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周培毅淡淡地说,并没有对阿德里安再多说什么。他已经结束了“观赏”,对于这个人至今为止的人生,有了充足的了解。
但没有多少兴趣。
如果“改变”变成了“盲从”,那确实拥有可怕的力量,将无数人滑向无尽深渊的力量。周培毅对这种力量并无渴望。
在地球上,有一种叫做“沙漠蝗”的昆虫,在大部分时候,它们都是绿色和棕色的体色,会躲避人类,更会缩小活动范围。这时候的蝗虫,非常脆弱。
但如果它们的种群密度上升,在后退不断碰撞、摩擦的过程中,这种蝗虫会互相刺激,分泌出特殊的信息素。而这种信息素,会让它们全体的体态发生突变。
它们会变成黄色,体型更大,食欲旺盛,耐力惊人,极具攻击性。此时此刻,这种蝗虫的种群也就变成了人们常说的“蝗灾”。
以人类的视角而言,这是难以抵御的天灾,农民憎恶这种特质,憎恶蝗虫的存在。而对于蝗虫而言,这种集体狂热却是它们扩大虫群、迁徙到水草丰茂的新栖息地的必杀技。
阿德里安不是贵族出身,他是自然分娩的流民出身。但在圣城的教育下,在修女们的浸润下,他却相信自己有着神明赋予的特权,高高在上。
他曾经是青绿色的蝗虫,但被狂热化为了蝗灾。
权力和地位会轻而易举地腐化一个人,唤醒他本源中的欲望。也许,这种欲望会带来飞跃一般的改变,但更多情况下,欲望带来的狂热,会把人变成蝗灾一样的毒虫,被裹挟着进入无尽的战争。
本不该如此。
除了蝗灾,周培毅还想到一件事。
如果蝗灾还带有狂热和邪恶,阿德里安不过是在蝗灾之中变色的一只小小蝗虫。那么换一个比喻,更能代表这种群体性的力量。
那就是水。
一杯水并不可怕,一盆水也称不上令人恐惧。但汪洋大海,却拥有着无法阻挡的自然伟力。
在泰尔露娜,在周培毅的家乡,无数人都曾经尝试过与自然的水打交道。有时候是祈求,有时候是抗争,大部分时候是共存。
向神明祈求从来不会得到回应,泰尔露娜过去没有神,未来也不会有神。神明即便存在,也不会因为凡尘俗世的这些苦难而垂下青眼。祂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应该把众生一视同仁地看作刍狗。
而抗争总面临着失败,面对着不可阻挡的力量,人力可以赢一次,两次,但总有失败的时候,一次失败就代表着数以百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那么,如何面对水,如何面对,人类作为整体的力量?远在泰尔露娜的老祖先,给出的答案是:疏导,共存。
水可以成为灾难一般的洪水,摧毁人类的家园。也可以成为河流,灌溉天地,养育众生。阴与阳,正与反,从来都是一体共生。
规律存在的意义不在于打破,而是掌控。改变从来不可阻挡,如何因势利导,顺应改变的发生,阻挡狂热的溢流,将滔滔洪水变成涓涓细流,源远流长。
想清楚了这一点,周培毅便没有了对阿德里安个人的兴趣。他原本就从“集体意志”之中汲取力量,自然拥有对集体的敬畏,更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这种意志,改变他的个人意志。
但就像是面对滔滔江水,他不应该抗拒这种力量,而应该理解它,疏导它,掌控它。他必须知道,为什么集体意志选中了自己,又为什么集体意志将希望寄托在他自己的身上。
切不可盲从这意志,也不可将自己变化为恐怖的蝗灾。这是“改变”这一谶语,希望他获得的感悟。
所以周培毅并不需要阿德里安的效忠,也不需要改变他接下来的人生轨迹。他只需要,作为集体意志的寄托,作为孤身面对滔滔洪水的人类,适应这一切变化。
于是他放开了那些帷幕,把阿德里安从牢笼中释放了出来,并转身离去。
“诶!骑士王陛下!您要做什么!您还没有问完我!我还有回答!”阿德里安在暗影中佝偻着身体,朝着周培毅离开的方向阴暗地爬行。
“请对我下命令吧!大人!陛下!我的神明!”阿德里安绝望地哭嚎。
不是不能理解他如今的心情。重温了自己不曾有记忆的人生,发现自己过去四十年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泡沫里,即便他愿意继续相信,他是监察官大人精心挑选、栽培的左右手,他也无法忘记那个冰雨夜里的改造和痛苦。
此时此刻的他不仅被击穿了人生的价值,还急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他这样的人,如果没有执念,没有人对他的人生做出指令,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供他瞻仰,就一定无法坚持下去。
不管怎么讲,他是可怜人。
周培毅驻足,淡淡地说:“我不是监察官,也不会成为神。你对我的期望,我回应不了。你应该问问你自己,你是什么,你希望做什么,而不是等着我来对你下命令,最后把自己的恶与罪,归结到我的身上。”
“不,不,不.......我怎么会把罪都......”
“不然呢?不然你以为你杀过的那些人,做过的那些事,毁灭的那一切,都没有像这样被世界记忆吗?”周培毅冷哼一声,“是我替你做的么?是监察官替你做的么?你在做的时候,难道没有乐在其中么?”
“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我有罪!”阿德里安连忙说,“请把我留在您身边,赎罪吧!我还有力量!我是骑士!”
“也许吧。也许把你放出去是更‘实惠’的算计。但我并不想这么做。”
周培毅继续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阿德里安确实是可怜人,这一点和奥兰安娜苏一样。但他使用力量的目的,是愉悦,是欲望,是纵容。他并没有要保护的东西,更没有哪怕是偏执的信念。
这是一张白纸,先被染上了黑色,就会变成黑色。
他原本有机会变成更好的人,更平庸,更无能,被时代的浪潮碾碎,但,不至于为万千人带去痛苦,让这个世界更加罪不可赦。
可惜了一张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