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襄面前的八卦演算盘骤然轰鸣,蒸汽驱动的齿轮飞速咬合,中心太极图旋转得只剩虚影,阴阳界限全然模糊。外围的四象图腾与六十四卦刻痕在铜轴带动下交错翻飞,算珠碰撞声如骤雨落盘,直到蒸汽压力阀喷出一股白雾,演算盘才缓缓停稳。
“先不论桥体结构与承重难题,”朱襄指尖按在冰凉的卦盘上,满脸错愕,“单是所需钢材就高达三千余吨!咱们朱襄城现有三座蒸汽高炉,最大的一座日产铁锭不过八吨,两座小高炉合计日产五吨——全年满负荷运转,钢铁产能也才四千七百多吨。可这些铁锭还要优先供应拖拉机锻造、蒸汽武器维修、民生工具打造,每年能结余的钢材不足八百吨,要凑齐三千吨,至少得四年!”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演算盘上的“坎卦”刻痕,语气愈发沉重:“更别提运输损耗——矿石要从百里外的冰原矿坑用拖拉机拖拽,每趟只能运二十吨,光往返就得消耗三车火力;焦炭要靠可燃冰混合木材烧制,每炼一吨铁得耗掉五单位火力,三千吨钢材的燃料成本,就能占去部落半年的火力储备!”
陈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指尖敲了敲桌沿:“所以才需要夸父部落的支持——他们有七座大型蒸汽高炉,日产铁锭近三十吨,全年结余钢材能达两千吨,再加上咱们的八百吨,才能勉强凑够缺口。况且这大桥需要的不仅是普通钢材,还有抗寒耐冻的合金锻件,朱襄城的熔炉温度不够,根本炼不出来,只能靠夸父城的精密锻造技术。”
“没有十几年,这工程根本落不了地!”朱襄急声道,“咱们朱襄城的蒸汽锤只有六台,打造一根桥体主钢梁就得三天,三千吨钢材要锻造成适配的构件,光加工就得耗近两年,还得抽调一半的铁匠——拖拉机产能、武器维修都得停摆!”
陈云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谁告诉你只靠我们?这是几百个部落共同参与的正和博弈。”他抬手在盘古星模型上划了一圈,“朱襄城出基础设计、统筹运输,用咱们的拖拉机队把迁徙部落的矿石运到高炉,再将锻好的半成品转运至桥址。咱们的优势是基础部件产能——每月能造两百根标准管道、五百套齿轮组,这些正好能给参与部落换矿石、换建材,既不耽误民生生产,还能盘活产能。”
朱襄眼中骤然亮起,一拍大腿:“我懂了!让那些迁徙部落留在原栖息地开采赤铁矿、石灰石,咱们用工具、布料换原料,再将原料锻造成钢梁半成品——这样既不用挤占朱襄城的现有产能,还能借着大桥工程扩充高炉!”
“他们只会更乐意。”陈云颔首,“绕路迁徙不仅要损耗半数物资,还得面临部落冲突与黄昏线威胁。走大桥不仅能保全物资,更能避开纷争,这笔账他们算得明白。”
朱襄激动地攥住陈云的手,指节泛白:“若能成功,你便是人族存续的功臣!”
“我只是个商人,”陈云抽回手,语气平淡,“不过是想赚笔大的。”
话音未落,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炎帝战士掀帘而入:“大长老!陈先生!朱伟使者带回了追日祖先的碑文拓印,已抵达城外!”
消息传开,朱襄城的长老们纷纷赶至,却只来得及匆匆瞥了两眼拓印上的古老纹路——陈云已让人将三万两千张拓印仔细装箱,与齿轮、连杆等物资一同搬上夸父部落的蒸汽货车。两件足以改写人族历史的大事,就此在他身上交汇。
如今的夸父车队已扩充至四辆蒸汽货车,搭配三辆液化气罐车,分两队日夜往返于朱襄城与夸父城之间。车厢内满载着夸父城订购的低精度管道、锻件(这些正是朱襄城产能富余的品类),而作为交换,夸父城运来的高精度轴承、活塞与蒸汽阀,正让朱襄城的拖拉机产能从月产五辆提升至十五辆,周边依附的小部落纷纷组建起自己的拖拉机车队,反过来又能帮朱襄城运输矿石,形成产能闭环。
陈云牵着季玲玲登上最豪华的独立车厢,棉布羽绒服的羽毛绒填充物让她身形显得愈发纤细。她望着窗外熟悉的火山轮廓——山脚下,三座蒸汽高炉正喷吐着白雾,铁矿石在冰雪覆盖的矿道上被拖拉机拖拽,远处的蒸汽作坊传来叮当的锻打声,这是她这些年熟悉的朱襄城产能图景,如今却要为一场惊天工程承载新的重量。眼底笼着一层愁绪,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离开生养自己的朱襄城,父母亲友或许从此再难相见。
“你的时间还很长。”陈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藏着难掩的怅然,“等大桥建成,日子稳定了,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
季玲玲闻言抬头,眸中闪过一丝酸涩。她懂陈云的意思——失眠者的寿命有限,而身为冬眠者的她,还有漫长的岁月。“下辈子,”她握紧陈云的手,声音坚定,“我仍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蒸汽锅炉的轰鸣声陡然拔高,四辆蒸汽货车如远古巨兽般启动,车轮碾过冻土的震颤透过车厢传来。可就在车队加速至全速时,一道雪白身影突然窜至路中央,司机急忙拉下刹车阀,蒸汽嘶鸣着喷射而出,车身剧烈顿挫。
“不要命了!”司机探出头怒斥。
毛毛宽阔的背脊上,赤旎旎虚弱地抬起头,沾满血污的棉布羽绒服早已看不出原色:“总算赶上了……快,带我去夸父城,有紧急要事。”
司机本欲驱赶,可瞥见她衣襟下渗出的暗红血迹与苍白面容,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将她扶进车头。一旁的毛毛早已精疲力尽,在赤旎旎的示意下,转身钻入火山后的群山——这里是它的领地,再也无需惧怕追杀。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强烈的疲倦感瞬间席卷了赤旎旎,她靠在冰冷的铁板上沉沉睡去。车队稍作休整后继续前行,三十天后,终于抵达夸父城。
夸父部落的议事厅内,赤旎旎正捧着大碗疯狂吞咽猪肉饺子,汤汁顺着嘴角淌下,哈喇子沾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我饿了大半年,”她一边捶着胸口咽下噎住的饺子,一边含糊道,“做梦都在想这味道!”
大祭司夸父摇着头递过一碗温水,语气却怒气冲冲:“胡闹!谁让你私自追踪血狼部落?能活着回来简直是奇迹!”
赤旎旎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淘气:“你要的血狼部落巢穴地址,我找到了。”
“大人的事,轮得到你掺和?”夸父故作凶狠地瞪她。
“没人比我更熟悉那片荒原。”赤旎旎放下碗,眼神认真,“我答应过要帮你们,就绝不会食言——我赤旎旎,最讲信用。”
夸父的怒气瞬间消散,眼神变得慈爱而温柔:“孩子,你无需为你父亲的过往赎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赤旎旎夹饺子的动作骤然停住,眼眶瞬间泛红,含着饺子的嘴巴不住蠕动:“我是最讲信用的……我父亲不是背信弃义的人……”话音未落,她便张大嘴巴,压抑了几十年的哭声轰然爆发。
这些年,她父亲的故事一直被当做反面教材流传,而她始终坚信父亲的清白,想用自己的信用为父亲洗刷耻辱。
“他的选择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族人,本身没有错。”夸父轻声道。
这是几十年来,她听到的最公正的评价。赤旎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哭得肆无忌惮,屋外路过的部落民众纷纷侧目,只当是大祭司又在教训调皮的孩子。
而厢房内,陈云正将碑文拓印的木箱交给夸父部落的史官,脑海中已在盘算:朱襄城的基础产能需尽快与夸父城的高精度技术对接,再联合迁徙部落的原料供给,才能让三千吨钢材的缺口不再是天方夜谭。窗外的蒸汽笛声与屋内的抽泣声交织,一场关乎产能整合与人族存续的大桥工程,即将在冰雪荒原上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