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城的铁匠铺内,巨大的风箱在地下暗河水车的牵引下,来回往复地运动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厚重声响。这风箱的基础结构仿照了双作用蒸汽机的原理,只是运作方向恰好相反——活塞在风箱内部循环往复,无论推拉,都能持续产生高压空气,将氧气室里的氧气源源不断地吹入火坑,让炉火烧得愈发旺盛,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内的矿石,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周边依附共工部落的小族群,常会不远百里运来自产的矿石与燃料,换取部落锻造的优质钢料。这些钢料远比他们自己冶炼的生铁坚韧耐用,而水车驱动的锻压机,让共工部落的钢材在锻打密度上远超炎帝城的普通钢铁,更关键的是价格低廉,性价比极高,这让附近的部落趋之若鹜,乐此不疲地往返贸易。
一名铁匠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烧得通红的刀胚从火炉中取出,橘红色的刀身泛着金属光泽,温度高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按照往常的工序,此刻本该立刻将刀胚放入油中淬火,但他却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九黎部落主教杨勇,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与敬畏。
杨勇身着白色棉服,双手合十,正有模有样地低声吟唱着,晦涩难懂的音节在铁匠铺内回荡,没人能听清他究竟在念些什么。铁匠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神圣的仪式。
吟唱完毕,杨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黑色粉末,均匀地洒在刀胚上,动作故作神秘,语气却十分淡定:“附魔完毕,可以淬火了。”
铁匠连忙应声,脸上满是兴奋,小心翼翼地将刀胚插入一旁的油槽中。“滋溜——滋溜——”高温的刀身与冰冷的淬火油剧烈碰撞,白色的油烟瞬间升腾而起,弥漫在空气中。肉眼看不见的微观世界里,金属晶胞在骤冷骤热中发生着剧烈变化,刀身的硬度与韧性也在这一过程中悄然提升。
“可以了,拿出来放在火炉旁,静待魔神苏醒。”杨勇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主教,这样一来,魔神就能附在刀上,让它变得更锋利吗?”铁匠一边用铁钳夹起冷却中的刀胚,一边忍不住问道。如今的炼钢技术与往日的生铁冶炼截然不同,许多原理他始终懵懵懂懂,心中难免存疑。但这样的质疑,在杨勇看来,无疑是对魔神的不敬。
杨勇冷冷地扫了铁匠一眼,眼神中的寒意让铁匠瞬间噤声,原本热闹的铁匠铺立刻陷入死寂,只剩下风箱运作的声响。铁匠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发一言。
在温热的环境下,刀胚缓缓降温,直到可以用手触摸的程度。好奇的铁匠立刻举起刀胚,借着光锥水晶的微光细细观察,随后又拿起一把事先准备好的普通钢刀,猛地互砍下去。
“哐当!”
清脆的撞击声过后,事先准备的普通钢刀刀口出现了明显的崩裂,而这把“附魔”后的刀胚却完好无损,刀刃依旧锋利。
“好刀!真是好刀!”铁匠眉开眼笑地捧着刀胚,爱不释手。他不知道,杨勇不过是将九黎部落先进的炼钢淬火经验,换了一层“魔神附魔”的外衣传授出去。杨勇看着他狂热的模样,冷声道:“记住,永远不要质疑魔神的力量,它的威能,远超你的想象。”
“是是是!我信奉魔神,魔神赐予我力量!”铁匠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满是虔诚,“主教,这样的魔粉还有吗?我愿意出高价购买!”
“信奉我魔神教,无需高价供奉。”杨勇淡淡说道,“这黑粉,不过是往日祭祀时烧的香灰,承载的是你的信仰。你的信仰越是虔诚,刀锋便会越发锋利。”
“谨记主教教诲!”铁匠双膝跪地,诚心诚意地接受着杨勇的“洗礼”。杨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铁匠的头顶,仿佛在传达魔神的旨意,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什么鬼东西!老吴你是不是傻了?”
一个洪亮的呵斥声突然从铁匠铺门口传来,打破了这“神圣”的氛围。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之前在街道上撞到薛贵的白发老者,此刻他正站在门口,满脸怒容地看着跪地的铁匠,显然是看不惯这荒诞的场面。
铁匠老吴站起身,有些心急地辩解道:“老胡,话不能这么说!有些事情,你不得不信!这刀的锋利程度,你刚才也看到了!”
“看到了又如何?不过是些旁门左道的炼钢技巧,偏要扯什么魔神附魔!”老胡大步走进铁匠铺,语气愈发严厉,“有那心思信奉虚无缥缈的魔神,不如好好钻研炼钢术,脚踏实地提升手艺!”
“我已经研究一辈子炼钢了,可进步寥寥!”老吴的脾气也上来了,忍不住回怼,“现在魔神显灵,传授我如此厉害的淬火工艺,是我们的幸事啊!你应该学会接受!”
“接受个屁!”老胡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们的祖先披荆斩棘,在冰原上挣扎求生,哪一个不是靠自己的双手争取生存的机会?现在日子好过了,你就开始信奉这些虚无的东西,忘了根本!”
“那你能怎么样?”老吴也来了火气,梗着脖子反驳,“我们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失眠者,不过是部落里的小角色,还能翻起什么浪?能多掌握一门手艺,让刀更锋利,难道不好吗?”
老吴平日里在铁匠铺挥汗如雨,力气不算小,可在老胡面前,却如同孩童一般。老胡一把揪住他的脖领,单手就将他拎了起来,怒目而视,眼神中的威严让老吴瞬间没了底气。围观的铁匠和学徒们纷纷避让,没人敢上前帮老吴说一句话——谁都知道,老胡的脾气出了名的火爆,而且他在部落里的威望极高,没人敢轻易招惹。
“干什么?跟我去找共工大祭司评理去!”老胡懒得跟他废话,拖着老吴就往外走。老吴挣扎了几下,见挣脱不开,只好乖乖地被他拽着,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
满脸白须的老胡,如同杀神一般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共工部落的长老院。共工大祭司是一位气质文雅的老者,身着素色长袍,正坐在中央的石桌旁处理部落事务,桌上堆满了各类文书。他刚处理完几件琐事,就看到老胡带着满身火气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委屈的老吴。
“胡军!怎么如此大的火气?”大祭司抬起头,语气平和地问道,“之前你心心念念的敬老院,不是已经修建完工了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老胡全名胡军,虽然满脸白须,看起来比大祭司还要年长,但作为失眠者,他的实际年龄在大祭司眼中,依旧是个“孩子”。然而此刻的胡军,却丝毫没有晚辈的谦逊,硬气地说道:“敬老院,我们不要了!”
共工大祭司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哦?这就奇怪了。当初力主修建敬老院的是你,现在说不要的也是你。到底是为什么?”
胡军毫不客气地拉着老吴在石桌旁坐下,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喝了两大口。老吴则规规矩矩地向大祭司行了一礼,不敢自作主张落座,依旧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们找到了新的归属,自然不再占着部落的便宜。”胡军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说道,“听说干荒部落的族人很快就要来共工城修整,敬老院正好可以留给他们用,也算是我们为部落尽的最后一份力。”
大祭司起身,亲自给胡军续上茶水,温和地说道:“胡军,你们这辈人为部落付出了太多,年轻时征战四方,守护部落的安宁,老了之后,安享晚年是你们应得的。敬老院是部落专门为你们修建的,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不敢当‘应得’二字。”胡军再次一口饮尽杯中茶,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要说贡献,那得是我父亲那辈人的荣耀。他们在最严酷的冬季里吃的苦,是我们这代人难以想象的。我们不过是踏着祖先的脚印,做了该做的事罢了。”
“说说吧,真正的原因。”大祭司坐回原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显然知道他还有话没说。
胡军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带着几分悲壮:“我胡军征战一辈子,宁肯死在冰原上,也不想憋屈地待在敬老院里混吃等死。我想好了,等颛顼城建成,我要在那里建一座真正的敬老院,收留那些和我一样,不想忘记祖先荣光的人!当然,还有他。”
他说着,一把将身旁的老吴拉到自己身边,强硬地替他做了决定。
共工大祭司脸上露出一丝伤感,摇了摇头说道:“何必呢?你们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安安稳稳地享受生活,不好吗?没必要再去折腾。”
“折腾?”胡军笑了,笑声中满是悲壮与不甘,“这些年日子过得舒坦了,有些人也就忘了祖先们的荣光,忘了我们是怎么在冰原上活下来的!净是些数典忘祖之辈,信奉什么劳什子魔神,把祖先的教诲抛到九霄云外!”
他说着,恶狠狠地瞪了老吴一眼,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吴立刻对号入座,连忙抬起头辩解道:“大祭司,我没有数典忘祖!现在很多人都信仰魔神,我们只是互相帮助,并没有做任何危害部落的事情。而且九黎部落的杨主教,还教会了我新的淬火工艺,让我们能锻造出更锋利的武器,这对部落也是好事啊!”
“还敢狡辩!”胡军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当年在冰原上,你为了保护部落的矿石,差点丢了半条命,那股子硬气去哪了?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无骨气,信奉一个虚无缥缈的魔神!”
老吴被他骂得眼眶发红,积压多年的委屈瞬间爆发出来。他猛地挣脱胡军的手,指着胡军的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嘶吼道:“我无骨气?你胡军厉害,可你的家人不也都死在了冰原上,最后还不是孤身一人待在敬老院里?我的孩子,没赶上好时代,活活饿死在我的怀里!你叫我怎么活?是魔神告诉我,他们都活在我的心里,只要我活着,他们就还在!无数个日夜,我都是靠着这个念想熬过来的!要是祖先的牌位真的有用,为什么不显灵救救我的孩子?祖先们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别再自欺欺人了!唯有魔神,才能赐予永生!”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长老院响起,打破了老吴的嘶吼。一直温文尔雅的共工大祭司,此刻脸上的平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怒。他指着老吴,气得浑身发抖:“我不阻碍你们信仰任何东西,但我绝不允许你们辱没祖先!我们现在的好日子,是无数祖先舍生忘死、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你可以信仰你的魔神,但你必须记住,没有祖先的拼搏,就没有我们今天的一切!信仰自由,但绝不能数典忘祖!”
老吴被打得愣住了,捂着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长老院内一片死寂,胡军看着愤怒的大祭司,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奈。魔神教的阴影,已经悄然蔓延到了共工部落的根基,一场关于祖先信仰与魔神崇拜的争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