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周培毅的示意，拉娜马上开始了第二阶段的工作。

　　作为与伪造世界树连接最为紧密之人，拉娜与周培毅的沟通不需要文字语言，讯息的传输就像是河流，由高及地，顺水推舟。

　　她双手合十，作为一个并不虔诚的异信者，作为混血儿和末裔，在她自己堆起的神龛前屈身下拜，紧闭着双眼，说出了并不规范却出于真心的祷文。

　　“亲爱的血亲同胞们，我不曾谋面但无比熟悉的孩子与老人，男人与女人，逝者和亡灵。愿你们的灵魂得以安定，愿雪与冰清洗你们的痛苦与仇恨，愿你们不再被炼狱的烈火惩罚，不再因失去归乡而流离失所。请大家，安息吧。”

　　悼词结束，温柔的霞光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不断从拉娜的身体中涌现。三千世界所存储的无数幽魂和记忆，通过拉娜的祈祷，借由异信者的挽歌，不断注入到雪山之内。

　　它们原本就是生活在第十二神子的时代，本该安息于时代和历史的坟墓，却被好大喜功的神子作为登神的功勋，屠杀于凡尘俗世，游离在天国之外。

　　现在，拉娜带它们回家了。

　　随着海量的数据，组成庞大的信息熵，被注入到雪山的内核，雪山马上也开始了全新的异变。

　　隆起的山脊不断爆发出惊人的轰鸣，陡峭的山峰在剧烈的震动中如泥巴般重塑。天顶的极光原本是散漫的飘带，突然之间就被强大的磁力所约束，变成了一层一层颜色分明的正圆光环，释放出夺目的辉光。

　　“要开始了，您准备好了吗？”周培毅问。

　　扶着周培毅的胳膊，夏洛特难得如此坚定地站立，她微笑着点了头：“我拥有一个完美的前半生，我的儿女已经长大。为了他们能拥有幸福的人生，我余下的生命要在这里拥有价值。”

　　“深渊能许诺给您的，比我更多。”周培毅像是提醒一样说。

　　“它一向善于许诺，但拙于实现。一团诞生于贪婪的火焰，如何安心将自己的快乐与人分享？”

　　夏洛特轻轻松开手，在剧烈的地震中独自站立。她隐隐约约有种感觉，而现在终于得以验证，她那双孱弱的无法支撑自己的双腿，似乎终于重新拥有了力气。

　　注入到雪山的海量信息熵，正在重塑雪山，将这里重新变回混沌初开、星宫成型的阶段。星宫的核心缺失，可以作为替代的，只有夏洛特。

　　她脚踝上的伤，深渊留给她灵魂的印记，将她标记为了神子的替代品。雪山识别到了讯息，正在将积蓄了数以千年的力量灌输给夏洛特，也正在构建一个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

　　周培毅用小树的枝叶把其他人都托举到了天空之上，在那光环一样的穹顶之外。此时此刻，在星宫剧变成型的混沌中，只剩下了周培毅投影出的肉体和夏洛特。

　　“真遗憾，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可以重新站起来。”夏洛特看着自己的脚，“如果他在我身边，我们还可以再跳一支舞。”

　　她应该在说雷哥兰都的国王，周培毅从未见过的夏洛特的爱人。

　　哪怕是被称之为伊洛波地下世界的女皇，哪怕见过、经手过无数黑暗和龌龊，夏洛特倒始终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一个拥有家庭、感情的人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带着遗憾和思念。

　　但深渊，以及更多看起来光鲜亮丽的“人”，与她不同。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夏洛特轻轻抓住了周培毅的手，温柔又强硬地，在这无法立足的混沌中跳起了优雅的圆舞。

　　“您跳得并不好。”夏洛特依然带着微笑。

　　“我只是在师姐的教导下学习过一些舞步，一直都很生疏。”

　　“科尔黛斯小姐，很抱歉，我们在卡里斯马的布局伤害到了她的家人。”夏洛特说，“在雷哥兰都的发展中，无数无辜人为我们承担了代价，不过，我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遗憾而后悔。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

　　“这是你和深渊很像的地方，所以你才被选作是它的替代品。”

　　“坏心眼呢，伟大的骑士王殿下。我相信，为了您的亲人家人，您也会伤害别人，不是吗？”

　　“我会尽可能避免波及无辜的人。”周培毅淡淡地说，“我曾经无比痛恨这个世界上，所有在我眼中不道德的人。”

　　“是啊，您曾经在阿卡瓦乌波、卡尔德和东伊洛波大开杀戒。”

　　“杀死不义之人，也许会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好一点，但绝对无法让它成为我心目中的模样。”周培毅说，“死亡能改变世界，却无法把世界真正变好。只有生者，生者才能真正塑造世界。我的道德，我的观念，无法强加在任何一人的身上，无法像捏泥巴一样塑造这个对我来说的异世界。向好的改变，历史的前进，需要牺牲，需要新生，需要这里的每一个人，一草一木，活着见证。”

　　“您看起来是一个比我更高尚的人，您会代替科尔黛斯小姐原谅我吗？”

　　“我无法代替任何人原谅你，也无法代替任何人憎恨你。就像我的老师雅各布，他的死亡源自无数因果，有属于奥尔加的因果，属于背叛者罗拉德的因果，也有属于你我的因果。憎恶他死亡的事实，憎恨每一个触发因果之人，都无法改变历史，改变我的遗憾和痛苦。罪人应该得到惩罚，但更应该有一个规则，一种约束，让这复杂的因果不会造成悲剧。我会怀着遗憾和痛苦活下去，怀念着雅各布生的记忆，继续他未竟的事业，传承他理念的火种。”

　　“看起来，我并不需要恳求您的宽恕和原谅。”夏洛特笑了笑，“您已经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安宁，是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不了。怎么能浪费这么宏大的葬礼呢？”夏洛特轻笑着摇头，“最后，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

　　“请问。”

　　“当我成为这座星宫的祭品，当我永久被这座星宫束缚和囚禁之后，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家人吗？”夏洛特黯然问。

　　理论上，这里是十二代星宫，收纳的只有十二神子时代的灵魂，比如拉娜存储的那些异信者魂灵。

　　所以并不会有新时代的雷哥兰都人，不会有雷哥兰都国王和他的儿女。

　　但周培毅却只是说：“我不知道，也许吧，这个世界还在变化。”

　　“那我就放心了。”夏洛特松开了周培毅的手，她的脚下一下子就没有了支撑，从雪山崩塌的地面，从不断重塑解构的地块上，向着地心跌落下去。

　　只有一朵含苞的蔷薇，留在了周培毅的指尖。