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一道辅助线,将这不规则曲面拆解为若干可解区块,再用刚授你的微积分推演,算出近似体积值。”
蒯大富虽未走完学院的求学之路,一身数理功底却扎实得无懈可击。李菡俯在案前,笔尖在糙纸上疾走,演算步骤一气呵成,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仿佛整个人都沉在了这数字与线条构筑的世界里。一旁监看的独眼罗杭,目光如炬般锁着纸面,偶有停顿便沉声提点:“收摄心神,莫要懈怠。这般名师亲授的机缘,可不是寻常人能得的。”
蒯大富闻言莞尔:“你这话可就偏颇了。说实话,我执教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悟性卓绝的孩子——任一知识点,点到即透,还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不过十数日光景,他在数学上的进境,已然追平我三年苦读。只是这孩子偏科得厉害,唯数学一道拔尖,其余学识仍是一张白纸,还需日后慢慢浸润沉淀。”
罗杭探身扫过满纸工整的演算,忍不住问道:“以他如今的水准,算得完成基础教育了吗?若是报考夸父学院,可有几分胜算?”
蒯大富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当夸父学院是坊间私塾,随随便便就能进?他如今也就数学能拿得出手,其余科目怕是连学院的蒙童都不及。但这孩子的悟性,是真真切切的天赋异禀,再给一年时间,定能完成旁人五年方能企及的基础教育。”
蒸汽房车在冰原上稳稳前行,司机周杰只需循着前方列车的轨迹,轻控方向盘便可。他回头冲李菡扬声道:“到点了,换你来开,我歇口气。”
李菡眼中瞬间亮起光,扔下笔便跃起身来。比起枯燥的读写演算,操控蒸汽房车时那种机械与力量交织的实操感,更让他热血沸腾。
周杰起身让出驾驶位,耐心叮嘱:“我在副驾守着,有任何状况立刻喊我。手臂放松,注意速度与档位的匹配,前方冰原散落着巨冰,提前预判避让。”
“晓得!”李菡稳稳落座,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微微用力,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自儿时被遗弃在荒僻角落,如今眼前的一切都远超李菡的旧日认知。一次次世界观被颠覆重塑后,他渐渐悟透了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将思想禁锢在既定的藩篱里,唯有主动接纳新的知识与认知,在吸收中思考,在实践中沉淀,才能真正扎根于这个变幻莫测的新世界。
这份蓬勃的朝气,如同一股暖流,潜移默化地感染着整个房车的氛围。与他年岁相仿的鑫鑫,也不再蜷缩于角落,而是趴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冰原远景,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向往。
远处冰原上,十几只身形狰狞的饕餮伏在雪地里,墨色的皮毛与冰雪相融,唯有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眸,沉沉注视着车队缓缓穿过它们的领地,未有丝毫异动。几辆小型蒸汽皮卡巡逻车,如同忠诚的卫士,护卫在车队两侧,虽身形小巧,却借着整个车队的磅礴气势,让这群凶兽甘愿在寒风中梳理毛发,不敢越雷池半步。
“若是咱们只有这一辆房车,还能震慑住这些饕餮吗?”鑫鑫望着窗外的凶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关义闻言,语气平静地回应:“怎么可能?真要是孤身涉险,唯有掉头狂奔的份。贸易队本就是盘古星上最凶险的营生之一,全凭车队的规模与实力,才能在这荒蛮之地求得一线生机。”
鑫鑫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愁绪,似在忧虑自己漂泊无依的未来,但转瞬便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与坚定。
关义见状,话锋一转打趣道:“各大部落对女性无根者向来颇为青睐,若是哪天不想再这般颠沛流离,大可寻一个实力雄厚的部落落脚。听说女娲部落的母系制度,很是吸引你们这类独立的女性。”
鑫鑫脸颊一红,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一旁的楚官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将女性仅仅视作部落的生育工具,这本身就是一种侮辱。他们在乎的从来只是人口的增长,哪里会顾及我们的个人意愿?固然,女娲部落有其独到之处,但我还是更习惯如今的生活。毕竟,被部落抛弃过一次的人,心里总有一道难以逾越的坎,想要真正融入新的集体,难如登天。”
这句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戳中了所有无根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车厢内瞬间陷入沉寂,每个人都感同身受——身份低微的他们,即便侥幸加入某个部落,也难免遭受排挤与歧视,没有几代人的深耕细作,根本无法真正被接纳。
一声轻微的移门响动,打破了这份沉寂。张珊浑身带着淡淡的水汽,从车厢角落仅一平方米的卫生间里走出,随手关上了门,语气坦然:“都看着我做什么?不过是用了点热水洗了个澡。里面蒸汽还没散,谁想洗赶紧去,车厢里都快被汗臭味腌透了。”
蒯大富立刻起身护在张珊身侧,嗔怪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想看,自己找老婆看去!”
李冰见状哈哈大笑:“好了好了,都别闹了。等颛顼城正式落成,你们若是愿意,都能在那里安家落户,再也不用这般颠沛流离。现在就先忍忍,别羡慕旁人了。”
庞大的夸父车队在冰原上缓缓前行,所到之处,无论是成群的荒原兽,还是盘踞一方的强大兽王,都只能不甘地退让,目送着这几条陌生而强大的钢铁巨龙过境。蒸汽机不断吐出厚重的白汽,在冰原上空凝结成淡淡的云霭,车体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如同一座座缓缓移动的小山,气势磅礴。
这般显眼的目标,自然很快吸引了共工城巡逻队的注意。一辆蒸汽皮卡从远处疾驰而来,车顶的光学通讯器不断闪烁着强光,传递着问询的信号。
“是共工城的指引车来了!”明古身旁的通讯员快步上前禀报。
明古颔首下令:“通知所有列车,放缓行驶速度,调整为长蛇阵,跟随指引车前进。”
共工城的指引车收到回复后,立刻调转方向,稳稳行驶在车队最前方。车队缓缓驶离冰原,踏上坚实的陆地,一条早已修建完毕的碎石路,如一条黑色的丝带,横穿整片乱石滩,延伸向远方。沉重的蒸汽列车碾压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轰鸣,反倒将原本就坚实的路面夯得更加平整。
碎石路穿过一片萧瑟的枯树林,林子里几个形似雪堆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晃动着,似乎藏着不少活物,却没人敢轻易靠近这支庞大的车队。
绕过一座低矮的土丘,一座由巨大石块与坚冰堆砌而成的石头堡垒赫然出现在眼前。堡垒高大坚固,墙体上布满了错落有致的防御工事,冰与石的纹理交织,在永昼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显然是为了抵御凛冽寒风与野兽侵袭而建。
早已收到消息的车站工作人员,立刻推开厚重的堡垒大门,手持彩色旗杆,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辆辆巨型蒸汽列车驶入堡垒内部。当最后一辆巡逻皮卡缓缓驶入,厚重的铁门轰然落下,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将外面冰天雪地的荒芜世界彻底隔绝在外。
明古紧了紧身上的皮衣与披风,纵身跳下列车。身后的夸虎、夸豹二人紧随其后,如同贴身秘书一般,手里拎着沉重的皮包,快步跟上。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众人穿过一个个宽阔的站台,径直走向车站的出口——这里亦是共工城的正式入口。
一名身着古朴却不失华丽服饰的老者早已在此等候,老者须发皆白,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一身衣袍以兽皮为底,缀以彩色矿石,显得庄重而典雅。见明古等人走来,他立刻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共工部落大祭司,共工,恭迎夸父部落的贵客驾临!”
明古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逊而不失礼节:“夸父部落工程院院长,明古,见过大祭司。叨扰贵部,还望海涵。”
共工大祭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上下打量着明古,赞叹道:“没想到明古院长竟如此年轻!便是您一手传承并改良了蒸汽机技术,让人族拥有了这般纵横天地的移动力量?”
“大祭司谬赞了。”明古摆手道,“蒸汽机技术并非我所发明,我只是有幸传承了祖先的智慧,并在此基础上做了些许改良罢了,不敢居功。”
共工大祭司哈哈一笑,打趣道:“若是按盘古星的轮回纪年算,您可是亲眼见证过数个时代更迭的老祖宗了,这般谦逊,反倒显得生分了!”
明古闻言亦笑:“大祭司说笑了。我自己都记不清确切的出生年月,哪里算得上什么老祖宗?”
“哈哈哈哈哈!不说这些玩笑话了,快入城吧!”共工大祭司侧身引路,“地面上气温过低,这座石头堡垒虽能遮风挡雪,终究还是冰冷了些。城里的地火供暖,温度要暖和得多,咱们到里面详谈。”
众人随大祭司走进车站大厅,地面上一块直径二十米的圆形地板缓缓转动起来,随后平稳下降了数米。紧接着,几道宽阔的木质楼梯从坑洞四周缓缓伸出,精准地与下降的地板衔接,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尽显共工部落的巧思。
工作人员指引着车队众人依次走下楼梯,进入一条条宽敞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由平整的石块砌成,壁上嵌着发光的冰晶,照亮了前行的道路。待所有人都进入甬道,圆形地板再次缓缓旋转上升,将入口严丝合缝地封死,只留下几名身着铠甲的共工战士,在外面的堡垒中值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