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狈,传说中无比残暴的狼。”黄长老的声音低沉,目光依旧停留在豺狼逃窜的方向,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凝重。冰原的天光惨白刺眼,无休无止地笼罩着大地,将每一寸血迹、每一块碎冰都照得纤毫毕现,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潜藏的危机。
风清扬眉头微蹙,追问道:“都长这样吗?”
“并非如此。”黄长老缓缓摇头,解释道,“狈本质上就是狼,是狼群中诞生的畸形儿。就像部落里失眠者偶尔会诞生的畸形孩童一样,先天存在缺陷,大多都会夭折。”
“原来如此。”风清扬若有所思,又问,“那它为何还能活着?”
“狼的家庭意识极强,一生只有一个配偶,只要幼崽还活着,便会倾尽全力喂养,即便是畸形儿,也会扶养长大。”黄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仿佛在感叹狼族的执念。
“长大后呢?”风清扬的好奇心丝毫未减,继续追问。
“长大后的狼会跟着族群狩猎,可这种畸形儿根本无法适应狩猎的残酷,自然难以生存。能活下来的畸形儿,万里无一。如果……”黄长老话说到一半,顿了顿,神色愈发严肃。
“如果什么?”风清扬立刻追问道。
“如果能活下来,便会变成狈,甚至成为狼群的头狼。”黄长老一字一顿地说道。
“靠什么成为头狼?”风清扬满脸疑惑,在他看来,这样的畸形儿,根本没有统领狼群的资本。
“靠灵智。”黄长老的声音陡然加重,“狈的童年十分凄惨,会被族群中的其他狼唾弃、排挤,长期的耻辱与痛苦,让它心中积攒了极大的怨念。就在这种每时每刻的煎熬中,它会诞生出远超普通狼的灵智,聪慧程度与人无异,同时也变得无比残暴嗜血。”
说到这里,黄长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随即补充道:“赵长老说过,狈睚眦必报,今日我们放走了它,日后必然后患无穷。”
想起赵长老当年一脸严肃讲述狈的故事时的模样,黄长老的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时候他只当是传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亲眼见到这种生物,更没想过它会成为悬在部落头顶的利剑。
“赵长老是谁?”风清扬似乎对这个反复被提及的名字产生了兴趣,继续刨根问底。
“额……”黄长老被他问得一时语塞,没想到风清扬竟是如此爱追问的性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简短解释。
破损严重的铁皮雪橇,此刻成了冰原上唯一的避难所。受伤的战士们躺在里面,接受着部落医师的治疗,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躺在最里面的李根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而不稳。旁边,弇兹部落的医师风灵儿正小心翼翼地给李根的烧伤处敷上刚割下的鱼皮。他的右臂已然消失,仅剩的右肩也被严重烧伤,但好在已经成功止血,保住了性命。右侧身体全部被烧伤,半边脸流淌着黄色的脓液,狰狞可怖,只有左半张脸还能依稀辨认出他原本的模样。
身高足足八米的熊卫兵,根本挤不进狭小的雪橇,只能被战士们合力抬到雪橇旁的冰面上平躺。它的伤势比李根还要惨重,右脸整块皮肉焦黑脱落,露出森白的骨骼,全身多处烧伤溃烂,浓稠的脓液与血污混合在一起,浸透了身下的冰面。它气息微弱,双眼紧闭,早已陷入深度昏迷,连最基本的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凶悍威猛的巨兽,会为了救下“饲养员”李根,在爆炸中承受了如此重创。此刻一人一熊,隔着一道雪橇门,同样昏迷不醒,同样伤痕累累,成了真正命运相连的“难兄难弟”。
风灵儿忙完李根的伤势,又立刻拿着鱼皮和草药来到熊卫兵身边。她踮起脚尖,艰难地爬上熊卫兵宽厚的脊背,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它伤口上的焦痂与血污,将新鲜的鱼皮一块块贴在烧伤处。“你也是个傻家伙,明明那么强壮,却偏要冲在最前面。”她轻声呢喃,语气中带着心疼,“还好鱼皮能帮你止痛消炎,可别就这么睡过去啊。”
雪橇外,战士们正在默默地打扫战场。他们逐一拔下死去战士脖子上的木牌——那是部落的身份牌,是这些战士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的唯一证明。部落会将这些木牌带回聚居地,挂在中央的祖先牌位架上,这是他们应得的荣耀。
死去的战士们的尸体被整齐地堆放在柴火之上。即便在燃料极度宝贵的冰原末世,火葬也是对死者最隆重的葬礼,这是所有人的遗愿——愿死后不再受严寒之苦,能投胎到一个春暖花开的世界。
一阵悠长而悲伤的歌声突然在冰原上响起。一名弇兹部落的少女站在寒风中,双手放在胸前,闭着眼睛清唱着,歌声空灵而凄婉,穿透了呼啸的寒风,回荡在空旷的冰原上:
“也许很远或是昨天,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长路漫漫,悲欢离合,
人聚又人散,
活着要勇敢。
没有神明的力量,
你我生而平凡,
在心里认清遗憾,
生命漫长又短暂。
跳动的心脏,
愿为你而战,
跌入灰暗的深渊,
葬身荒凉的野外,
只为再看清你一眼。
虽无言,泪满面,
遇见你,我此生无憾。
平凡的你,撼动神明,
你我生命之火,已点燃。”
歌声荡漾开来,战士们的脸庞上早已挂满了冰柱,那是泪水冻结后的痕迹。无人言语,唯有无声的悲伤在心中蔓延,少女的歌声唱到了每个人的心底,勾起了他们对逝去同伴的思念,也唤醒了他们对生存的渴望。
“点火。”黄长老强忍着眼中的泪水,声音沙哑地命令道。
柴火被点燃,熊熊火焰升腾而起,黑烟直冲云霄。死去的战士们的遗体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仿佛他们的灵魂正随着浓烟飘向天空,在云端徘徊,挥手向下方的同伴告别。雪橇内外,哭喊声一片,悲伤的情绪在冰原上久久不散。
葬礼结束后,清点人数时,所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夸父部落出发时足足有三个连队,三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二百三十余人,而且大多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重伤的战士只能躺在雪橇里,失去了行动能力。仅存的二百人,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无法继续前进。
徐长老见状,特意找到了弇兹部落的风雅,想要叙叙旧,也想看看能否寻求一些帮助。这场意外的重逢,或许是他们此刻唯一的转机,而眼前的旧友,更是跨越千年的羁绊。
“风大姐,能在这冰原绝境中再见到你这位旧友,我真是太开心了!我们从小就认识,历经数个轮回,足足上千年的交情,没想到还能再聚首!”徐长老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语气热络中满是感慨。
圆滚滚的风雅却不吃这一套,依旧是一脸凶悍的模样,反问道:“你怎么不叫我疯婆子了?叫了上千年,今儿个怎么突然改口认旧友了?”
徐长老尴尬地笑了笑,连忙转移话题:“弇兹部落这次冬季是如何幸存下来的?在这冰原末世,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我们这些旧友还能重逢,更是天大的缘分!”
一提到冬季的遭遇,原本一脸凶悍、与名字毫不搭边的风雅,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她突然转变了态度,十分亲切地抓住徐长老的手,声音也柔和了许多:“是啊,我们这上千年的旧友情分,确实是天大的缘分。要不是这场地震,我们或许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
徐长老被她突如其来的亲切弄得有些受宠若惊,心中暗忖:这里面肯定有事。但她还是顺着风雅的话说道:“是啊,旧友重逢不易,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携手面对总能挺过去。”
风雅的眼神瞬间变得落寞,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冬季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把我们的地下城震塌了……死了很多人,几乎全死光了。刚刚那首歌……那首歌就是那时候,幸存者们互相鼓励着活下去时创作的。”
她话说到一半,再也忍不住,庞大的身躯直接钻进了徐长老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这个活了上千年、半个身子都快入土的部落领头人,这个在外人眼中凶悍泼辣的“疯女人”,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都从未倒下过。可此刻,在久违的旧友面前,她压抑了百年的情绪如同洪水般爆发。她不敢在部落族人面前露出半点软弱,仿佛所有人都忘了,她终究也是个需要倾诉的女人。如今,只有在这个可以完全信任的旧友面前,她才能肆无忌惮地释放所有的负面情绪。
徐长老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听着她的哭诉,又想起了刚才那首凄凉却又饱含希望的歌声,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她难以想象,这首歌诞生的时候,弇兹部落正面临着怎样绝望的境地,而眼前的旧友,又是如何带着残余的族人熬过那场浩劫。或许,正是这首歌,正是这份对生存的执念,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
过了许久,风雅才渐渐平复了情绪,恢复了一丝力气。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物,看着徐长老,眼眶通红地说道:“徐妹妹,地震后我以为族人都活不成了,更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你这位旧友,我真的……真的以为我们就此阴阳相隔了。”
徐长老想到了不远处的冰块陨石,想必弇兹部落的地下城就在附近。听到她们的遭遇,又联想到夸父部落自身的困境,眼泪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紧紧抱住风雅,轻声安慰道:“姐姐,还好你还活着,还好我们这些旧友还能重逢。现在我们聚在一起,再也不用独自面对那些苦难了。”
两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姐妹、老旧友相拥而泣,将所有的委屈、痛苦与重逢的喜悦都融入了这个拥抱之中。寒风依旧在冰原上呼啸,冰面平躺的熊卫兵一动不动,八米高的身躯在冰面上投下巨大而僵硬的影子,与惨白的天光、昏迷的李根交织成一幅苍凉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画面——危机仍在潜伏,可旧友重逢的羁绊,已然成为支撑他们继续前行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