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大道的出口处,凛冽的寒风裹着细碎的冰碴,顺着刚打通的隧道口呼啸而出,与火山口内的暖意撞了个满怀,凝成一片片朦胧的白雾。陈云静立在风口,一身剪裁合体的精钢扣兽皮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衣摆被风撩起,猎猎作响。他目光沉静地追随着远方渐渐远去的队伍,隧道外的盘山公路蜿蜒伸向冰原深处,路面上的冻土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深的辙印,两侧稀疏的耐寒苔藓,在永昼的微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此刻,焦国农正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双手撑地,满含热泪地仰望着陈云。他身上华贵的兽皮盔甲镶着亮闪闪的银饰,甲胄缝隙里凝着薄薄的霜花,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老板!我要走了!”
陈云俯身,温热的手掌稳稳扶起他的胳膊,唇边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藏着几分欣慰。风卷着他的发丝,身后火山口内飘来的暖融融的蒸汽,与隧道口的寒气交织,在他鬓角凝成细小的冰珠:“你如今也是一方部落的老板了,不必再这样称呼我。”
“您永远都是我的老板!”焦国农执拗地仰头,眼眶泛红,手指紧紧攥着陈云的衣角,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他身后,三百多名雇佣战士早已整装待发,雪橇车的金属轮子碾过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车上堆满的精钢盔甲、蒸汽炮管,在微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当年我孤身穿越荒原,带着全族的希望来朱襄城,落魄得连遮体的完整兽皮都没有;如今能衣锦还乡,全靠您的提携!”
“出来五年多,怕是你部落里都该为你立灵牌了。”陈云打趣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关切。风掠过两人之间,捎来远处三足黑鸟雕像前的香火气息,与冰原的凛冽寒气混杂在一起。
焦国农咧嘴一笑,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中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胸膛挺得笔直:“这次回去,我定要把朱襄城的故事传遍部落,让族人都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一处充满希望的地方!”
“300多人的雇佣部落战士护送,100多辆雪橇车装满物资,你这趟回去,足够装备起一个小部落了。”陈云望着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笑道。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落在雪橇车上的隔离服、望远镜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精钢、盔甲、武器,还有两台蒸汽炮、数把火神枪,连望远镜、隔离服这些稀罕物都备齐了,也算风光无限。我很期待,过两年你再回来时,会带着怎样的新模样?”
“我会带回部落独有的特产,还有愿意来朱襄城闯荡的族人!”焦国农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石板上,发出闷响,“跟着您几年,我学会了不少本事,一个发光蘑菇就让我们部落有了生计,下次定要带更有价值的好东西来!”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陈云挥手作别。队伍缓缓驶上盘山公路,战士们的呐喊声被风吹散,雪橇车的辙印在冰原上蜿蜒,最终消失在远处陨石群的轮廓之后。那三百多名护送战士不仅能保障路途安全,返程时还能捎带货物赚取酬劳,可谓两头得利。
“你看看人家,一个犄角旮旯的小部落,如今都这么富有,你说气人不?”身旁的罗阳缩着脖子,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望着远去的队伍,内心激荡不已,转头对赶路的陆压说道,“我们部落真是太落后了!”
陆压脚步未停,黑色的披风被风扯得笔直,他抬手拢了拢衣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头也不回地问道:“还去不去夸父城?长老已经派其他人回部落报信,不用再牵挂了。”
“去!当然去!”罗阳连忙跟上,冻得直跺脚,语气中满是期待,“长老好不容易才拿到两个夸父城的通行证,我可得好好看看这传闻中的科技圣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到了那边,凡事低调点。”陆压叮嘱道,脚下的冻土被踩得咯吱作响。
罗阳立刻委屈地反驳,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谁高调了?明明是你,走到哪都能惹出麻烦来!”
两人一路拌嘴,沿着盘山公路快步下山。路边的冻土上,偶尔能看到被风吹来的五彩泡泡,那是从城内奇异大树上飘来的,在冰寒的空气里慢慢凝固,变成亮晶晶的冰泡,坠落在地,摔得粉碎。远处,陨石之海的轮廓隐约可见,巨大的陨石残骸在永昼的微光里沉默矗立,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
很快,两人便抵达了山脚下的车站。车站的木屋被寒风刮得啪啪作响,兽皮门帘上结着一层薄冰,屋檐下悬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排锋利的牙齿。此刻的车站里早已挤满了人,大多是前往各个部落贸易或探亲的旅人,木柴在火炉里噼啪燃烧,暖意夹杂着欢声笑语扑面而来。
推开车站木屋的兽皮门帘,一股热浪裹着煤烟和烤蘑菇的香气涌了出来。陆压找了个空位坐下,伸出双手凑近火炉取暖,手掌上厚厚的刀茧在火光下格外显眼。炉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蹦跳,溅在石板地上,瞬间熄灭。
“这位兄弟,定是使刀的高手吧?”一旁的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主动搭话。他穿着粗布棉袄,脸上沾着煤灰,搓着手哈着气,笑容憨厚,“这一手刀茧,可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怕是有几十年的硬功夫了!”
陆压谦虚颔首,火光映得他的侧脸明暗交错:“部落战士,职责所在,不值一提。”
“我也爱使刀,怎么会不懂?”中年汉子笑道,自报家门,“我叫姜汤,姜氏部落的。看二位面生,是要去往何处?”
“夸父城。”陆压答道,目光落在窗外呼啸的寒风上。
“那可巧了!”姜汤立刻热情起来,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木柴,火星子窜得更高,“去夸父城必然要经过我们姜氏部落,二位到时候一定要停下来参观参观,我们部落的环境可不差!”
陆压和罗阳都是第一次乘坐长途交通工具,对路线一无所知,便顺势问道:“这车的路线具体是怎么走的?”
姜汤豪爽地详细介绍,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这条路线要经过大大小小八个部落。先经过两个临近的小部落,接着就是我们姜氏部落,再往前就是围绕着陨石之海的几个部落——先是羲和部落,会绕点路,然后是个小部落,再到最后一块陨石旁的弇兹部落,过了又一个小部落,终点站就是夸父部落了。”
“陨石之海是什么地方?”罗阳好奇地追问,伸手烤着冻僵的手指。
“那是冬季里陨石群撞击形成的特殊地貌,几百公里就能见到一块巨大陨石,当年不知道多少部落因此灭绝,所以这方向的部落数量最少。”姜汤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往火炉里又添了一把柴,“不过现在倒是时来运转,靠着陨石带来的特殊矿物,沿线部落都发达起来了,这条路线虽然绕,却让我们得了不少好处!”
罗阳听得惊叹不已,没想到一处曾经的灭顶之灾,如今竟成了天大的机缘。
正当三人谈笑甚欢时,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风声裹挟着金属的轰鸣,震得木屋的窗棂嗡嗡作响。姜汤不屑地撇撇嘴,往嘴里塞了一块烤蘑菇饼,含糊不清地说道:“都这么多年了,还有新人少见多怪,不就是一辆蒸汽货车嘛,鲲鹏一号在这条线路上都跑了七八年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起身跟着陆压、罗阳走出木屋,想看看外面的热闹。
屋外的寒风更烈了,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可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姜汤的下巴差点脱臼,手里的烤蘑菇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一身雪,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惊呼:“我的天……天哪!”
罗阳刚想鄙夷他,目光却被那尊裹挟着蒸汽咆哮的钢铁巨兽牢牢钉死,瞬间忘了呼吸——鲲鹏四号四个烧得赤红的大字,如同烙印般凿在车头的厚钢板上,狰狞又霸气。这台钢铁凶兽足有三层楼高,前置的巨型锅炉如同一尊吞天巨兽的胃囊,粗壮的烟囱里喷涌出滚滚白雾,带着灼人的热浪,与冰寒的空气相撞,凝成漫天的霜雪,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近百米长的车身碾压着地面的冰泥,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金属轮组,足有上百个,每一个都有半人高,轮齿锋利如猛兽獠牙,仿佛能啃碎荒原上的一切障碍,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蒸汽朋克暴力美学。
车头的驾驶室与后方货舱彻底分割,中间两道装甲闸门相对而立,厚重的铰链上布满铆钉,开合间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尽显工业时代的粗粝与强悍。驾驶室前方,是被厚重钢甲严密包裹的超高压蒸汽机,分不清锅炉与气缸的界限,只看得见裸露在外的、如虬龙般盘绕的铜管,管身滚烫发红,正发出“滋滋”的声响,输送着摧枯拉朽的动力。驾驶室的燃料加注口大如磨盘,能直接倾泻整筐的高热焦炭;数根手臂粗的蒸汽管道,从车头一路延伸至车尾货舱,如同巨兽的血脉,搏动着磅礴的能量。
货舱后方的客运车厢分为三层,采用坚固的铆接钢板打造,哪怕遭遇陨石撞击也能安然无恙。车厢内的座椅全是精钢铸就,能同时容纳三百名乘客。此刻,乘客们正井然有序地依次下车,脸上带着对这钢铁巨兽的敬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车厢壁上凝成霜花。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推开货舱的装甲门,洪亮的嗓音裹挟着蒸汽的轰鸣炸开,盖过了呼啸的风声:“立刻断开车厢机械连接!蒸汽管道全部关停泄压!我要满载货物冲上山巅!还有,车站的补给给老子备足——这趟要拉的精钢和机器,够你们这小站搬上三个时辰!”
车站负责人连忙小跑上前,冻得通红的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哈着腰说道:“陈勇大哥!补给早就堆成山了!精煤、淬火剂、密封垫圈,一样没少!您这边卸完货下山,我们立马组织人手往车上搬!”
陈勇眉头紧锁,一脚蹬在车轮上,厚重的军靴踩得钢轮嗡嗡作响,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咆哮。他身上的工装溅满油污,额头上的汗珠滚落,瞬间在脸颊上凝成小冰珠:“朱襄城外的重载车站到底什么时候建好?!我这鲲鹏四号,搭载的是夸父城最新的增压蒸汽机,最大功率能拉动三千吨货物,爬坡如履平地!现在倒好,还要在这破站卸了货再分运,纯粹浪费老子的时间!”
“陈大哥息怒!息怒!”车站负责人擦着额头的冷汗,连声应承,脚下的冰泥被踩得稀烂,“我今晚就快马加鞭上报!保证您下次来,直接开着这钢铁大家伙冲上朱襄城的火山口!再也不用折腾这一套!”
陈勇这才冷哼一声,松开攥紧的拳头,指节上的青筋缓缓平复,转身对着身后的伙计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干活!”
陆压望着那台喷吐着蒸汽、散发着凛冽杀气的鲲鹏四号,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寒风卷着煤烟味钻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罗阳则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拽着陆压的衣袖,声音都在发颤:“这……这就是夸父城的造物?简直是能移动的战争堡垒!这要是开上战场,谁能挡得住?!”
姜汤此刻早已瘫软在地,望着鲲鹏四号的目光里满是狂热与敬畏,嘴里反复念叨着:“鲲鹏四号……居然是鲲鹏四号……比鲲鹏一号强了十倍不止……夸父城的科技,果然是神一般的存在……”
三人站在原地,望着陈勇指挥着手下如蚂蚁般忙碌,关停管道、断开连接、检查锅炉。那台钢铁巨兽的每一次轰鸣、每一缕蒸汽,都在冰原上回荡,与呼啸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在他们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让他们对即将抵达的夸父城,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与战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