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意本能地抬手格挡,左臂的假肢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这是伏羲部落的精品造物,随着他臂肌抽动,内部精密机括应声触发。灰色的钳形结构旋转缩回,一根黝黑钢管取而代之,管口黑洞洞的,透着致命的寒意。
假肢四周“噗呲噗呲”吐着蒸汽,白雾缭绕中,钢板渐渐泛起赤红,内部小型锅炉瞬间飙至最大输出。刺耳的汽笛声划破冰原,宣告着致命的压力已然就绪。
赤旎旎双目赤红,死死锁定乾意,胸腔里翻涌着暴怒与焦急。毛毛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铁勇的追兵随时可能赶到,眼前这个曾与她青梅竹马的人,如今成了最致命的阻碍。她双手紧握刻有“赤”字的宝剑,剑尖竖在眉眼之间,冰冷的剑光与眼神一同刺穿乾意的心神——她不能输,更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的仇还没报。“要么滚,要么死!”她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却字字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乾意硬着头皮,将黑黢黢的钢管对准赤旎旎,右手按在假肢的发射键上,指尖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昔日的明媚被仇恨与疲惫取代,心口像被冰锥狠狠扎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雪地里,她摔了跤,哭着扑进他怀里要糖吃;练武场,她拿着木剑追着他打,喊着“乾意你不许躲”;长老的帐篷外,他们偷偷喝了果酒,脸红红的,一起发誓要永远保护对方……直到那天,部落里一片肃杀,大祭司的命令传遍每个帐篷——赤铁真长老因“忤逆部落祖制”被判死罪,由铁勇押往贸易城斩首示众。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风雪,比今日更烈,赤旎旎哭着拉着父亲的衣角,却被族人强行拉开。后来,她被兄长们连夜带走逃亡,从此杳无音讯。那一刻,他恨自己的弱小,恨大祭司的冷酷,更恨铁勇执行命令时的毫不犹豫。这些年,他拼命练武,一次次挑战铁勇,哪怕被打得遍体鳞伤也绝不认输。他以为只要变强,就能改变部落的规则,就能找到她,兑现当年的誓言。可如今,他终于再次见到她,她却举剑对着他,眼神冷得像极地的冰。
发射键就在指尖,只要轻轻一按,高压蒸汽裹挟着数十枚钢针喷薄而出,眼前的锥形空间会瞬间化为绝地,她绝无幸免可能。可他怎么下得了手?这是他赌上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啊。
“噗嗤”一声,宝剑借着重力势能,精准刺入钢管。
乾意的手指终究没能落下。
宝剑刺穿钢管,继而扎入内部锅炉。失控的高压蒸汽瞬间爆发,本应单向喷射的力量向四周狂泄。赤旎旎猝不及防,被数枚钢针击中,穿透单薄的钢甲与皮衣,深深扎入皮肉,鲜血瞬间渗出。
乾意离爆炸中心最近,整个人被蒸汽吞没。四散的假肢碎片划破他的衣衫,嵌入皮肉,滚烫的蒸汽灼伤了他的皮肤。待水雾散去,遍体鳞伤的乾意缓缓跪倒,鲜血从伤口汩汩渗出,顺着冰面蔓延。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唯有心口的钝痛让他几乎窒息。“你走吧!”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赤旎旎的宝剑停在他面门,闻言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冲进冰雾,翻上毛毛的背,迅速消失在茫茫白雾中,没有一丝回头。
乾意的血狼感受到主人的沮丧,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颊。他望着赤旎旎远去的方向,眼神从迷离渐渐变得坚定:“接下来,交给我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乾意翻身上狼,循着毛毛的脚印追了一段,在一片无雪的冰面处,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与赤旎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刻意留下清晰的踪迹。
另一边,铁勇绕开巨石后,迟迟找不到后续踪迹,才惊觉自己被赤旎旎的小把戏欺骗,恼羞成怒地折返,沿着巨石右侧的痕迹追来。冰原上毫无遮挡,他很快望见了远处的战斗痕迹——雪地上散落着假肢碎片、钢针,还有一大片暗红的血迹,以及血狼追击毛毛的清晰脚印。
“乾意这小子,总算有点用!”铁勇狞笑道,“居然敢一个人解决,忘了发信号了!”他带着手下骑兵,循着脚印紧追不舍。
追到无雪的冰面,铁勇一眼望见了远处停留的血狼,以及狼背上昏迷的乾意。靠近后才发现,乾意早已失血过多,人事不省。
“该死!”铁勇如遭雷击,瞬间明白自己被误导了。这半天的追击全是徒劳,赤旎旎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他气急败坏地命令手下将乾意五花大绑,“把这叛徒带回去!”
回到战斗原点,铁勇才发现,冰雾早已将赤旎旎的气味扩散得无影无踪,淡得几乎无法捕捉。一百公里的距离,加上未知的方向,再想追上已是痴人说梦。铁勇头皮发麻,一股死亡的恐惧攫住了他——若是再一次放走赤旎旎,大祭司绝不会轻饶。
“乾意!你这个叛徒!”他在冰原上疯狂怒吼,试图宣泄内心的恐慌。
不久后,血狼骑兵队返回血狼部落。留守的老者见铁勇神色落寞,身后还绑着乾意,便知任务失败。大祭司——那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却透着威严的老太太,早已在议事厅等候。
铁勇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将追击的全过程一五一十汇报,言语间极力将过错推到乾意身上。乾意被押在一旁,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老太太平静地看向乾意,声音沙哑却有力:“是你放走了赤旎旎?为什么?”
乾意没有丝毫畏惧,却仍保持着对大祭司的基本尊重:“我不认为,杀戮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当年您下令处死赤铁真长老,将部落逼入封闭的绝境;如今栖息地即便暴露,又何尝不是另一条生路?朱襄部落开放贸易,反而迎来了大发展。我觉得,您错了。”
老太太闻言,竟突然笑了起来,笑声苍老却带着莫名的穿透力:“你说我错了?哈哈哈哈……你居然敢质疑我的决定?”
“您当然也会犯错!”乾意仰头直视她,眼神无畏,“当年您判赤铁真长老死罪,就错了!我为什么不能说?”
老太太的笑容越发诡异,笑得前仰后合:“可你又能如何?”
这话一出,一旁的铁勇立刻感受到了大祭司的杀意,猛地一脚将乾意的脑袋踩进冰冷的地面,低吼道:“放肆!大祭司的权威岂容你诋毁!”
乾意挣扎着抬起头,眼中燃起不屈的火焰:“那我就推翻您,我来做这里的王!”
铁勇和老者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倒在地,连连劝慰:“大祭司息怒!乾意这小子疯了!”
然而,老太太却收敛了笑容,眼神平静地看着乾意,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从未有过的、带着欣赏的笑意。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没人知道,这位执掌血狼部落多年的大祭司,究竟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