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倾斜的铁塔终是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冰面上,卷起漫天冰屑与碎石,扬起的尘埃如同灰色的幽灵,在团雾中弥漫。
“快!欣尹!发什么呆!快下去!”尹正手持鱼叉,后背抵住涌来的荒原鼠,回头对着愣在原地的欣尹厉声嘶吼——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如此严厉。
风雅身为长老,强硬地要求自己留在最后一批撤离,恪守着首领的职责,嘶哑着嗓子指挥塔内的族人挤入升降梯。地下城内,操控升降梯的族人越聚越多,拼尽全力转动铁轮,为升降梯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快!再快一点!”风雅的目光死死盯着塔顶的入口,那里已被兽群的黑影笼罩,雪白的恒光透过倒塌的铁塔缝隙射进来,如同死神的镰刀,警示着时间所剩无几。
阳光下,豺狼巨大的身影投射在冰面上,将最后的撤离通道笼罩。体型小巧的荒原鼠如同黑色的洪流,从铁塔的废墟缝隙中涌入;刺客猞猁的魅影在阴影中穿梭,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名战士凄厉的惨叫,鲜血染红了冰冷的钢铁残骸。
当升降梯最后一次升上地面时,塔内仍有几十名族人来不及撤离。“所有人都挤进来!”风雅不顾升降梯的承重极限,疯了一般呼喊着。可即便如此,狭小的升降梯也根本容不下所有人。
被族人强行拉入升降梯的风雅,仍探着身子嘶吼:“快!再挤挤!”
剩余的守卫战士组成最后的人墙,用身体阻挡着兽群的进攻。欣尹瘫坐在冰面上,泪水混合着冰屑滑落,哭喊着:“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大家!”
“你在胡说什么!快上来!”尹正用鱼叉刺穿一只荒原鼠的头颅,不顾另一只咬住他脚脖子的荒原鼠,回头拼命催促。
“尹正大哥!”欣尹伸出手,却被一只突然窜出的刺客猞猁逼退。
“人在塔在,塔倒人亡!一帮畜牲,莫要小瞧老子!”尹正高喊着,抱起身边最后一个液化气钢瓶,毅然转身冲向涌来的兽群。
风清扬见状,立刻扑上前抱住欣尹,强行将她推入升降梯。“走!”
升降梯缓缓下降,欣尹隔着越来越小的缝隙,只听到尹正最后的呐喊:“来世,再做你大哥!”
“轰——!”
液化气钢瓶在密闭的铁塔废墟中爆炸,威力比之前更为狂躁,铁塔的残骸彻底崩塌,升降梯的地面装置被冲击波扭曲变形。下降中的升降梯铁链突然崩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速坠落,撞断几根安全桩后,重重砸在地下城的地面上,里面的族人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坑洞顶部开始崩塌,大量荒原鼠沿着坑道缝隙爬入。当升降梯内的族人被陆续抬出后,风雅毫不犹豫地下令:“启动掩埋计划!”
话音刚落,部落工匠猛地拉动升降梯旁的拉杆——又是一处自毁装置。几声巨响过后,坑道四周的岩层爆破开来,巨大的落石瞬间将升降梯砸扁,同时封堵了这个唯一的出入口,也砸死了不少已经爬进来的荒原鼠。面对残余的少量荒原鼠,弇兹部落的战士们毫不迟疑地挥刀斩杀,将最后一丝隐患清除。
欣尹瘫坐在地上,愧疚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的思绪。她坚信是自己放过了那只烧伤的水獭,是自己每天向团雾之海投食,才引来的兽潮——那只半身光秃的水獭出现在兽潮中,就是最好的证明。她觉得,是自己亲手葬送了尹正大哥和众多族人的性命。
风清扬看着惊魂未定的族人,又看了看赶来支援的部落民众,沉声道:“大家不必自责,这场灾难并非偶然。五年前,我们的贸易队在前往贸易城的路上遭遇狼群,失手放走了一只狈。狼狈为奸,它今日带着兽潮归来,是为了复仇。”
他的话意有所指,既是解释灾难的根源,也是在安慰深陷自责的欣尹——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立刻封锁地下城所有坑道,全体族人退回码头区域!”风雅眉头紧锁,继续下达命令。这座地下城本就是冬季冬眠时使用的临时居所,早已破损不堪,拥挤又黑暗。封锁坑道,能避免兽潮意外闯入,为族人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
众人穿过狭窄的地缝通道,随后将地缝的石门死死堵死。这道石门由一整块坚硬的花岗岩打造,即便兽潮发现了这里,也根本无法攻破;而地缝内部蜿蜒曲折,即便突破石门,也找不到通往部落码头的路径。
此次兽潮袭击,弇兹部落死伤五十余人,剩余族人约六千多,其中儿童占了大半,根本没有足够的战斗力抵御外面密密麻麻的兽群。
“安全了,大家都回到各自岗位,坚守职责!”风雅努力平复着心绪,安抚着慌乱的族人。待众人散去后,她立刻拉着大祭司弇兹、风清扬以及其他长老,火急火燎地进入部落会议厅——真正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弇风长老,部落的燃料储备还能支撑多久?”风雅直奔主题,目光落在掌管仓库的弇风长老身上。
弇风长老面露难色,沉声道:“液化气加上提炼的油脂,总共只能维持两个月。如果没有这次与夸父部落的贸易补充,两个月后,我们就只能吃生鱼片,取暖也将成为奢望。”
“都怪我们太依赖夸父部落的燃料了!”另一位欣长老叹息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弇风长老无奈回应,“我们这片栖息地,根本没有可供开采的燃料资源。”
“要是海底的火山不在深海就好了,说不定还能利用火山的热量取暖。”欣长老喃喃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风雅猛地一拍桌子,暴烈的脾气丝毫没有给其他长老留面子,“现在要解决的是燃料危机!两个月后,失眠者会冻死在这里,冬眠者在这绝境中冬眠,也会变成迷失者,永远醒不过来!”
会议厅内一片沉默,所有人都被绝望笼罩。就在这时,角落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没有这次交易,夸父部落必定会发生粮食危机,他们绝对不会错过这次贸易的。”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弇喜长老——一位曾经的迷失者,如今负责部落的历史记录。
“弇喜长老,你有什么主意?”风雅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弇喜长老抬起头,眼神坚定:“作为曾经的迷失者,我比谁都清楚绝境的滋味。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夸父部落。只有他们能给我们带来燃料,也只有他们,或许能帮我们驱散兽潮,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风雅皱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道:“怎么联系?现在兽潮围城,他们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夸父部落惦记着我们的冻肉,上面的兽潮更惦记着!就算他们来了,就那五十多人的贸易队,能驱散得了这么庞大的兽群吗?”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们可以。”弇喜长老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有蒸汽货车,有爆破武器,更有我们没有的钢铁产能。只要他们能知道我们的处境,就一定有办法。”
会议在无休止的争论中持续了半天,最终也没能讨论出切实可行的方案。原本就拥挤的部落街道上,族人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工作,脸上布满了焦虑与恐惧。诡异的寂静笼罩着整个部落,只有会议厅内长老们的争吵声隐约传来,透着深深的无奈与绝望。
这种绝望的氛围如同瘟疫般蔓延,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
“欣尹,你怎么吃起生食了?”风秀秀路过码头时,看到欣尹正拿着一块生鱼片往嘴里塞,连忙上前抢了下来。
欣尹的眼神呆滞,没有了往日的灵气,喃喃道:“生的……蛮好吃的。”
风秀秀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痛,犹豫了一下,也蹲下身,拿起一块生鱼片啃了起来。强忍着喉咙里的恶心感,她挤出一丝笑容:“嗯,还真有点特别的味道。”
恒光透过部落头顶的冰层,照亮了这片地下世界。族人们抬头望去,原本洁白纯净的光线中,出现了一片片移动的黑斑——那是兽群在冰面上活动的影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些黑影,生怕它们会发现冰层下的部落。黑影在冰面上不断晃动,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众人,危险从未远离。
接下来的日子里,弇兹部落的族人睡觉时都紧握着武器,就连做梦,都是与兽群厮杀的残酷场景。恐惧与绝望如同藤蔓般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一点点吞噬着他们的意志。
几天后,风雅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在长老会议上声音沙哑地说道:“与夸父部落约定的交易日期,已经过去了三天。他们……或许不会来了。他们可以通过狩猎解决粮食危机,而我们,将会在这里走向灭亡。”
她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众人心中仅存的希望。会议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冰层下的弇兹部落,如同被困在绝境中的孤舟,在兽潮与燃料危机的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
他们不知道,远方的陨石坑贸易点,夸父部落的族人仍在焦急等待;他们更不知道,这场跨越冰原的救援,是否还能来得及。恒光依旧照耀着冰原,却照不进地下城内的绝望,渺小的人类,在残酷的自然与宿命面前,再次陷入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