈,管身上嵌着三只钢壳玻璃面圆形压力表,银亮的指针随着引擎运转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车头立着镂空的钢制格栅,驾驶舱里的操纵杆、手闸全是实心钛合金锻造,柄端錾刻着夸父部落的太阳图腾,握上去带着冰原浸骨的凉意。它没有外置的散热构件,所有废热都通过钛合金管道导入车厢内壁的散热片,暖气管路贴着车厢四壁蜿蜒,在冰冻世界里,一丝一毫的热量都不能白白散入寒风。引擎运转时不冒半缕黑烟,只从车尾的钢制排气口排出淡淡的白气,白气遇冷化作针尖大小的冰晶,飘落在积雪上转瞬即逝。
皮卡在雪原中颠簸前行,轮胎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沟,很快又被飘落的雪片填得只剩模糊痕迹。车厢里的暖气管路正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堪堪驱散乘员身上的寒气,陶峰的兽皮袄领口凝着的白霜渐渐融化,手套上的冰碴也化成了水珠。他一手死死攥着钛合金操纵杆,一手慌乱切换着排挡手闸,目光不时扫过仪表盘上不断下降的压力指针,焦虑的抱怨声混着齿轮转动声传出:“没动力了!压力表都快归零了,该死的!周杰,看你干的好事!”
后排青年周杰抱着怀里的唢呐,满脸委屈:“这平头哥也太彪悍了吧?我就吹了一下唢呐,不至于追我们百里吧?”
“你们家有病啊!”陶峰没好气地骂道,“从你父亲那代开始就搞什么音乐。我父亲说过,艺术家早死了,你们这些人只会制造噪音!”
“陶峰,别责怪周杰了。”车内全身披挂的夸父战士明权急忙打圆场,他肩头的钢甲凝着一层薄冰,被暖气管的热量熏得滋滋冒着凉气,“出一次任务哪有一路太平的!”
“你说得轻巧!”陶峰气急败坏地拍了下钢制仪表盘,“马上皮卡就要抛锚了,暖气也得断!那头荒原兽追上来,你去打?我可不想冒险!”
话音刚落,蒸汽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压力表的指针彻底跌落到零刻度,车厢里的暖气管路瞬间没了温度,寒气像潮水般涌了进来。皮卡在惯性下滑动一段距离后,稳稳停在雪地里。后方追击的平头獾终于赶了上来,厚重的爪子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三人只好下车——不结束这场意外冲突,他们便无法寻找补给、继续赶路。
明权从车厢侧边的钢制储物格里抽出蒸汽弩箭,这弩箭的箭匣是钛合金齿轮结构,仅在齿轮咬合处衬着黄铜垫片,上好弦时会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已是他手中最好的装备。如今的夸父部落大不如前,一年来不断变卖积累的家当,部落里的蒸汽装备越来越少,连这把弩箭的钛合金零件,都是工匠反复打磨旧料才凑齐的。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盼着外城新规划的冶炼中心早日投产,届时便能锻造出更精良的钢钛构件,迎来又一次技术飞跃。
明权举弩瞄准平头獾的脑袋,可这头荒原兽的头部早已插着两根箭矢,却丝毫不在意,依旧疲惫而坚定地低着头,用坚硬的平头当作盾牌径直上前。“砰”的一声,箭矢射中它的头皮,却被厚实的皮毛弹开,掉落在积雪里。
“社会我平哥,兽狠话不多。”陶峰盯着平头獾,低声嘀咕。
平头獾径直走到周杰面前,明权和陶峰面面相觑——看来这梁子结得不轻。它跟着高速移动的皮卡奔袭半天,早已力竭,此刻只是气喘吁吁地盯着周杰怀里的唢呐,粗壮的爪子一抬,便抢过唢呐拍碎在冰层上,又一屁股坐上去,将铜皮唢呐牢牢嵌进冰面。
做完这一切,平头獾才心满意足地趴在地上拼命喘气,再也没力气攻击三人。周杰恼羞成怒要上前拼命,被明权一把拉住。陶峰连忙从皮卡货箱里抽出一条冻鱼放在平头獾面前:“平哥,消气,小兄弟不懂事。”
平头獾叼起冻鱼转身就走,临走前还回头藐视了三人一眼,厚实的尾巴扫过积雪,溅起一片雪沫。陶峰松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调侃道:“看来不是我受不了你的唢呐,平哥也受不了啊!”
“哈哈哈哈,人兽公愤啊?”明权也乐了,收起了手中的蒸汽弩箭,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周杰脸面通红,却依旧攥紧拳头,坚定道:“哼,总有一天,我会实现我的音乐梦的!”
“这就是你要去祝融城,寻找长琴部落的原因?”陶峰问道。
“是的,我去拜师学艺!”周杰点头。
明权摇头叹气:“人们都在为天堑大桥忙碌着,你却还想着学唢呐!”
雪原上零零散散分布着小片树林,这些树突兀地立在积雪中,树干下半截被厚雪埋住,只露出上半截光秃秃的枝桠,针状树叶上挂着蓬松的雪团,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砸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树林的存在全凭运气——冰层下藏着大块土壤,种子在黑暗中蛰伏百年,待日照充足时便拼尽全力刺破冰层,伸出细弱的枝干汲取能量,才在这片冰封之地撑起零星绿意。
三人下车收集枯树枝当备用燃料,脚下的积雪深可及腰,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林间的松鼠浑身覆着雪白的绒毛,只有眼睛是墨黑色的,在树枝间来回穿梭,不断朝三人扔着冰渣与干枝,奋力抗击这些入侵者——这片小树林的资源仅够供养这类小型动物,容不下三个大家伙。无奈之下,陶峰留下一大块冻肉,才安心砍倒一根粗壮的树枝。
远处雪坡后闪过一道黑影,竟是一头驳——身形似马,周身覆盖着青黑色的硬毛,背脊上竖着银灰色的鬃毛,四蹄踏雪无声,额间一点猩红印记在白雪中格外扎眼。它只是驻足瞥了眼停在雪地里的钢钛皮卡,便转身隐入雪雾,消失无踪。偶尔还能看到雪堆里探出模糊的兽影,或是类的尖耳一闪而过,或是狌狌在雪坡后窥伺的幽绿眼睛,只敢远远跟着,不敢靠近皮卡冰冷的金属外壳。
补充好补给的蒸汽皮卡重新上路,钛合金齿轮转动的咔哒声在空旷的雪原上格外清晰,车厢里的暖气再次缓缓升腾。几天后遇到一支近百人的小部落贸易队,他们踩着雪鞋,拉着被积雪压弯的雪橇缓慢前行,看向皮卡的目光里满是羡慕——这般能供暖的蒸汽机械,在雪原部落里可是顶顶稀罕的宝贝。之后的几天,遇到的贸易队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祝融城。
行至半途,皮卡遭遇路障,齐腰深的积雪让车轮深陷,陶峰只能驾驶着皮卡贴着雪原下的冰层小心绕行。不远处的雪堆里立着一块木牌,被积雪埋住大半,露出的部分写着:“雪雕出没,请注意。距离驿站,10公里”,简单的警示后,还有一个指引方向的箭头。
找到第一个指示牌后,前路便清晰起来。不久,又一块木牌从雪堆里露出半截,格式一模一样:“雪狐出没,请注意,距离驿站,6公里!”类似的警示木牌隔三差五便会出现一块,雪地里潜藏的危险,在寥寥数语中愈发让人提心吊胆。
终于,驿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驿站外围的积雪被铲出一道丈余宽的隔离带,内侧的雪墙堆得足有两人高,像一道白色的城墙,将驿站护在中央。驿站周围的积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能看到人们忙碌的身影,他们穿着厚重的兽皮袄,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驿站背后,一条被清理出来的道路通向深处,那是通往祝融城的必经之路,道路两旁的积雪高达三丈,陡得像悬崖,一旦跌入,瞬间便会被雪淹没,连呼救声都传不出来。
祝融城被无边无际的积雪包围,为了便利贸易交通,人们特地挖掘出这条无雪道路,又在冰原与雪原交界处建起驿站,为来往的部落提供歇脚之处。陶峰轻车熟路地将钢钛蒸汽皮卡停在驿站划定的停车位上,拍了拍车头冰冷的钢制格栅,打算先进入祝融城休整一番——毕竟他们身上的任务,并非十万火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