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火烧云燃成一片赤金,将冰原映照得如同熔铸的金属炼狱。遥远的太阳悬在天际,几十年来僵立不动,惨白的光芒落下来,却暖不透这片被冰川啃噬的大地。破碎的大陆大半沉在冰盖之下,裸露的地块像巨兽断裂的骸骨,歪歪斜斜地拱出冰面,遍地黄褐色的岩层上,铺满了闪着青灰金属光泽的怪石,风一吹过,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这片死寂之地的心跳。
谁能想到,这般寸草不生的地方,竟藏着无数奇珍异兽。一只长着虬曲鹿角的大雕——族人称它为蛊雕——正蹲在一块丈高的怪石上,锐利的鹰眼扫过脚下的石堆。它忽然低头,喙尖精准地叼起一块通体金黄的石头,那石头看着坚硬如金锭,入手却软乎乎的,被叼住的瞬间,竟发出一阵酷似婴儿啼哭的凄厉尖叫。蛊雕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仰头便将这“活石”吞了下去,嘴角还淌下一丝淡金色的汁液。
正享用着猎物,蛊雕的动作骤然一顿,鹿角微微颤动——它瞥见了远处冰原上,一个孤零零的人影正踉跄前行。这雕极通人性,立刻收拢翅膀,蜷起庞大的身躯,躲进怪石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人。
片刻后,一阵断断续续、软糯可怜的婴儿哭声,顺着风飘向了人影。
那人影脚步一顿,果然循着声音缓缓靠近。待到距离不足十丈,蛊雕猛地暴起!它的翅膀展开足有二十米宽,却因骨骼厚重无法飞翔,只能重重扇动,带起漫天冰碴与狂风,以雷霆之势朝着人影俯冲而下,锋利的鸟喙直刺对方的咽喉!
“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人影早有防备,电光石火间从背后抽出一块磨得锃亮的精钢盾牌,狠狠迎了上去。蛊雕的喙尖撞在钢板上,火星四溅,它疼得发出一声尖唳,脑袋嗡嗡作响,而那人影则被巨力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冰面上,半天爬不起来。
还没等蛊雕回过神,数十道血色残影已如闪电般从它腋下窜过!是血狼骑兵!十几匹通体赤红的巨狼驮着骑手,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骑手们手中的长刀泛着凛冽寒光,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劈向蛊雕柔软的腹部。
“嗤啦——”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响刺耳无比,滚烫的内脏混着鲜血喷涌而出。这只十几米高的巨兽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那双鹰眼瞪得溜圆,满是不甘——它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设下的诱捕局,竟成了人类的狩猎陷阱。
血狼骑兵们翻身下马,动作熟练得不像话。有人解下雪橇,有人拿出绳索,十几只血狼围上来,低吼着咬住绳索,合力才将蛊雕沉重的尸体拖上雪橇。
“好家伙!这蛊雕够肥!”一个骑兵拍了拍雕身,咧嘴笑道,“就它这婴儿哭的把戏,也就骗骗没经验的小子。杨磊,你小子刚才差点被撞飞,脸都白了!”
被点名的杨磊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被震得生疼的肩膀,没好气地骂道:“滚蛋!下次换你当诱饵!老子的肋骨都快被撞断了!要不是这夸父甲够硬,今天就得交代在这!”他拍了拍身上的精钢甲胄,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破玩意儿,沉是沉了点,保命是真管用!”
“那是!”另一个骑兵凑过来,一脸得意,“以前咱们狩猎,哪敢招惹蛊雕这种大家伙?有了夸父城的精钢,咱们才算真正在这鬼地方站稳了脚跟!”
杨磊喘匀了气,挥手道:“别废话了!回城!有了这玩意儿,血狼们的伙食能撑上三十多天了!”
“唉,说到底还是给狼崽子们吃的。”有人叹气,踢了踢雪橇上的雕尸,“咱们也就分点碎肉啃啃,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这话一出,杨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说什么浑话?血狼是咱们的兄弟!没有它们,咱们能在黄昏线附近狩猎?单靠栖息地那点东西,养得起这么多血狼?要不是祖先传下的狩猎规矩,咱们哪来的如今的血狼群?”
骑兵们闻言都安静下来,纷纷点头。是啊,在这冰原上,人和狼本就是生死相依的伙伴。
十几只血狼拉着沉重的雪橇,踏着冰面朝着黄昏线疾驰而去。天边的火烧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无竖的闪电疯狂扭动,银紫色的光蛇撕裂天幕,轰鸣声沉闷如雷,仿佛有一头洪荒巨兽在黑暗中蛰伏,让人不寒而栗。没人敢靠近那片区域,谁都知道,黄昏线背后的大地,是连蛊雕都不敢踏足的炼狱。
绕过一座陡峭的断崖,血狼骑兵的身影消失在黄昏线边缘的阴影里。阴影之下,便是干荒部落的地下栖息地。刚驶入栖息地几里地,冰面便化作了泥泞,雪橇轱辘陷在泥里,寸步难行。骑兵们索性将蛊雕尸体推下雪橇,早已等候在此的几十只血狼立刻蜂拥而上,锋利的牙齿撕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不过片刻,偌大的雕尸便被瓜分殆尽,只留下少许碎肉和骨头,留给干荒部落的战士们解馋。
“妥了!有这蛊雕,部落至少能安稳三十多天!”老者赵丙狄拄着拐杖,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这些小子,都是好样的,是干荒部落的好苗子!”
铁勇站在一旁,点头附和,眉头却微微皱着:“是啊。可血狼王消失好几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血色丛林里的猎物也越来越少,剩下的全是些凶戾的家伙,不好惹啊。”
赵丙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名戴着黑面具的盔甲战士疾冲而来,身形矫健,隔着老远就吼道:“铁勇!你给我站住!”
声音甜脆,却满是怒气。她冲到铁勇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溜圆:“我*你祖宗!你是不是又骗了方妮姐姐?”
铁勇嫌恶地甩开她的手,不屑地瞥了一眼:“是赤旎旎,不是方妮。缪琼,你这是替夸父部落来兴师问罪的?”
缪琼一把推上面具,露出一张俏脸,嘴角的虎牙闪着寒光,怒气冲冲地说道:“少跟我扯部落!我问你,是不是你骗方妮姐姐,说血色丛林里出现了断臂人影?”
铁勇懒得跟她纠缠,转身就要走。缪琼急了,一把拽住他的战袍,嘶吼道:“你这是故意要害死她!方妮姐一个人进了血色丛林!你们自己没本事找到血狼王,就骗她去送死!你这个小人!无耻!下贱!懦弱!”
女人的怒骂像刀子一样,句句扎人。铁勇好歹是干荒部落的长老,被这么当众辱骂,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回头,冷笑道:“我没说谎。血色丛林里确实有断臂人影。我也不信乾意还活着——但我们也没见过他的尸骨,不是吗?”
说罢,他拂袖而去。缪琼还想追,却被两名血狼骑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铁勇的背影消失在泥泞里。
另一边,干荒部落的湖边凉亭里,气氛却截然不同。夸父大祭司难得卸下一身疲惫,靠在亭柱上,欣赏着湖面的粼粼波光。暖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水汽,竟有几分难得的惬意。
而坐在他对面的干荒部落大祭司赵雪,却眉头紧锁,身旁的大长老袁泉也一脸凝重。
赵雪望着头顶沉沉压下的乌云,困惑地问道:“大长老,这乌云到底是什么?你说大雾是水汽凝结,我懂。可这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和水汽能有什么关系?”
夸父闻言,猛地抬起头,惊愕不已:“这乌云不是你们栖息地的常态?我还以为是这里的寻常天气,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袁泉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皱成一团,沉吟道:“老臣也说不准。或许……和暴风雪一样,是天候异变。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了。”
“下雪?”赵雪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那可太好了!正好给遗迹降降温,省得那些机械整日发烫!”
夸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悠然道:“不碍事。最后一批钢铁,按计划也该送到了。等钢板拼接完毕,再灌上铁水,那遗迹便万无一失了。”
赵雪的心情愈发舒畅,仿佛好事成双。
就在这时,夸父的贴身保镖明建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大祭司。按照两族协议,待钢铁送达,干荒部落便该释放我们。从此两族互不相犯,各安其生。”
“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护卫插嘴!”赵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语气冰寒刺骨。
“雪儿!”赵长老轻声喝道。赵雪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她缓缓收回气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干荒部落。”
这句话,便是最明确的拒绝。在她心中,干荒部落的安危重于一切,哪怕违背协议,哪怕背负骂名,她也绝不会放夸父等人离开。
就在赵雪收回气场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骤然从栖息地深处席卷而来!
凉亭内的所有人,无论是武艺高强的赵长老,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袁泉,甚至连久经沙场的夸父,都瞬间浑身战栗,汗毛倒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恐惧,仿佛有一头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兽正在苏醒,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绝望的哀嚎。
几人惊恐地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如纸,却没人知道,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究竟来自何方。
而此刻,整个干荒部落的栖息地,无论是奔跑的血狼,还是劳作的族人,甚至是地底的虫豸,都被这股威压震慑,陷入了死寂的恐慌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