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如此嘶哑如此绝望，拉娜完全不知道该不该插话进去。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披了奥尔加外衣的男人，努力想要从这具躯壳中挣脱出来。

　　他不会成功的，因为属于他的躯壳已经消失，曾经作为人类的梅尔丁早已消亡，被困在奥尔加身体里的，只不过是一串被遗忘和遮蔽的数据。

　　梅尔丁缓缓抬起头，他似乎已经理解了现状。

　　他张开嘴，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小姑娘，接下来的话，请你记住。”

　　拉娜在原地没有动一丝一毫，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我会记着的。”

　　梅尔丁便说道：“这具身体，本不属于你所知道的那个主人。这是人造的生命，并不被自然赐福，更不被世界树所接纳。这是一个人类为了探索未知，而失去敬畏的不祥之物。”

　　啊？啊......大哥共享的讯息里面，那个叫阿德里安的怪人也是差不多一样的吧？是人类通过奇怪的人体实验创造出来的生命。原来奥尔加也是吗？

　　拉娜不知道梅尔丁的措辞是不是有特殊的含义，所以把原话的每一个单词都记了下来，朝着梅尔丁点头。

　　梅尔丁继续说：“创造这样的生命，不仅需要突破伦理的底线，还需要很多重要的条件。首先，就是要得到我的能力。

　　“盗取能力的方法，我姑且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并不允许一模一样的两片树叶。但，掠夺能力的手段，从不祥的第十星宫时代就有传承。如果可以用极为精巧的手术，在一位能力者还活着的时候，将他全身的神经系统连通大脑一起从肉身上剥离，放置到特殊的容器之中，就能占有这个能力者的力量。”

　　这不是维尔京先生做过的事情吗？原来是第十星宫的时代发明的啊。

　　这种技术，确实脱胎于换灵人偶的发明，能够从肉身转移到人偶上的从来不只有意识和记忆，还有作为世界树馈赠的能力。

　　而脱离了肉身的大脑，并不具有感知和理解世界的力量。它需要眼睛去看，需要耳朵去听，需要一切构成了人类肢体的结构帮助它。

　　但如果被剥离开身体，泡进提供营养和激素的培养缸之中，那么这颗曾经无所不能的大脑，就变成了任人拿捏的工具。

　　在维尔京出现之前，不是没有人这么对待他人的生命，掠夺他人的力量，他们只是没有维尔京那种精妙的手段，不能保证成功率。

　　拉娜看着梅尔丁，不由得有些发憷。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人，他真正的意识，他的大脑，被人从身体中剥离下来，放进了一个大水缸里面。在他还以为自己活着的时候，不断被人利用。

　　梅尔丁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但想象让他更加痛苦。他抱着胳膊，佝偻着身体，全身都在不住颤抖。

　　但他依然在咬牙切齿地继续说：“他们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拿走了我的能力。我可以看到灵魂染过的颜色，这是这一切实验的关键。只要拥有层林尽染，就能在无数婴孩中进行筛选，选出最容易被改变颜色，最容易被控制的那些，进行接下来更加有悖人伦的研究。”

　　拉娜静静听。

　　“世界树有一个非常奇妙的机制，它无法识别双胞胎的区别。即便双方有着不一样的记忆，有着不同的性格，当然，也可能有不一样的神经结构，但依然会被世界树识别为同一人。”梅尔丁低声说，“伊洛波人没有双胞胎，异信者有。异信者的双胞胎，会觉醒一模一样的能力，但分担了世界树的神爱，两人都不会成为超越时代的强者。”

　　拉娜没有亲眼见过其他双胞胎，只见过大哥周培毅和二哥周培仁。他们确实长得一模一样，但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力量。

　　也许，是因为他们并不是伊洛波人，是泰尔露娜人？也许，是因为二哥经历过伊洛波人的基因改造。不管怎么样，都和梅尔丁的话对不上。

　　梅尔丁没有看到拉娜眼睛里的疑惑，继续自顾自地说：“阿提诺时代的研究者发现了这一特性，他们诱惑异信者的孩子，把他们骗到科学城，让他们作为被研究的对象。最初，只是对双胞胎进行实验，双胞胎不够了，他们开始克隆。被克隆的孩子，和基因的主体一起遵循多胞胎的规律。于是那些人得到了一个冷酷的结论。

　　“这个世界无论是否存在神明，都一定存在一棵代表世界的参天巨树。这棵树可能没有智能，只能作为力量的载体和媒介。而它最重要的职能之一，就是存储数据。记忆，情感，因果，都是被存储的数据。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数据库，而打开这库房的钥匙，是基因。

　　“这就解释了，双胞胎和克隆体会共享数据的原因。同样可以由此进行简单的推导，我们称之为神爱赐福的力量，也来自于数据所集成的算力。”

　　他说的，好像和大哥说过的一模一样啊！那他是对的吗？

　　梅尔丁的表情刚刚有所缓和，但马上又痛苦了起来：“我的力量，就是窥见这个数据库的一角，看到不同数据之间的重叠，看到那些强烈的、将人塑造为人的情感向量，那被我称之为颜色。利用我的力量，就能从婴孩的身体里辨别数据库的复杂程度，人工地筛选数据，将数据库中原本代表强烈情感的部分剔除，代表深刻记忆的部分抹去，然后再克隆，不断去淡化数据的颜色，最终，创造出了这个。”

　　梅尔丁像是展示一件艺术品，展示着自己和奥尔加共享的身体。

　　“我不知道她原本属于谁，曾经认为自己是谁。这具身体是纯白色，没有任何代表情感的数据，她被剥夺了人类的意识和情感，成为了一具特殊的容器。”梅尔丁说，“因为没有颜色，所以可以被染成任何颜色。所有类型的能力者，所有代表着星宫的力量，都可以被容纳在这具躯壳之中。被染色之后只要再次克隆，又会被还原成无色之物。”

　　这是一具完美的，真正人类构成的......换灵人偶。

　　这下，拉娜知道这为什么是残忍的实验了。有人把活生生的人，用尽了手段去折磨，最终塑造成了没有感情，没有自我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