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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跪明古负殇魂

追日:夸父逐日 亮.亮 3934 2024-11-14 15:39

  夸父部落的八卦镇中心,那口连通地底天然气的井口正喷射着丈高的火舌,烈烈燃烧的火焰舔舐着塔顶的大水箱。水箱里的水被烧得滚烫,堪堪维持在四十五摄氏度的适宜温度,顺着架设在半空的空心木管,汩汩流向部落里唯一的全木制房屋——那是夸父部落的医院,也是这片冰原上最能给人带来生的希望的地方。

  热水钻进屋内盘绕成S形的铁管,冰冷的铁管瞬间被烫得温热,丝丝缕缕的暖气氤氲开来,给这不足三百平方的屋子驱散了冰原的酷寒。待铁管的温度趋于饱和,热水又顺着另一头的空心木管流出,继续奔向其他木屋,将一点暖意,传递给整个部落。

  可医院里的气氛,却远比屋外的冰原还要冰冷。不大的屋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员,呻吟声、叹息声此起彼伏。那些从冰原上侥幸逃回来的部落战士,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折了腿,还有的被孤狼的利爪抓得皮开肉绽,他们大多落寞地靠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力。

  那头荒原孤狼带来的冲击,实在太过震撼。一头狼,就险些将整个护送队伍覆灭,若真在野外遇上成群结队的荒原狼群,他们又该如何抵挡?有经验丰富的冬眠者战士沉声告诉他们,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只有唯一的选择——远离部落,远离人群,独自引开狼群,用自己的性命,换部落的一线生机。这是作为夸父部落战士的觉悟,也是刻在他们骨血里的信条。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他们不敢去想那样的结局,只能暗自庆幸,这次遇上的,只是一头孤狼,不是那百年不遇的狼群袭击。

  “小昌!快!快到墨长老的铁匠房去!”吴长老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他满脸焦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滑落,沾湿了花白的胡须,“这里的伤员还需要三副钛板,我这台手术等着用,晚了就来不及了!”

  被点名的孩子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拔腿冲出医院,小小的身影在冰天雪地里狂奔,朝着远处那座冒着浓烟的铁匠房飞奔而去。那是墨大力长老的地盘,也是部落里最热闹的地方。新建成的铁匠铺里,炉火昼夜不息,墨长老带着几个学徒,正加班加点地锻打钛板和钛钉子。从冰原上抬回来的战士,十有八九都断了骨头,那些碎裂的骨骼,必须靠手术植入钛板才能固定,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吴长老已经连续忙碌了十几个小时,双眼布满了血丝,可手上的动作却依旧稳如磐石。他正将一把狭长的手术刀架在火上炙烤,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刀刃,发出“滋滋”的轻响——这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消毒方法。一旁躺着的战士,正死死地盯着吴长老的动作,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浑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颤抖。

  “等会儿会有点疼。”吴长老转动着手中的手术刀,让刀刃的每一寸都能被火焰燎过,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你要是怕疼,我现在就打晕你,再快速完成手术,这样你能少受点罪。你的断裂肋骨已经插进肺里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能救回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无比坚定。这把手术刀,是他最为宝贵的东西,也是部落的至宝。那是在上一个轮回的贸易点,部落用两吨珍贵的肉食,才从一个流浪商人手里换来的一小块特殊钢材。那钢材坚韧无比,任凭风吹日晒,也绝不会生出半点锈渍。后来,墨大力长老耗费了数年心血,一点点打磨,才将那块钢材,锻造成了他手里这把锋利的手术刀。

  “不需要。”躺在手术台上的战士,满头大汗,他咬着牙,闭上眼,脸上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来吧。”

  他的妻儿就守在一旁,妻子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孩子则躲在母亲身后,小脸上写满了恐惧,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你们先出去,不要影响我手术。”吴长老对着母子俩摆了摆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语气带着一丝鼓励,“去工地上帮忙吧,部落现在需要每一个人。也请你们相信我,部落更加需要你的丈夫,需要你这个勇敢的父亲。”

  母子俩依依不舍地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吴长老这才转过头,看着手术台上的战士,轻声道:“如果疼,你可以喊出来。你依旧是部落里最勇敢的战士。”

  战士的喉咙动了动,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没过多久,医院里便传出一声低沉却撕心裂肺的嘶吼。没有麻醉剂的手术,每一刀下去,都是钻心的疼,这不仅考验着吴长老的医术,更考验着战士的毅力。在妻儿面前,他必须强忍痛苦,不能露出丝毫怯懦,可现在,他终于可以宣泄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若再一味忍耐,他紧绷的神经,恐怕会彻底崩溃。

  手术台上的嘶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牵动着候诊区里每一个人的心。所有人都清楚,这次遭遇战,部落损失惨重。大量战士重伤卧床,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上战场。失去了战士的守护,这座建立在冰原之上的部落,就像一座失去了屏障的孤岛,危险无处不在,人心惶惶。

  而此时,在部落边缘的一间雪屋外,明古正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雪屋里,传出一个孩子凄厉的哭喊声,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一刀刀捅在明古的心口,将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捅得鲜血淋漓。

  是明建。

  孩子的母亲紧紧抱着他,可明建却像一头失控的小兽,拼命地挣扎着,他尖叫着,撕扯着母亲的衣袖,小小的拳头胡乱地捶打着,嘴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不满与恨意,都发泄出来。他恨,恨这该死的冰原,恨这残酷的世界,恨这夺走他父亲的老天,更恨屋外那个跪在雪地里的混蛋。他恨自己如此弱小,连为父亲报仇的能力都没有。若不是母亲死死地抱着他,他现在恐怕已经冲出去,用牙齿啃咬那个害死父亲的仇人。

  世事无常,命运的铁拳,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不久之前,明建的父亲明决离去,他虽然悲痛,却也为父亲感到骄傲——父亲成为了部落的长老,完成了自己的梦想,是带着荣耀离开的。后来,赐名给他的明千祖先,那般慈祥,任由他抱着大腿撒娇的明千祖先,也成了他的依靠。可现在,明千祖先也死了,就为了救屋外那个废物,牺牲了自己,落得个头骨被踩碎的下场。

  抓狂到筋疲力尽的明建,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在母亲的怀里昏昏睡去。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快些长大,当长老。”

  母亲心疼地将孩子抱进屋里,放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上,小心翼翼地用兽皮将他裹好。她轻轻擦拭着孩子眼角残余的泪珠,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排渗血的牙印上,默默拉了拉衣袖,将那片伤口遮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推开雪屋的门,走到明古面前。她的眼神冰冷,像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只对着他,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句话:“你怎么不去死?”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明古的头上,直接劈碎了他早已脆弱不堪的内心世界。

  是啊,他为什么还活着?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脑海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活着,你们一定要活着”,那是谁的声音?“你们”,又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活着?又为什么要抛弃他?

  无数个问题,像潮水般涌入明古的脑海,搅得他头痛欲裂。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浓重的绝望,比当初在梦里被扔进沸水煮,比当初醒来看到锅里的男人时,还要绝望。

  那头庞大的荒原狼,仅仅一个眼神,就已经将他“杀死”了。战斗发生得太过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连躲闪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大脑一片空白,耳边的呼喊声、嘶吼声,他一个字都听不清,眼前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那双如同死神般的眼睛。在那一刻,世界仿佛与他无关,他只想闭上眼睛,仿佛只要闭上眼,所有的恐惧与痛苦,就会消失不见。

  直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来,将他狠狠撞飞出去。他看到一个巨大的狼头,从他的眼前擦过,那凌厉的眼神,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无比真实的。他看到明千祖先被那血盆大口叼住,看到明千口吐鲜血,却依旧用一双慈爱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在说:“孩子别怕。”

  他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那一刻的画面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被人带回了部落,然后,就是明建母亲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浑浑噩噩中抽醒。

  “对不起。”明古跪在雪地里,声音沙哑而无力,他低着头,不敢去看女人的眼睛。可他也清楚,这一声轻飘飘的“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任何东西。他的喉咙哽咽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是一个废物。”

  孩子的母亲没有再搭理他,在她看来,和这个害死明千的废物多说一句话,都是对明千的亵渎。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便走,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周围渐渐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人,他们对着明古指指点点,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明古的耳朵里。

  “听说了吗?就是他,当时吓得一动不动,跟个木头似的。明千长老为了救他,被那头荒原狼叼走,连头骨都被踩爆了!”

  “一个长老,一个战功赫赫的冬眠者战士,就换了这么一个废物迷失者,真是太不值了!”

  “废物!”一个妇人的声音格外尖利,她是一个受伤战士的亲属,想起自己丈夫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模样,她对着明古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落在明古的脸上,冰凉刺骨,可妇人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便去忙自己的活计。

  明古依旧孤零零地跪在雪地里,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和那口唾沫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

  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身影,一点点掩埋。

  再也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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